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对着空气兀自苦恼时,教室的后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加藤惠走了进来。
她应该是刚从教师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叠似乎是刚批改完、还散发着油墨气息的小测验卷。
看到我还留在教室里。
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我和黑板之间扫过,然后便像往常一样,神色平静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拿起挂在椅背上的书包。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簇微小火花,毫无征兆地跳进了我的脑海。
或许……可以问问她?
这个想法本身带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潜在的风险。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同为女生,年龄相仿。
就算性格迥异,对于“同龄女生可能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总该比我这个几乎零经验的异性要了解得多吧?至少,能提供一个大概的方向,或者排除一些明显的错误选项。
这微弱的可能性,压过了向并不算特别熟稔的同班女生提出如此私人化请求可能带来的尴尬。
我放下手中已经没什么温度的抹布,在旁边的水桶里随意涮了涮手,用纸巾擦干,然后有些迟疑地,朝她坐着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正拉上书包的最后一截拉链,拉链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似乎察觉到我的靠近,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我早已习惯的、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那双瞳色偏淡的眼眸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纯粹的询问意味,像是在说:“有事吗?”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她柔软的黑发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能看清她脸颊上极其细微的、几乎透明的绒毛。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球类撞击声。
我抬起手,无意识地挠了挠耳后的头发,视线飘忽了一瞬,最终又落回她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对视中凝固了几秒。
“怎么了?”
“加藤同学。”
我们几乎在同一刻开口,音节碰撞在一起。
“额,你先说。”
我赶紧道,把主动权让出去。
“你先说。”
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放弃迂回,尽管这个请求听起来可能非常奇怪,甚至有些冒昧。
“那个……有件事想麻烦你,可以吗?”
我顿了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诚恳一些。
“你先听我说完,无论最终能不能帮上忙,我都非常、非常感谢你愿意花时间听我说。”
不知为何,我把姿态放得很低,这并非刻意,而是真心觉得这个请求可能强人所难。
加藤惠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足够清晰。
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好奇,只是安静地等待,仿佛在听一个普通的课堂问题。
“是这样,”
我开始组织语言,试图让整个叙述听起来更合理,更……不那么像我的事。
“我有个朋友……嗯,他有一个关系还算不错的女性朋友,最近要过生日,邀请了他参加聚会。”
我谨慎地使用了“朋友”这个代词,尽管这掩耳盗铃的意味在眼前这双过于清澈平静的眼睛注视下,恐怕苍白得可笑。
“他之前……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现在突然发现聚会就在眼前,有点着急,不知道选什么礼物送过去比较合适。”
我艰难地斟酌着用词。
“就是……既能表达一点心意和祝福,又不会显得太……太刻意或者太隆重,让对方有负担的那种。”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描述抽象得可以。
面对加藤惠,我那点平日里还算够用的语言组织能力,似乎总是容易打结。
她安静地听完,长长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
脸上既没有露出“果然如此”的调侃,也没有“关我什么事”的冷漠,甚至没有追问那个语焉不详的“朋友”究竟是谁。
她只是用那种平稳的、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原来清濑同学被女同学邀请参加生日会了啊。”
我呆住了,哑口无言。
加藤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微微发热的耳根上,“现在是在问我,该挑选什么样的礼物送给她比较合适,对吗?”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我所有笨拙的伪装和迂回,直达核心,还附带了一个简洁到冷酷的总结。
我顿时感到一阵电流般的尴尬从后颈窜上头皮,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升温。
仓促间,我试图做最后的、徒劳的补救。
“也、也不是只有我一个!应该还有其他人会去,比如比企谷,你知道吧?我们班的比企谷八幡。还有……还有雪之下,雪之下雪乃同学,你应该也知道她……”
我语无伦次,越说越乱,越描越黑。
我竟然在向一个女生咨询该送什么礼物给另一个女生,还试图用其他男生的存在和那位闻名全校的优等生来证明这场聚会的“正规性”和我请求的“正当性”。
我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蠢透了,逻辑混乱,措辞可笑。
但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
我停下了这毫无意义的解释,看着她。
加藤惠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生长在安静角落的植物,不受周遭愚蠢空气的干扰。
我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所有徒劳的掩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破罐破摔的坦诚,以及或许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恳求。
“加藤同学,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也可能让你觉得为难或者……很麻烦。但是,”我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能请你……帮帮我……的朋友吗?”
最后几个字,声音轻了下去,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
加藤惠静静地看了我大约两秒钟。
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那种平淡的、仿佛对一切都波澜不惊的样子。
但就在那两秒钟里,我似乎捕捉到她淡色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或许是“果然如此”的了然,或许是觉得有点好笑的无奈,又或许,仅仅只是窗外光线恰好变幻产生的错觉。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呦。”
答应了,她答应了。
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没有感到荣幸,也没有觉得麻烦,就像答应帮忙递一支笔那样自然。
距离由比滨约定的聚会开始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和加藤惠一前一后离开了渐渐空寂下来的教学楼,朝着学校附近那条以平价和小商品繁多著称的商业街走去。
傍晚时分的街道上行人不少,大多是刚放学的中学生,三三两两,嬉笑打闹。
穿着总武高藏青色校服的我和加藤惠并肩走着,虽然我们之间保持着正常的、足以让一辆自行车轻松通过的距离,但依然不可避免地吸引了一些路过同学的侧目。
那些目光里有单纯的好奇,有认出同校生的打量,也不乏一些更促狭的、带着暧昧猜测的视线。
“抱歉啊,加藤同学,”
我有些不自在地压低声音,目视前方,感觉耳根刚刚降下去的温度又有回升的趋势。
“给你添麻烦了。”
不仅唐突地占用她放学后的时间,还可能让她被卷入一些无聊的闲话和误解之中。
“咦?什么?”
她像是没听清,微微偏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纯然的疑惑,仿佛真的没注意到周围那些目光,或者根本不在意。
“啊,没、没什么。”
我摇摇头,避开她的视线,看向前方路口闪烁的行人绿灯。
然后转回头,对上她依旧平静的目光,认真地说。
“谢谢你肯陪我……走这一趟。真的,谢谢你帮我这个忙。”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收到了我的感谢,然后便转回头,继续以她那种平稳的、仿佛永远不会被外界打乱的步伐向前走着。
夕阳将她柔软的黑色发梢染成温暖的栗色。
进了那家名为“百汇屋”的综合性小商店,喧嚣和琳琅满目的商品立刻将我们包裹。
店里果然人头攒动,尤其是摆放着各式文具、精致小物和流行饰品的区域,聚集了不少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比对着。
空气里混合着新印刷品的油墨味、塑胶制品的气息和淡淡的香水样品味道。
加藤惠没有立刻带着我扎进人最多的区域,而是在入口处稍微停留了片刻,目光快速扫过店内大致的分区指示牌和拥挤的人流。
然后,她侧过头,用清晰的、不会被周遭嘈杂淹没的声音问我。
“清濑同学,能简单描述一下那位女同学的性格吗?或者,她平时有没有表现出比较喜欢的东西?比如偏好的颜色,经常会用的小物件类型,或者有什么明确的爱好?”
我努力在脑海中调取关于由比滨结衣的“观察数据”,试图给出尽可能有用的信息。
“性格……比较开朗,有活力,在班里人缘好像不错。有时候做事有点……嗯,不那么周全,但心地很善良,会照顾别人的感受。喜欢的东西……”
我回忆着她桌上的文具,书包上的挂件。
“好像偏向可爱系的?颜色的话,粉色、米色这类温暖明亮的色调看她用得比较多。爱好……”
我卡壳了,除了知道她似乎在料理上有些兴趣,其他实在想不起来。
“具体的爱好不太确定,可能……对甜品或者可爱的小动物也有兴趣?”
我说得有些零碎和不确定,像在拼凑一幅缺少关键部分的拼图。
加藤惠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这信息也太少了”的评判神色。
她只是点了点头,仿佛这些零散的信息已经足够她进行初步的运算和筛选。
“先去那边看看吧。”
她抬起手,指向商店深处一个相对安静些的角落。
那里悬挂着“柔软时光”的木质招牌,灯光柔和,陈列着各种毛绒玩偶、造型各异的抱枕、柔软的家居拖鞋和一些温暖的针织小物。
色调以暖色系为主,氛围与外面那些闪亮亮的饰品区截然不同。
我们刚走到一排摆满各种动物造型玩偶的货架前,还没开始仔细审视那些圆滚滚的眼睛和毛茸茸的身体。
一个我此刻最不希望听到的、带着鲜明个人特色笑意的熟悉声音,就从旁边摆放家居香薰的货架后传了过来。
“唔——?这不是朔夜吗?”
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