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寒意比昨日更甚。药圃的泥土冻得硬邦邦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绫提着小小的木桶,里面是柴田医生吩咐要稀释后浇灌几株耐寒药草的营养水。
她蹲在田垄边,动作有些生疏地将木勺探入冰冷的液体中。
水舀起来,倾倒。
水流在冻结的土块上蜿蜒出深色的痕迹,迅速渗入,只留下边缘一点点冰晶的亮光。
这个动作对她而言不算复杂,但她做得很慢。
目光随着水流移动,看着它们被土壤吸收,仿佛在进行某种需要仔细观察的、重要的程序。
风吹过药圃旁边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她抬起头,望向声音来处。
视线掠过枯枝,越过低矮的院墙,能看到远处小镇的一角。
几缕灰白色的炊烟从屋顶升起,在凛冽的空气中笔直向上,到一定高度才被风吹散。
更远些,是铅灰色的海面,今日浪涌似乎比平时大,白色的浪线不断重复着出现、破碎、消失的过程。
她望着海,眼神空茫了片刻。握勺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直到木桶边缘一滴冰凉的水珠顺着桶壁滑落,滴在她挽起袖口的小臂上,她才倏然回神。
低下头,看着手臂上那点迅速变得和皮肤温度一致的水痕。
她伸出手指,轻轻抹去,指尖冰凉。
药圃的工作很快做完。
她拎着空桶回到诊所后门,在檐下的水缸边仔细洗净了手和木勺。
水冰冷刺骨,但她似乎并不太在意,只是将手放在干布上擦了擦,直到皮肤恢复干燥。
柴田医生已经起身,正在前厅慢慢打着一种缓慢的、舒展筋骨的拳法。
见到绫进来,他收了架势,笑呵呵道:“早啊,绫丫头,今天天气可真够冷的,后山的泉水怕是都要冻住了。”
绫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她走到药柜前,开始每日例行的清点。
指尖拂过一个个抽屉的铜环,里面药材的种类、余量,早已刻印在她某种无需回忆的“程序”里。
但今天,她的指尖在标着“干姜”和“桂枝”的抽屉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两样,最近取用的频率似乎在增加。
“看样子,伤风的人要多起来了。”柴田医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正用热毛巾敷着脸,“这天气骤冷骤寒,人容易扛不住,待会儿得空,先把这两样多备出一些来吧。”
“嗯。”绫低声应了,拉开了相应的抽屉。
干姜辛辣的气味和桂枝淡淡的辛香飘散出来,混合着诊所里固有的复杂药味。
她精确地称取着分量,思绪却似乎飘开了一点。
这时候应该要将空调开高点了,她的脑海里突然想起这些内容。
嗯,但是在村里还有在镇上,空调的普及率都不是很高。
上午的时光在陆续到来的病人中平稳度过。
多是些老人孩子,咳嗽,鼻塞,或是关节受寒酸痛。
柴田医生诊断开方,绫便依方抓药、研磨、分包,流程娴熟,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在为一个膝盖疼痛的老婆婆包药时,老婆婆絮叨着:“这鬼天气,海上的风跟刀子似的,我家小子在运输队船上,也不知……”
绫包扎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老婆婆布满皱纹的、忧心忡忡的脸,又迅速垂下眼帘,将包好的药递过去,低声说了句:“注意保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婆婆愣了一下,接过药,连声道谢,眼神里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这个总是安静寡言的少女会开口说话。
...
思绪被抽屉里逸散出的更浓郁的干姜气味拉回。
她定了定神,继续称量、分包,将备好的药材整齐码放在柜台一角。
临近中午,病人渐渐少了。
柴田医生搓了搓手,走到日历前看了看。“年节近了,有些药材铺子怕是要提前歇业。绫,下午得空的话,去镇上跑一趟,把这几样补充的药材取回来。”他递过一张写着药名和分量的纸条,又摸出一些零钱,“顺便,若是看到有好的年糕,也买两块回来。”
绫接过纸条和钱,仔细折好,放入和服内侧的口袋,轻轻点头。
下午,天色依旧阴沉,但风小了些。
绫换上外出的棉服,围上一条素色的羊毛围巾——是柴田医生前些天给她的,说旧的,但很暖和。
她挎上藤编的篮子,走出了诊所。
小镇的街道比平日似乎多了几分忙而不乱的活气。
几家门前,男人们正在合力清洗厚重的木制捣臼,准备着捣年糕的物事,女人们则抱着晾晒的被褥或清洗过的门窗部件来回走动。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糯米浸泡过的清水气味,以及一种只有在岁末大扫除时才有的、混合了灰尘、水和阳光的特殊气息。
绫的脚步不快,目光平静地掠过这些景象。
她认得路,也记得路边一些店铺的模样。
只是今日,这些熟悉的景象与往日有些不同。
但看着这节日却又感觉似乎不是这么过的。
她眨了眨眼,收回目光,继续朝药材铺子走去。
药材铺子里果然忙碌,掌柜的正在给几个同样来备货的街坊配药。
绫安静地等在一边,直到掌柜的招呼她。递上纸条,看着掌柜熟练地抓药、称量、包好。
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柜台后面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药柜抽屉上,与诊所里那个小了许多的药柜做着无声的比较。
付了钱,将药包仔细放入篮子。
她记着柴田医生的话,又走向街上卖粮食和副食的铺子。
年糕果然有,新捣好的,洁白软糯,用新鲜的竹叶衬着,摆在那里很是诱人。
她买了两块,用油纸包好,也放进篮子。
不远处有些许爆竹的残骸,带着些许火药的味道飘散而来。
看样子点的人并不是很习惯使用这些。
本来也并不放这些,不过是大陆那边的习俗罢了。
硝烟的气味飘入鼻腔。
绫的脚步顿住了。
她垂下眼帘,加快了脚步。
篮子里的年糕散发着清新的竹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