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雪之下阳乃。
她正和两个看起来也是大学生年纪、打扮时尚的女生站在一起,手里随意地把玩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像是猫头鹰形状的陶瓷马克杯。
她显然也看到了我,那双总是盈满笑意的漂亮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猎物。
雪之下阳乃飞快地对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便丢下她们,步履轻盈地绕过货架,朝我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挂着那种我十分熟悉、也相当警惕的、混合着十足好奇与毫不掩饰促狭的明媚笑容。
避无可避。
我只好硬着头皮转身,迎上她的目光。
“阳乃姐。”
我打了个招呼,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平常一样,尽管心里已经开始预演各种可能的麻烦场景。
“真是巧啊~在这里都能碰到你!”
雪之下阳乃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先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迅速而精准地扫过我身旁的加藤惠,笑容越发灿烂夺目,带着某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在逛街?这位可爱的同学是……?”
阳乃的尾音微微上扬,拖得长长的,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意味。
“是同班的加藤同学。”
我简短地介绍,试图用最平淡的陈述句堵住她后续可能冒出的所有调侃。
“加藤同学?你好呀~”
阳乃立刻从善如流,转向加藤惠,笑眯眯地挥了挥手,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又像回旋镖一样迅速甩回我身上,并且凑近了一步,用那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清的音量,故作委屈地眨眨眼。
“哎呀,朔夜,交了新女朋友都不告诉我这个姐姐?我好伤心哦~是不是嫌我老了,不配知道你的小秘密了?”
她甚至还配合地做了个捧心蹙眉的夸张表情。
“不是。”
我立刻否认,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
同时,我下意识地、几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拉开一点这过于迫近的、充满调侃意味的距离。
“诶——不是吗?”
她歪着头,茶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脸上写满了“我根本不信”的戏谑。
“我还以为你终于开窍,要抛弃你的那个小青梅了呢。白鸟小妹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躲起来偷偷掉眼泪啊?”
阳乃姐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我和加藤惠之间扫了个来回。
“我和白鸟只是普通朋友。”
我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同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加藤惠。
她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微微垂着眼眸,看着货架下层一只打瞌睡造型的柴犬玩偶,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我们这场对话谈论的是与她完全无关的天气或课本。
“噢~”
阳乃拉长了语调,那双聪慧又过于敏锐的眼睛在我们两人之间逡巡了片刻,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然后,她重新挂上那种无懈可击的、社交场合专用的完美笑容,转向加藤惠,语气轻快。
“你好呀,加藤同学。我是朔夜的……唔,朔夜,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来着?”
她把问题轻飘飘地抛回给我,眼神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
“是‘从小看着长大的邻家姐姐’呢,还是‘偶尔会照顾一下的麻烦前辈’?”
哎呀,怎么老是问一些无聊的问题。
“是雪之下,雪之下阳乃学姐吧?”
一直沉默的加藤惠,忽然在这时抬起了头,看向雪之下阳乃,声音平静地开口。
阳乃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接话,而且是以这样平淡笃定的方式。
她微微一愣,漂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真实的讶异,随即兴趣更浓地看向加藤惠。
“你认识我?”
“嗯,在学校主楼一层的优秀毕业生展示墙上,见过学姐的照片和简介。”
加藤惠语气平稳地陈述,就像在回答一个课堂提问。
“学姐的成绩和课外活动记录都很出色。”
她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恭维还是单纯的复述事实。
雪之下阳乃眨了眨眼,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个回答。
接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甚至有些荒诞的事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起初还带着克制,但很快发展成一阵抑制不住的、弯下腰去的轻笑,她甚至抬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
“哎呀,哎呀……抱歉,我不是在笑你,加藤同学,原来学校对我这么评价的。”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身,但眼底的笑意依旧满得快要溢出来。
“你真有意思……我是说,你真的很有意思。加藤同学是吧?嗯,我记住你了。”
我趁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空隙,赶紧插话,试图将话题拽回安全区域并尽快结束这场偶遇。
“阳乃姐,你还有朋友在那边等你吧?我们这边也还有点东西要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嗯?要挑什么呀?”
阳乃立刻止住笑,但那双眼睛里的好奇光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燃烧得更旺了,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偷偷告诉姐姐嘛,说不定我能帮你参考参考哦?毕竟——”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慢悠悠地扫过我们所在的玩偶货架,以及我手中空空如也、显然尚未购物的状态。
“姐姐我啊,在某些方面的经验,可是比你们丰富那么一点点哦?比如……给女孩子挑选礼物什么的?”
她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清晰又暧昧。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以她的敏锐和恶趣味,恐怕早就猜到了七八分。
硬瞒下去只会让她更兴奋。
“没什么特别的,”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找了个听起来最正当、也最无趣的理由。
“就是感谢加藤同学平时在学习上对我的帮助,正好路过这附近,进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东西表达谢意。”
这个理由虽然僵硬,但逻辑上挑不出大错,也符合我一贯“礼尚往来”的作风。
“哦——‘感谢帮助’呀~”
阳乃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长长的。
她看看我,又看看加藤惠,脸上露出了然又促狭的笑容,但这次没再穷追猛打。
“好吧好吧,看来是我这个‘电灯泡’太亮啦,不打扰你们‘慢慢挑选谢礼’了。”
她摆摆手,转身前又对加藤惠笑了笑。
“加藤同学,下次有机会再聊哦,我觉得我们会很合得来呢。朔夜,记得有空来家里玩,妈妈前几天还念叨,说好久没见你了,是不是把她忘了。”
说完,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回了她朋友那边。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另一排货架后,我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感觉后背似乎出了一层薄汗。
和雪之下阳乃打交道,总是需要额外耗费心力,就像在下一盘随时会被她掀翻棋盘的棋。
“抱歉,”
我低声对身旁的加藤惠说,感觉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热。
“这个人……性格就是这样,比较活泼,喜欢开玩笑,有时候可能有点……过火。”
我斟酌着用词。
“没事。”
加藤惠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场充满试探和调侃的遭遇只是拂过水面的一阵微风,连涟漪都未曾留下。
“我也挺好奇的。”
她补充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货架上,开始认真审视那些毛绒玩偶,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只是无关紧要的幕间休息。
这个回答让我微微一怔。
“好奇”什么?是好奇雪之下阳乃这个人,
还是好奇我们之间那种略显复杂的旧识关系?
我没问,她也没解释。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打乱她的节奏。
加藤惠很快重新进入了“顾问”角色,目光敏锐地扫过货架,偶尔会拿起一两个玩偶,捏一捏手感,看看标签,又放回去。
在她的建议和我的最终抉择下。(其中包含了不少她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排除法)
我选定了三样东西。
一本封面素雅、纸质厚实细腻的空白相册。
(“可以存放一些有纪念意义的照片,或者自己写点东西贴上去,比较有个人色彩”)
一包包装精致、内含多种果味、造型可爱的手工硬糖。
(“分享起来方便,不会给对方造成压力,甜食也能让人心情变好”)
以及一只大小、毛茸茸的、穿着粉白色小裙子和围裙的兔子玩偶挂件。
(“造型温暖可爱,颜色也符合你提到的偏好,放在房间里作为装饰或者陪伴都很合适”)
当我把这三样东西从货架上取下,抱在怀里时,自己低头看了看这个组合。
一本略显文艺的空白本子,一包孩子气的糖果,一只软萌的玩偶——风格差异明显,甚至有些割裂。
“会不会……看起来太奇怪了?风格完全不统一。”
我有些不确定地问,征求她的最终意见。
加藤惠闻言,转过身,目光落在我怀里的“三件套”上。
她安静地看了两秒钟,然后,她忽然抬起手,用纤细的食指和拇指,轻轻掩住了自己的嘴唇。
就在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隔着一层淡淡雾气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抹极其清浅的、如同春日溪流解冻时碎冰碰撞般的光芒。
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货架顶灯反射造成的错觉。
随即,她放下了手,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很有清濑同学的风格呢。”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没有调侃,也没有赞许,只是一种平淡的陈述,仿佛在说“今天天气是晴天”一样自然。
我怔了怔,随即摸了摸鼻子,心里那点不确定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姑且……就把这当作一种另类的认可吧。
结账离开“百汇屋”,夕阳已经将街道染成浓郁的蜜糖色。
在通往车站的KTV和我回家方向的岔路口,我们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
我把装有礼物、略显鼓囊的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自己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了另外两个小东西。
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用柔软的灰色绒毛做成、表情憨态可掬的猫咪挂件玩偶。
一盒设计极其简约、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但每个发夹都做成了小巧的五角星形状,在暮色中闪着细微、低调银光的金属发夹。
这是在刚才逛商店,经过饰品区边缘的促销小筐时。
我无意中瞥见加藤惠的目光曾在这两样不起眼的小东西上,多停留了或许连一秒都不到的时间。
目光的停留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但不知为何,我还是注意到了。
“这个,”
我把它们递到她面前,动作有些微的不自然。
“给你的。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耽误了你这么多时间。”
加藤惠明显愣住了。
她看着我摊开的手掌,又抬眼看了看我的脸,淡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惊讶”的情绪,甚至比刚才面对雪之下阳乃时更明显些。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更轻。
“不用这样的,我只是……”
“收下吧,”
我打断她,语气比平时坚持一些,甚至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急切。
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但覆水难收,我只好顺着那点冲动继续说下去,试图找到一个能说服她也说服自己的理由。
“难道……我们不算朋友吗?”
“朋友”这个词一说出口,我们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这个词对于我们这种平淡如教室里的日光灯、交集仅限于必要学习交流的同桌关系来说,似乎有些过于正式和亲密,又似乎……
在共同经历了刚才那段略显奇特的“购物咨询”之旅后,也并非完全不合时宜。
加藤惠沉默了几秒。
傍晚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她低垂的眼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颤动的阴影。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灰猫挂件和那盒星星发夹上,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衡量什么。
然后,她伸出手,动作很轻,几乎是小心翼翼地从我掌心拿起了那两样小东西。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极其短暂地擦过我的掌心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细腻的触感,像一片羽毛拂过。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要融化在周遭渐起的晚风和远处传来的市声里。
“不客气。那……明天学校见。”
我朝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该去的方向。
快速走出几步后,一种莫名的冲动让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加藤同学微微低着头,摊开手心,正安静地看着掌心里那两样小东西。
傍晚最后一缕金色的夕阳光线,恰好穿过街道两侧建筑的缝隙,斜斜地照射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毛茸茸的光晕里。
那光线抚过她乌黑顺滑的发顶,为她低垂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道温暖而柔和的金边。
然后,就在那光影变幻的瞬间,我看见她——
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没有牵动太多的面部肌肉,甚至可能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或者她无意识的一个微小表情。
但它确实存在过,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时漾起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转瞬即逝,却真切地在那里停留过一刹那。
我迅速转回头,心脏莫名地快跳了一拍,说不清是因为那个可能存在的微笑,还是因为自己这突兀的回望。
我再次加快了脚步,手里给由比滨准备的礼物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发出窸窣的声响。
初夏傍晚的风拂过脸颊,带着白日残存的热度、草木蓬勃生长的气息,以及远方不知何处飘来的、清淡的玉兰花香。
聚会,礼物,突如其来的求助,意外的偶遇,手心微凉的触感,和那个或许存在的、淡到极致却莫名清晰的微笑……
这个六月的傍晚,像一本刚刚翻开新篇章的书,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似乎比之前那些按部就班、规律运行的日常,要复杂那么一点点。
也似乎,要……有趣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