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空气里已经浮动着初夏特有的、微湿的暖意,以及期末临近前隐约的焦躁。我参加了由比滨结衣的生日聚会。这件事的开端,其实要追溯到更早一些,像一粒无意间落入土壤的种子,在某个雨天悄然发了芽。
那是在比企谷八幡和我于体育课后那次略显尴尬的交谈之后不久。从他当时支离破碎、充满自我剖析的叙述里,我大概拼凑出了他和由比滨之间那场“未完成的争吵”,以及——像顺手记下一个无关紧要的备注——知道了她的生日就在六月十八号。这个日期被随意地存放在大脑的某个角落,并未赋予特殊意义。
生日前几天的某个下午,天气像个任性的孩子,说变就变。临近放学时,窗外已是铅云低垂,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灰色的水珠。下课铃刚歇,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喧嚣的雨幕,淹没了校园里一切细微的声响。远方滚动的闷雷像是天空消化不良的腹鸣,偶尔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穹,瞬间照亮教室每一张惊愕或懊恼的脸。
我慢条斯理地拉上书包拉链,瞥了一眼窗外。很好,早上出门时那点未雨绸缪的理智发挥了作用——折叠伞好好地插在书包侧袋,自行车筐里那件半旧的蓝色雨衣也在。当我拎着书包走出教室,穿过连接主楼和鞋柜的那段开放式长廊时,看见了由比滨结衣。
她一个人站在廊檐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被雨水砸得泛起白沫的世界发呆。双手把书包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脆弱的盾牌。淡粉色的嘴唇微微抿着,时不时,她的视线会像受惊的鸟儿一样,飞快地往我这个方向扫一下,又迅速缩回去,欲言又止的局促感几乎要从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被雨水反光映得有些发白的脸颊上满溢出来。
看来是没带伞。印象里她家似乎离学校不算太远,但这段距离在如此暴雨下,足以让任何逞强的念头狼狈收场。我的脚步在平滑的地砖上顿了一下,几乎没怎么犹豫,便转身改变了方向,朝她站着的那片被水汽浸润的空气走去。
直到我走到她身边,叫出她的名字,她才像是突然从某种漫无边际的忧虑中被拽回现实,猛地转过头,浅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被“抓包”的慌乱。“清、清濑同学?”
我没有立刻提及伞的事情,那太像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我的目光顺着她刚才发呆的方向,落在走廊墙壁上一幅不知是哪个美术社团遗留下来的、色彩搭配略显稚拙的丙烯风景画上。“这画的用色……还挺大胆。”我语气平淡地评价,像是两个恰好在此避雨的人在进行最普通的寒暄。然后,我顿了顿,目光精准地落在画布角落一团模糊的、用褐色颜料随意点染成的色块上,“不过,我好像看见了一只被这场大雨困住、正愁找不到回家路的小狗。”
她愣了一下,眨眨眼,视线在我脸上和那幅画之间快速游移了两次,随即明白过来我是在指桑骂槐。脸上那种紧绷的忧虑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噢,是朔夜啊……”她省略了敬称,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熟人间的随意,但目光仍故意盯着那幅画,“哪里有小狗?明明只有几丛被雨淋得垂头丧气的灌木嘛。”
“是啊,”我转过头,正对着她,故意让表情板正起来,语气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夸张的控诉,“原来是由比滨在这里跟我说话呢。哼,刚才远远看着,我还以为某位同学正在专心扮演‘望雨石’,彻底无视了我的存在呢。”
“哪有!”她立刻反驳,脸颊微微鼓起,像只不服气的小仓鼠,“明明是朔夜你先开我玩笑的!说谁是找不到家的小狗啊!”
“啊,都说了……”我抬起手,做了一个略显无奈的打住手势,“别在外面叫那个名字……”那是某次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她从姐姐清濑灰野那里听来的、属于家庭内部的幼稚昵称,实在不适合出现在校园的公共场合。
“就叫就叫,”她像是瞬间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压低声音,却带着恶作剧般的清晰,飞快地重复,“小夜,小夜,小夜……”
音节短促而清脆,在哗啦啦的雨声背景里,竟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见她眉宇间最初那种紧绷的尴尬和忧虑已然被这幼稚的斗嘴冲散,我见好就收,赶紧将话题拉回正轨,终止这个毫无营养的回合:“所以,是没带伞吗?”
她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书包的帆布背带,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嗯……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还是大晴天,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呢。”语气里带着对自己判断失误的轻微懊恼,和对天气无常的小小抱怨。
“真是的。”我叹了口气,像是面对一个粗心大意的妹妹,举起手中那柄黑色的长柄伞,“我自行车上有雨衣。你跟我去车棚吧,待会儿这把伞给你用,明天记得还我就行。”
她看了看我手中结实的长柄伞,又探头望了望外面依旧倾泻如注、没有丝毫减弱迹象的暴雨,脸上显露出明显的犹豫。这种犹豫我很理解——我们虽然算是认识,在班里也能说上几句话,但关系远未亲密到可以随意借用私人物品,尤其是异性之间借用雨伞,很容易被赋予一些超出实际的暧昧解读,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我看穿了她的顾虑,没有选择空洞的“没关系”或者强硬的“拿着”,而是用一种略带调侃、却不会让她感到被冒犯或尴尬的说法:“你也不想让你妈妈在家里担心吧?‘啊啦,结衣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被这场大雨困在学校了?’之类的。”
这句话不知为何,精准地戳中了她某个奇妙的笑点,或者说,触发了一种独特的应激反应。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咪,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脸颊也染上更明显的红晕:“哪有!妈妈才不会那样!她只会说‘结衣肯定又忘了看天气预报’!”
“就是说嘛,”我顺着她的话,用一种近乎敷衍的、却显得异常笃定的语气总结,“由比滨借了东西肯定会好好保管、准时归还的,这点判断力我还是有的。”我甚至配合地点了点头,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严密论证的真理。
我这副强行“我懂你”的笃定模样,和她自己那有点过激的反应碰撞在一起,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她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耸动,之前那点因为借伞而产生的犹豫和社交尴尬,也随之烟消云散。“真是的,”她笑着摇头,几缕茶色的发丝从耳畔滑落,“朔夜你有时候……比我还不会聊天欸。哪有你这样安慰人的。”
“彼此彼此。”我毫不客气地回敬,同时“啪”地一声撑开了手中黑色的伞。伞面瞬间张开,划破潮湿的空气,形成一个干燥的、小小的穹顶。我率先走入噼啪作响的雨幕中,伞面向她的方向倾斜,示意她跟过来。
她小跑两步,灵巧地钻入伞下。我们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手臂之间至少隔了半个书包的宽度,肩膀绝不会轻易碰到。两个人都下意识地调整着步伐,小心避开地面上那些溅起浑浊水花的积水洼。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紧绷的尼龙伞面,发出连绵不绝的、富有节奏的“哒哒”声,仿佛为我们这短暂的同行奏响一支单调却安稳的背景乐。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一方移动的、干燥的小小空间。我们没有再交谈,只有鞋底踩在湿滑地面上的细微声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混杂在无边的雨声里。
到了自行车棚,我让她在尚有屋檐遮蔽的干燥处等着,自己迅速从车筐里翻出那件半旧的蓝色雨衣,利落地抖开,套在校服外面。雨衣带着一股淡淡的、晒过太阳后的塑胶味。我又从车筐角落摸出备用的骑行防风镜戴上,镜片瞬间蒙上一层细密的水雾。
“我先走了,”我跨上自行车,握住冰凉的车把,回头对她说,声音在雨衣的遮挡下显得有些闷,“伞你拿好,记得明天还我啊。”
“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还给你的!”她握着伞柄,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感。
我冲她摆了摆手,脚下一蹬,自行车便载着我冲入灰蒙蒙的雨幕之中。冰凉的雨点打在雨衣上噼啪作响,防风镜上的水雾被迎面而来的气流不断刮去又迅速凝结。骑出十几米后,在拐过一个弯道时,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车棚的檐下,撑着那把对她来说略显宽大的黑色长柄伞。身影在漫天雨丝和灰暗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纤细而安静,正朝着我离开的方向静静地望着,直到我的身影被建筑的拐角彻底吞没。
至于她的生日具体是哪一天,后来某次在教室里,我偶然用手机查看班级群里的共享文件时,手指无意间点开了她的头像。弹出的个人信息栏里,“生日”那一项毫无隐藏,明明白白地显示着一个日期。我挑了挑眉,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关掉了那个页面。日期被记住了,但也仅此而已,像记下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常数。
然而,当由比滨结衣本人真的在十八号的放课后,趁着教室里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脸颊微红、眼神却亮晶晶地走到正在值日、慢吞吞擦着黑板的我面前,用比平时更正式一些的语气发出生日聚会邀请时——
“清濑同学,那个……这周末是我的生日,如果、如果你有空的话……要不要来给我庆祝?就是去KTV聚会……对的,几个朋友一起吃个饭,就是小雪,蹲家……”
——正在与黑板角落一块顽固污渍作斗争的我,心里还是无可避免地“咯噔”了一下。
不是抗拒,也并非不情愿,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点无措的慌乱感,像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生日聚会?礼物?当众送出的祝福语?面对寿星该说什么?这些对我来说,都是近乎空白的认知领域。
我从小几乎没有“正经过生日”的概念和体验。父母的常年缺席,让“生日”这个词早早褪去了家庭仪式的光环,变成了日历上一个平平无奇的数字。姐姐清濑灰野在家时,会记得给我带点小东西——一本她认为以我的性子会感兴趣的非虚构书籍,一套精度更高的螺丝刀组,或者仅仅是一盒她从旅行地带回来的、口味奇特的当地点心。蛋糕更是稀有品,记忆中只有那么一两次,或许是我某次测验成绩不错,又或许是姐姐自己心情格外好,才会顺路从便利店带回来一块小小的、最基础的奶油蛋糕,两人分着吃完,便算庆祝过了。
至于参加朋友的生日会?遥远的记忆里似乎只有一次,小学时一个关系尚可的男同学,聚会内容无非是一群男孩子挤在他家的客厅里打游戏、吃零食,简单、吵闹、直接,没有任何需要费心思考的社交礼仪。
所以,面对由比滨那双盛满了期待、闪闪发光的眼睛,我一时语塞,大脑里负责社交辞令的区域仿佛瞬间短路,只能含糊地挤出几个音节:“哦,好……谢谢邀请。”然后看着她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般,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跑开,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那块已经擦得差不多了的黑板,以及手里那块逐渐变冷的湿抹布发愣。
礼物……该送什么?
这个现实的问题像一堵墙,骤然横亘在眼前。完全,没有,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