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声呼呼地吹过,携带着冬日凛冽的气息,擦过她推开窗棂时暴露在外的面颊。
细小的雪花在寒风中回旋飘落,偶尔有几粒冰晶被风卷着,精准地落在少女微微仰起的鼻尖。
凉意倏然化开,在她柔嫩的肌肤上凝成极细小的水珠。
冬日的阳光从云隙间漏下,并不温暖,却带着一种清透的质感,恰好拂过她被风吹起的几缕鬓发,在发丝边缘勾勒出淡金色的微光。
她就这样静静站在敞开的窗前,任由冷风灌入室内,带走了草药温吞的气息。
在背光的角度,她精致的侧脸轮廓似乎模糊了细节,只剩下那道清晰而优美的线条——从额际到鼻梁,再到微微抿着的唇和下颚,像是精心描绘却又被时光柔和过的剪影。
雪花偶尔停留在她的睫毛上,片刻便消融不见。
中田站在诊室稍靠内的位置,手里还拿着柴田医生刚才递给他的一本关于本地草本植物的图鉴。
他原本正要告辞,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推窗景象止住了脚步。
他看见绫抬起手,不是去关窗,也不是拂去脸上的雪水。
她的指尖悬在冰冷的空气里,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前伸去,似乎想要接住一片打着旋的雪花。
那雪花却顽皮地从她指缝间溜走了。
她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微微屈起,仿佛在虚空中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眼神望着窗外灰白交织的天空和飞舞的雪幕,那里面不再是完全的空白或专注工作的凝定,而是浮着一层很浅的、近乎迷惘的神色。
好像这寻常的冬日风景,对她而言是某种陌生而费解的新事物。
冷风更急了,卷起更多的雪花扑进来,洒在她深色的衣袖和窗台内侧。
她似乎终于感到了寒意,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立刻退开。
“绫。”中田的声音不高,在风声里却显得清晰。
她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中田身上。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面对陌生自然景象时的怔忡,随即被惯常的平静覆盖,但并非全然的撤回。
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风大,”中田说着,向前走了两步,并非直接走向窗户,而是停在了距离她和窗户都还有几步远的地方,“柴田医生的药草,怕冻。”
绫看了看他,又扭头看了看窗外依然纷扬的雪,再低头看了眼窗台上迅速融化消失的雪渍。
她伸出手,握住了窗棂。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丝留恋般的迟缓,然后,将两扇木窗轻轻拉了回来,合拢。
呼啸的风声和飞舞的雪沫瞬间被隔绝在外,室内骤然恢复了原有的静谧,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清冷的寒意,以及她发梢、肩头未来得及拂去的、正在迅速消融的晶莹水痕。
她转过身,面对着中田。鼻尖和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几缕黑发湿润地贴在额角和颈边。她没有立刻去整理,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
中田也没有说话,目光在她被雪水微微濡湿的发梢和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便自然地移开,落在了手中图鉴的封面上。
室内的寂静重新包裹住他们,但这一次,寂静中似乎还萦绕着方才窗外风雪带来的、鲜活而清冽的余韵。
室内重归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柴田医生端着一只冒着丝丝热气的陶壶从里间走出来,恰好见到绫合上窗户转身,以及中田手持图鉴静立的样子。
老人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温和的笑意覆盖。
“哦呀,开窗透气结果迎进来一场雪么?”他步履稳健地走到火钵旁,将陶壶放在铁架子上保温,“也好,换换空气,这药味熏了一冬,是该有点清冽味道洗一洗。”
“快到年关了。”柴田医生在火钵另一边坐下,也伸出手烤着,语气像是闲谈,“镇上已经开始准备捣年糕了,神社那边也在修缮注连绳。
中田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没有立刻回应。
年关……这个词勾起的思绪复杂而遥远。
他想起了童年时,尽管清贫,母亲还是会尽力准备一些简单的节庆食物。
“今年大概会冷清些。”柴田医生继续道,声音平缓,“不少年轻人都被征召到南边或船厂去了。捣年糕的人手都不太够。不过,该有的总是要有,少了谁,日子总得过下去。”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蕴含着某种沉重的韧性。
中田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已经擦拭完水渍、正将干布挂回的绫。
她静静地站在柜子旁,侧耳听着柴田医生的话,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绫还没见过镇上捣年糕吧?”柴田医生忽然转向她,笑着问,“很热闹的,木锤敲打石臼,砰砰响,糯米香气能飘满一条街。”
绫转向他,迟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今年要是天气好,不妨去看看。”老人温和地建议,“就在神社前的空地上。虽然人可能不如往年多,但那景象,看了总觉得心里踏实,觉得这一年好歹是囫囵个儿过来了。”
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柴田医生,我先告辞了。”
“好,路上当心,雪天路滑。”柴田医生也起身相送。
中田拿起那本图鉴,走向门口。
经过绫身边时,他脚步略缓,但并未停留,只是目光在她依然微湿的发梢和已经恢复平静的侧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便拉开了门。
更猛烈的寒风夹着雪片立刻涌了进来。他迅速闪身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门内,温暖、药香与炭火气重新成为主宰。
柴田医生坐回火钵边,拎起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睛。
绫已经回到药柜前,开始整理下午需要配制的药材清单。
她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写下工整的字迹。
写着写着,她的笔尖顿住了,抬起头,又一次望向那扇紧闭的、隔绝了外面风雪世界的窗户。
窗玻璃上,因为室内外的温差,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将纷飞的雪景晕染成一片模糊晃动的灰白光影。
门外,中田走在已经开始积起一层薄雪的石板路上。
寒风如刀,远处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或许是镇上的铁匠铺还在忙碌,又或许是神社在准备年节的用具。
雪,正越下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