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蜿蜒的小道走了约莫八分钟。
一栋栋传统的日式木造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千叶村营地的“山月旅馆”。
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相当好,深色的木墙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屋檐下挂着的青铜风铃正随着山风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声响。
平冢老师站在主屋前的石阶上,拍了拍手。
“好了,男女分开分配房间。男生跟着这位阿姨,女生跟我去去左边。”
我跟在户冢和比企谷身后。
走进男生宿舍的走廊。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榻榻米特有的清冽气味,混合着淡淡的防虫剂味道——那是樟脑丸和某种草本植物混合的气息。
叶山和户部已经先一步到了,正站在一扇拉门前讨论着什么。
“这间房最大,我们五个住这里应该没问题。”
叶山推开绘有松鹤图案的拉门,露出一个约莫十二叠大小的和室。
房间是标准的日式布局。
榻榻米地面已经泛出经年使用的温润光泽,墙边整整齐齐叠放着五床蓝白条纹的被褥,靠门侧立着两个老旧的桐木衣橱。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一台老式窗式空调嵌在那里,白色外壳已经微微发黄,边缘还有少许锈迹,但看起来还能运作。
“有空调就好。”
户部欢呼一声,小跑着到茶几,找出一个同样泛黄的遥控器,对着空调按下开关。
机器发出沉闷的“嗡”声,像是老人清嗓般震颤了几下,然后开始吹出带着少许霉味的凉风。
户部踮脚看了看显示屏上泛绿的字样。
“最低只能调到23度……不过总比没有强。”
叶山苦笑着摇头,已经开始解自己背包的带子。
“山里的夜晚应该不会太热,但前半夜确实可能有点闷。毕竟这几天都是高温预警。”
“能开就好。”
我将背包放在靠窗的角落,开始仔细打量这个要住两晚的空间。
窗户是传统的木格推拉式,糊着和纸,阳光透进来时变得柔和许多。
墙角有一处小小的水渍痕迹,大概是雨季时漏雨留下的。
大家各自忙碌起来——从壁橱里拿出被褥在榻榻米上铺开,把行李整理到两侧的柜子里。
比企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选了最靠里的位置,迅速抖开被褥铺平,然后背靠墙壁坐下,闭目养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已经在这里住过很多次。
户冢则显得有些拘谨,先是仔细检查了榻榻米上是否有污渍,然后才小心地把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连袜子都按颜色深浅排列整齐。
叶山和户部还在讨论空调的制冷效。
我则走到窗边,拉开有些滞涩的木窗。
窗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竿笔直修长,竹叶在风中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低语。
透过竹林间隙,能隐约看到远处青灰色的山峦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层次分明。
“景色不错。”
我轻声说,山风带着竹叶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是啊,比预想的要好。”
叶山也走到窗边,手撑在窗框上向外眺望。
“虽然设施旧了点,但环境很清静。在城市里很难找到这样的地方。”
户部凑过来,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晚上要不要开个卧谈会?合宿的传统嘛!可以讲讲恐怖故事!”
比企谷眼睛都没睁,保持着靠墙的姿势。
“不要,我要睡觉。”
“诶——比企鹅,别这么扫兴嘛!”
户部转过身,脸上却带着笑,“隼人,你说呢?”
叶山笑着摇摇头:“先想想怎么完成志愿活动吧。平冢老师说过,这次的工作量不小。”
“好了,户部。”
叶山拍拍他的肩,“先集合吧,平冢老师应该等急了。”
我们把房间简单整理后,到前台所在的木廊下集合。
女生们还没到,我们五个男生站在屋檐的阴影里等待。
廊下的风铃偶尔响动,衬得周遭更加安静。
“不知道女生那边条件怎么样。”
户部伸长脖子看向对面那栋建筑。
“会不会有蜘蛛啊蟑螂啊什么的……”
“应该差不多吧。”
叶山看了看手表,表盘在阴影中泛着低调的光泽,“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五分钟了。”
比企谷靠在刷着朱漆的木柱上,眼睛望着远处的竹林。
“女生收拾东西总是慢一些,理解一下。而且还要分配谁睡哪里、谁用哪个柜子、谁的洗漱用品放什么地方……复杂得很。”
又过了三分钟,平冢老师准时出现——不,应该说是雪之下雪乃和平冢老师一起准时从主屋方向走来。
雪之下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无袖连衣裙,外面罩了件白色的防晒开衫,手里拿着一个米色的帆布手提袋。
她看了看手表,表情平静:“我们准时到了。”
“嗯,准时。”
平冢老师点头。
今天她穿了卡其色的工装裤和黑色T恤,墨镜推到头顶,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香烟,“但其他人……”
正说着,由比滨结衣第一个从对面那栋建筑跑出来,团子头随着急促的步伐上下跳动。
“对不起对不起!我找发绳找了半天!明明放进口袋里的!”
接着是小町,她蹦蹦跳跳地出现,马尾辫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线。
“哥哥!我们房间有蜘蛛哦!超大一只!像硬币那么大!”
“你们没叫男生帮忙吗?”
比企谷直起身,虽然语气还是一贯的平淡,但眉头已经微微皱起。
“加藤姐姐用拖鞋拍死了。”
小町说得轻描淡写,还比了个拍打的动作,“啪的一下,很干脆哦。”
三浦优美子和海老名姬菜并肩走出来,两人还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三浦撩了撩金色的长发:“房间比想象中要小呢……不过窗外的景色还不错。”
海老名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优美子,这种旧式旅馆才有味道啊。而且你不觉得,大家挤在一起睡通铺,很有青春的感觉吗~”
最后是加藤惠,她安静地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水杯,步伐平稳得不像是刚经历了蜘蛛事件。
她走到我们附近,轻轻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站到了稍远一点的树荫下。
“好了,人都齐了。”
平冢老师拍手,声音在安静的山中格外响亮,“那么,开始今天的志愿活动吧。跟我来。”
我们跟着平冢老师穿过旅馆旁一条由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两旁是修剪过的杜鹃花丛。
走了约五分钟,来到一片开阔的营地——那是一个被杉树林环绕的草地,中央已经聚集了一大群小学生。
“好多人……”
户冢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确实,尽管孩子们排成了队列,但队伍稀疏,整个场地还是显得拥挤不堪。
简单估算一下,大概有两百多人。
即使只是低声交谈,两百多张嘴巴发出的声音也汇成了一片嘈杂的海洋,嗡嗡作响,像是站到一大群蜜蜂的老巢旁。
“吵死了。”
比企谷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耳垂。
雪之下看着那些活力四射、不停扭动的小学生,脸色也微微发白。
“比想象中要多……而且看起来都很兴奋。”
我理解他们的感受。平时在班级里面对四十个人已经够烦了,眼前这两百多个正值最活泼年龄的孩子让我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耐烦。
我掏出手机,解锁屏幕,试图用这方小小的光亮隔绝一些噪音——虽然明知没什么用。
平冢老师倒是泰然自若,她点了支烟,靠在旁边一棵巨大的杉树下,眯着眼看着这一切,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
这时一位戴眼镜、扎着利落马尾的女老师拿起扩音器,拉长声音喊道:“安——静——!”
她旁边站着一位身材魁梧的男老师,几乎在同一时间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银色哨子。
哨声尖锐刺耳,划破嘈杂的空气,我吓了一跳,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比企谷也下意识捂住了耳朵,露出痛苦的表情。
扩音器里的女声继续,语气严厉。
“请大家保持安静!从哨声响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秒了!三十秒!”
孩子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但仍有零星的交谈声,像是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小水洼。
男老师再次吹哨,这次更长更响,持续了至少五秒钟。
几分钟后,场地终于基本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杉树林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鸣。
女老师看着手表,对着扩音器说。
“很好,总共花了五分十二秒才安静下来。这个记录,”
她顿了顿,扫视全场,“希望明天能打破。”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久没听到这种训话了——上一次可能还是国中入学时的第一次集会,校长在台上说着类似的话。
在总武高,老师们很少用这种直接甚至带点军事化的方式维持纪律,更多的是依靠学生的自觉和校园文化的约束。
接下来是两位老师的“红白脸”表演。
女老师严厉地讲解营地规则和注意事项——不准单独行动、按时集合、保持环境卫生、遇到问题立刻报告。
男老师则温和地补充说明,偶尔插科打诨缓解气氛。
“晚上上厕所可以结伴去,但不用整个小组都去,不然厕所门口要排长队了!”引来孩子们一阵哄笑。
这种配合显然很有效,孩子们听得相当认真。
然后他们拿出了露营手册。
女老师开始讲解第一天的活动。
“今天下午是定向越野。大家会分成小组,每组会拿到一张地图和一个指南针,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找到地图上标记的五个打卡点,完成打卡。全程大约三公里,限时两小时。”
男老师举起手中的图册,展示给孩子们看。
“手册上有每个打卡点的插画提示,找到对应地点就能打卡成功。大家要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哦!比如这个,”
他翻到某一页,“画着一棵形状特别的松树,树杈像伸出的手臂。这种树在营地西边的小坡上。”
我探头看了看前排一个孩子手里的图册——插画画得挺有趣,把每个打卡点的特征都表现出来了,但画面过于复杂,色彩也太多,反而可能让人困惑。
我正想着,转头看见比企谷不知看到了什么,脸上憋着笑,肩膀微微抖动。
“怎么了?”我小声问。
他指指图册上某处——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狐狸雕像,线条稚嫩得像幼儿园孩子的作品,旁边标注的文字写着“神社的石狐(可能被孩子们画了胡子,请注意辨别原貌)”。
“很写实。”
我评价道,“看来之前有孩子恶作剧过。”
最后,女老师转向我们这边,脸上换上礼貌的笑容。
“接下来,向各位介绍这三天会陪伴大家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他们是来自总武高中的志愿者,会协助老师们组织活动,大家有困难可以找他们帮忙。”
她顿了顿,看向我们,眼神示意我们上前。
“那么,请志愿者们自我介绍一下吧。”
虽然知道这是必要的形式,但“请多指教”这种客套话还是让我感到些许不适。
记忆里类似的场景总是伴随着虚伪的笑容和表面的和谐,那些过分热情的自我介绍和刻意营造的“亲切感”,总让我胃部微微抽搐。
孩子们齐刷刷转过头,两百多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这群高中生。
我们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打算。空气凝固了几秒。
就在这时,叶山隼人向前迈了一步。
他站到孩子们面前约两米处,身姿挺拔却不显僵硬,脸上露出那种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大家好,我是总武高中二年级的叶山隼人。接下来三天,我们会在这里协助老师们,帮助大家完成夏令营的各项活动。”
他侧过身,向我们这边虚抬一手,动作自然流畅。
“如果大家在活动中有任何问题或困难,可以找我和这些大哥哥大姐姐商量。我们都很乐意帮忙。”
叶山说完,我们只能配合地挤出微笑,点了点头——由比滨的笑容最灿烂,雪之下则只是微微勾起嘴角,比企谷的笑看起来像面部肌肉抽筋。
叶山转向孩子们,继续说道。
“夏令营是交新朋友、学习新技能的好机会。希望这三天能成为大家难忘的回忆。让我们一起创造美好的夏日记忆吧!那么,请多多指教了。”
他微微鞠躬,动作标准而真诚。
叶山的话音刚落。
台下便响起了掌声,起初有些零散,然后迅速变得热烈。
几个小女孩兴奋地尖叫。
“好帅!”
“大哥哥好温柔!”
连老师们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鼓掌相当用力。
“不愧是叶山,大小男女通杀啊。”
我低声感叹,声音淹没在掌声中。
户部自豪地说,几乎要拍胸脯。
“那当然了,隼人一直这么受欢迎!从国中开始就是这样!”
比企谷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你把头发剪短点,打理一下,说不定也有类似效果。当然,笑容也得练练。”
“诶?朔夜同学短发的样子?”
户部好奇地凑近,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
“难以想象!不过朔夜同学长得其实不错,就是总没什么表情……”
“没什么特别的。”
我转过身,假装对旁边一棵杉树的树皮纹理产生兴趣,避开了这个话题。
身后传来比企谷对雪之下的调侃,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作为侍奉部的‘部长’,你不说几句吗?被叶山抢了风头哦。”
雪之下雪乃平静地回答,目光仍注视着前方:“我不习惯在这种场合发言。而且叶山同学做得很好,没必要多此一举。”
但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既可怕又有些好玩的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而且,比起站在台前接受注目,我更喜欢在幕后观察和解决问题……或者说,踩在别人头上。”
由比滨听到这话,小声惊呼,拉了拉雪之下的袖子。
“小雪,这种话不能说出来啦!而且‘踩在别人头上’是什么意思啊……”
这时,领队女老师宣布。
“那么,定向越野活动现在开始!各小组请到指定位置领取地图和指南针!”
孩子们欢呼起来。
场地上再次充满了喧嚣。
他们迅速按照事先分好的小组聚集,每组五到八人,拿着地图和指南针兴奋地讨论着路线。
一时间,整个营地像炸开的蚂蚁窝,满是奔跑的身影和嘈杂的讨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