距离结业考试还有两周。
校园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质。
表面仍是惯常的课间喧哗与午休嬉闹,但底下却涌动着一种近乎凝滞的专注。
走廊里快步走着的学生,怀里多半抱着笔记或习题集;
中庭长椅上,对着书本念念有词的背影也多了起来。
我抱着一沓刚从教师办公室领回来的复习资料,纸页边缘抵着下巴,视线只能勉强越过顶端,辨认前方的路。
资料是平冢老师让分发的,厚厚一摞,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略带辛辣的气味。
路过A班教室。
门开着,隐约看见雨宫三好正侧身和邻座的女生说着什么,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带着惯有的、有些疏离的浅笑。
经过C班时。
远藤那家伙难得没在睡觉,正指着摊开的习题册,对旁边一个面露难色的女生比划着讲解,虽然他自己衬衫领子都没翻好。
后排,材木座义辉一个人捧着本精装书,肩膀可疑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库库库”笑声,大概又沉浸在他的幻想世界里。
在转角处,我和刚接完水回来的加藤惠迎面遇上。
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脚步轻缓。看见我怀里那摞几乎挡住视线的资料,她停了下来。
“需要帮忙吗?”
加藤同学的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
我停下脚步,试图调整一下姿势,把下滑的资料往上颠了颠,纸页摩擦发出哗啦轻响。
“不,不用了,还行……”
话虽这么说,手臂已经开始感到酸麻。
加藤惠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侧身从我旁边走过。
但她并没有径直离开,反而走在我前方半步,用她空着的那只手,提前推开了我们班虚掩的后门,并扶着门框,让它保持敞开的状态。
“谢谢。”
我侧身挤进门,低声点头道谢。
“不用客气哦。”
加藤惠松开手,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水杯。
我挪到讲台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摞沉重的资料“卸货”。
尽管极力控制,一沓纸落在木质讲台上,还是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粉笔灰被震起少许,在午后的光线里飞舞。
“咳,咳咳”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已经陆续抬头看向讲台的同学说。
“每排第一位同学,麻烦把这些资料往后传一下。平冢老师强调,考前一定要过一遍。配套的抄写本也在里面,一起发下去。”
“噢——好”
前排的男生拉长了语调应道。
“好的,麻烦了。”
靠窗的女生轻声回应。
资料像潮水般向后排漫去。
很快,教室里响起了低低的骚动。
有人翻动着那足有四张A3纸大小、正反面都印得密密麻麻的“精华汇总”,发出庆幸的叹息;
也有人看到那些延伸知识点和密密麻麻的注释,忍不住哀嚎出声:“这么多?!”
我回到座位,拿起自己那份扫了一眼。
内容确实是近期各科反复强调的重点,加上一些容易混淆概念的辨析和拔高题型。
分量不轻,但若说完全记不下来,倒也不至于。
看来这个暑假前的最后冲刺,谁也别想轻松。
为了应对明显提升难度的结业考,我从这周开始暂停了萨莉亚的打工。
总武高的竞争向来无声却激烈,想要维持在榜单前列,必要的、不受干扰的专注时间不可或缺。
权衡之下,暂时告别烤盘的香气和点单的嘈杂,是合理的选择。
而家里,姐姐清濑灰野在昨天拎着她那个巨大的登山包,风风火火地和我道了别。
“我去东京找‘战友’们玩两周,顺便打听点消息!”
她笑得爽朗,眼底却有研究告一段落后的淡淡疲惫与对新阶段的隐约兴奋。
之后姐姐会直接返回德国的学校,一边着手找实习或兼职,一边深入了解明年的博士招生情况。
家里重新变回我一个人,安静得有些过分。
时间在翻动的书页和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得飞快。
结业考试周的到来。
让整个校园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监考老师规律的脚步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而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响起,那种紧绷感“噗”地一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骤然释放的、几乎能听见声响的轻松。
暑假,带着它漫长而充满可能性的身影,正式降临了。
我靠在自己的椅背上,望着窗外。街道上车流如常,行人步履匆匆。
一个学期,就这样在日升月落、上课下课之间,滑过去了。
一周后,返校领取成绩单。
教室里混杂着松口气的叹息、小小的欢呼和懊恼的低语。
我展开自己的成绩单,目光扫过各科分数和最后的综合排名——第四位。
嗯,还在前十五。
扫了一眼年级大榜,前面的名次分差咬得很紧,多在三分到五分之间。
我的理科总分排在年级第二,仅次于那位几乎成为传奇的雪之下雪乃,差她几分。
看着那个名字和后面几乎满分的数字,心里倒也平静,差距清晰,心服口服。
讲台上,千城老师一边整理着讲台上的杂物,一边做着假期前的最后叮嘱。
我一边听着,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学生会这几个月也算风平浪静,除了些日常事务,没什么大动作。
这个暑假,应该能过得清净些……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悄悄拿出来,屏幕上是城廻巡学姐发来的信息:「清濑君,班会结束后请稍留片刻,学生会这边有点事,关于暑假志愿活动负责人抽选。」
什么志愿活动?
负责人?
抽选?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愿……别抽到我。
算了,抽到也无所谓,听学姐以前的只言片语,似乎也就两三天。
就当是……短途旅行放松一下吧。
这么想着,竟也勉强说服了自己。
千城老师的结束语飘进耳朵:“……最后,祝大家度过一个安全、充实、有意义的假期!好了,放学!”
教室里立刻沸腾起来,桌椅挪动声、谈笑声、背包拉链声交织在一起。
我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单肩背上。
抬头时,发现大部分同学已经离开了,教室里空了一大半。
值日生该擦黑板了……
我瞥了一眼墙上的值日表,今天是加藤惠。目光下意识扫向她的座位——她的书包还在,人却不见踪影。
大概是去还什么东西,或者去洗手间了。
我站在讲台边,犹豫了几秒。
巡学姐还在等。
最后,我快速擦掉黑板,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便利贴,用笔快速写下「下次在帮我—清濑」。
然后走过去,将淡黄色的贴纸粘在她摊开的课本扉页上,比较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些,我才转身离开教室。
毕竟不要扣分影响班主任的绩效。
看了眼时间,巡学姐那边估计还有几分钟才结束。
我不急不忙地走到教学楼尽头的直饮水机,接了大半瓶水,然后才晃悠着朝学生会所在的办公楼走去。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学生会各部门的部长或资深成员,算是熟面孔。
我在门口的签到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打了个勾。
走进会议室的过程中。
不时有人抬头,或点头,或抬手打个招呼。
“哟,清濑。”
“来了啊。”
“假期有什么打算?”
我一边走向空位,一边用最简短的音节或微笑回应这些友善但程式化的寒暄。
没办法,在这种半正式场合,这是必要的润滑剂。
刚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旁边的椅子就被轻轻拉开了。
一个熟悉的、素色的帆布书包放在旁边桌面上。
我转过头,看见加藤惠正平静地落座。
“诶?”
我没忍住,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疑问词。
加藤惠放好书包,转过头,微微偏了下脑袋,淡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只是光线变化造成的疑惑。
“额,清濑同学怎么了?对我出现在这里,感到很惊讶吗?”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赶紧收敛神色,“我记得你不是有社团吗?而且,以前没在学生会见过你。”
总武高学生会的规模控制得不错,一个年级的核心成员加上干事,总共也就三十人左右。
除去几个主要部门的负责人,平时在学校里碰见,彼此就算不熟,也大概知道是“自己人”。
但加藤惠,确实是生面孔。
“噢,”她轻轻应了一声,解释道。
“我是这学期中途,被城廻学姐邀请加入的。学姐说,参与学生会组织的活动,对综合考评有加分。而且……”
声音平稳地补充道,“千叶村,我还没去过。”
千叶村?她连活动地点都知道了?
我睁大眼睛看向她,之前那点不祥的预感开始放大。
“怎么,”
加藤惠迎上我的目光,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清濑同学觉得,我看起来不像是会参加这种活动的人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
我移开视线,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眼前会议室里的人数,又想了想所谓“抽选”的概率。
前面已经有几位“熟人”被点到了名字,我一时没完全对上号。
千叶村……那地方我倒是知道,算是千叶县小学生毕业前几乎必去的户外露营教育基地。
但在我个人的记忆档案里。
关于它的标签,除了“虫多”、“设施旧”,最醒目的便是“右手骨折发生地”,其他实在乏善可陈。
很快,平冢静老师和城廻巡学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在会议室前方的长桌后落座。
平冢老师依旧是那副爽利的样子,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巡学姐则微笑着向大家点头致意。
简要介绍了暑假期间与地方小学联合举办的短期户外体验志愿活动的背景、具体时间安排和对负责学生的基本要求。
她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没一句废话。
然后,便是今天的重头戏——负责人抽选。
一个不透明的抽签箱被放在了桌子中央。按照座位顺序,与会者依次上前,从箱中抽取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脚步声和纸张被展开的窸窣声。
有人展开纸条后松了口气,有人则露出了苦笑。
轮到我了。
走上前,将手伸进箱子,指尖触到好几张折好的纸片。
随意捏住其中一张,拿出来,展开。
白色的纸条上,是平冢老师力透纸背的两个字:「留下」。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默默走回座位。
果然。
接着是加藤惠。
她起身,步伐平稳地走过去,抽取,展开,看了一眼,面色如常地回来坐下。
我瞥见她纸条上,也是同样的「留下」。
最后,所有纸条抽取完毕。平冢老师拍了拍手。
“好了,拿到‘留下’纸条的同学,请留下来。其他同学可以离开了,感谢参与。”
会议室里大部分的人起身离开,带着或轻松或同情的表情。
最终留下的,除了我和加藤惠,还有小岛。
小岛看着手里的纸条,又看看我和加藤,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怎么回事”的茫然。
平冢老师和巡学姐走到我们三人面前。
巡学姐依旧微笑着,平冢老师则抱着胳膊,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
“除了刚才说的那些,”
平冢老师开口道,“这次活动的往返交通和活动期间的餐饮,由主办方负责。另外,”
她稍稍压低了一点声音。
“学校这边,会按照最低时薪标准,给你们计算最多四小时的志愿服务津贴。不过这个,自己知道就行。”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
“哦……”小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心想,还好,不算完全白干。
“还有什么问题吗?”巡学姐温和地问。
我想了想,举起手:“平冢老师,城廻学姐。参加活动的小学生应该不少,就算我们只负责对接其中几所,光靠我们三个学生和一位带队老师,人手够吗?”
平冢老师闻言,嘴角似乎勾了一下,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像准备收网的猎人。
“当然不够。所以,”
她好整以暇地说,“我早就在学校公告栏和内部论坛发了‘招募启事’,开出了不错的实践学分条件。现在,就等愿意上钩的‘鱼儿’自己报名了。”果然。
我忍不住低声吐槽:“这算是‘姜太公钓鱼’吗,老师?”
话刚出口,平冢老师的手刀已经带着风声落在了我的头顶,不重,但足够清脆。
“少废话,清濑。这是为了活动的顺利和你们的‘成长’。”
“噗。”旁边的小岛没忍住笑出了声。
加藤惠的嘴角,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平冢老师收回手,恢复了正经神色,开始详细强调集合时间、着装要求、安全纪律等种种细则。
我一边听着,一边揉着脑袋,目光扫过会议室窗外明媚的夏日阳光。
暑假的开端,看来注定和“清净”无缘了。
不过……千叶村啊。
或许,这次会有点不一样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