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废弃仓库的迷宫中狂奔,那是个看起来仅十岁左右的孩子,额前的鬓发被汗水浸透,宽大的T恤下摆像是旗帜在身后摇摆。
她叫小璃,她的世界是在三天前开始崩塌的。
先是‘妈妈’忘记了关火,锅底被烧得像是某种深邃的预兆。再然后便是半夜从客厅传来的来来回回的踱步。拖鞋摩擦地板,频率就像是时钟的秒针那样精准。
最后便是今天晚上了,她蹑手蹑脚地溜进父母的房间,轻叩了下房门提醒‘妈妈’该吃药了。那个女人缓缓转头,脸上却挂着绝非属于人类的僵硬微笑。
“怎、怎么了?”
接着,名为“生与死”的追逐便开始了。
“哈啊……哈……哈。”
双腿沉重无比,肺部更像是快要炸裂,小璃踉跄地跑进一栋半塌的仓库,附近堆满了生锈的器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厂房。
最深处的角落里有个歪歪扭扭的铁皮柜,柜门半开着,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她犹豫着爬了进去,蜷缩在最深处,颤抖的拉上铁门,只留下一条小小的缝隙。
就连最后的一丝光源都消失了,世界漆黑一片。空气中只剩下了呛人的铁锈与灰尘味。
心跳声扑通扑通愈发强烈,她按住胸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水泥地被某种尖锐物体刮擦的声音停在门口,然后是漫长的、无声的停顿。
小璃捂住嘴,迫使自己的呼吸都一并停住,紧张使她泪水直流。
那东西就在仓库门口徘徊,‘妈妈’在找她。
咔哒,咔哒——
关节反向弯曲的腿敲击着地面,一步一顿,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来来回回,离她越来越近。
小璃不安的闭上双眼,她从来不是个虔诚的孩子,小时候母亲和自己说,只有乖孩子才能得到圣诞老人的礼物,她才不信呢,满不在乎的回怼道:
“那圣诞老人小的时候就一定听话吗?”
父亲和母亲离婚后,从外国带回来一个新的‘妈妈’,她对自己挺好的,可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他们中间似乎是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
‘姐姐’和‘妈妈’一模一样,开始都是对自己展现出无微不至的关心。可有一次她路过高年级的教室门口,就听到‘姐姐’在说自己的坏话啦:
“寒璃?就是那个从大城市跑来的小屁孩?享福享惯了便觉得全世界都是她的了!我可是最看不起这种人。”
神明大人不存在……这是她从小就信奉的道理,如果它爱所有人的话,为什么不能爱爱自己?
啊……算了吧,兴许最先关注自己的只能是明天早间新闻的播报了。标题就叫:废弃仓库的铁皮柜里惊现一个女孩子的尸体!
声音忽然停在了铁皮柜前。
小璃把眼睛眯起,透过门边的缝隙往外看,她看到一双赤裸着、沾满污垢的脚,脚趾以极为诡异的姿态抠抓着地面,指甲弯曲。
接着它停了下来。
铁皮柜的缝隙边,一只血红色的眼睛贴了上来!
瞳孔缩成竖线,眼角布满血丝,暗红色的微光几乎是要烧穿铁皮。一个扭曲的、声音沙哑像是锯木头的可怖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小……璃……快……出……来……妈……妈……饿”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小璃死死咬住手背,血腥味在嘴中散开,她的后背贴在冰冷的铁皮墙上,寒意顺着皮肤渗进骨髓里。
接着,它抓住了铁皮柜的门把手,铁皮被暴力拆解,小璃紧闭双眼,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是不听话的孩子结局呢……”
——不过她所想象的“结局”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束刺眼的白光照了进来。
“喂。”
一个清亮的年轻男声突兀地响起,像是深夜电台里忽然穿插进的广告。
铁皮柜外的动静戛然而止。
小璃不安的睁开眼,看到那双脚转了圈,低沉的咕噜声从它喉咙里滚了出来,那是猫科动物对于入侵的警戒提醒。
“大半夜的跑到这里欺负小孩,真让人不爽。”那个年轻的男声由远至近,伴着不紧不慢地脚步声踏入仓库。
月光从破窗户斜射进来,光线里站着一个少年。
“咳咳……到处都是灰,可怜了我刚洗干净的衣服。”他的嘴角很自然地上扬,露出轻松的笑容,右手的食指上戴着枚戒指,正富有节奏地闪烁着刺眼的白光。
就像是心跳一样——
“嘶……”
阴影低鸣着尖啸,伏在地上四肢并用扑向那名少年,速度之快甚至出现了几道残影。
“切。”少年耸肩,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姿态。
就在那阴影的利爪快要扑到他面前的一刹,位于右手的戒指爆出更为耀眼的白光。
嗡——
白光流淌至手臂前,接着向前延伸,塑型,最终化为了一把紫黑色的武士刀模样。
他抬起刀刃,轻松写意地就挡下了阴影的攻击,接着侧身伸腿,一脚便将其踢飞了出去。
“小心点……”意识海中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知道啦~”少年满不在乎地应付了句,接着握刀向前踏步。
他来到阴影面前,紫黑色的长刀自下而上斜撩,刃口切入阴影身躯的瞬间,发出“嗤啦”的声响,黑烟弥漫,阴影踉跄着后退。
但它却没有因此放弃进攻。
阴影高高跃起,来到上方的视野盲区,接着从侧方向下袭,这个角度非常刁钻,动作姿态扭曲到无法想象。
少年没躲,改用反手握刀,将刀尖对准目标,时间卡得恰当好处,就像是对方自己撞到了刀尖上一样。
——刺啦
刃口穿刺阴影的身体,更为浓重的黑烟喷了出来,带着股烧焦的恶臭味。
阴影哀嚎着挣脱,他猛地向斜下方劈,长刀在其身上留下了一道紫黑色的痕迹。
“还挺快的。”少年甩了把刀,黑色的液体从刀尖下滴,在路面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他双手握刀,瞄准了那只阴影。
阴影焦急地踏步,血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年,喉咙里不时滚出警戒的低鸣,却不敢上前。
少年弓起脊背,俯下重心,月光在紫黑色的长刀身上流淌,刃口闪烁着杀气的寒光。
“结束了。”
他从腰间取下另一枚戒指戴于左手,接着按下右手的‘共鸣戒’,两枚戒指同时亮起发出光芒。
不同颜色的光在空中交织,一同汇入刀身。
那柄紫黑色的武士刀开始变化,纯净的白色从刀镡处蔓延,流动的月之光仿佛被封印进了武器,刀身整体变作半透明的样子。
[月之刃]
阴影感受到了危险,转身便跑,四肢并用扑向仓库深处的黑暗里。
“别跑。”
少年高高举起长刀,月光汇聚在刀尖越来越亮,直至照亮整个仓库,如同白昼降临。
“消散。”
长刀挥落——
纯粹月光构成的半弧形剑气脱离刀锋,向外扩散,瞬间就吞没了那只阴影。
“好厉害……”小璃在心中默数了三个数,一、二、三,然后推开铁皮柜门。
阴影在月光下扭曲着蒸发,那些构筑在‘妈妈’身上的纯粹黑暗就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暴雪一样迅速融化。
阴影消失了,一位身着家居服,昏迷不醒的中年女人躺在地上,似乎只是睡着了。
少年手中的武士刀化为光粒消散,在其身旁重新凝聚,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那是位少女——看起来仅仅十六岁左右,穿着古典而精致的和服女仆长裙,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腰间,皮肤白皙,赤红色的双眼毫无波澜,面容精致得像是人偶一样。
她微微躬身,仪态完美。
“辛苦了,零时。”
被称作零时的少年甩了甩手腕,一脸无奈地吐槽道:
“啊,衣服白洗了……”
“话说……天草小姐你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吗?”
“应该……没有。”被称为‘天草’的女仆平静地回答,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回去后我再清理一下就好了。”她凑到零时身旁,拍了拍对方上衣的灰。
“不用不用!”零时抓了抓头发,姿态让他看起来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罢了。
“不用照顾的那么详细啦……”
“那孩子……”天草转向旁边,朝铁皮柜看了过去。
小璃呆呆地站在铁皮柜旁,脸上泪痕灰尘一大片,双眼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与劫后余生的微光。
她看着他们,又看了眼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妈妈’,嘴唇微微抿起,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像是做了场噩梦……可是噩梦的终局通常只有惊醒。
小璃一个激灵跑到‘妈妈’身边,跪下来将耳朵贴在胸前,听到微弱的心跳声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傻傻地看向零时,声音哽咽:
“谢……谢你们救了我和妈妈。”
“没事啦。”零时摆摆手,笑容十分耀眼。
“你妈妈被阴影附身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只要休息一阵子便好。”
他蹲下身,仔细地检查着女人的呼吸,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那个……就这样把妈妈放在这里吗?”小璃小声地问道。
女仆拽了拽零时的衣角,面无表情地问道:
“怎么办?”
零时挠了挠脸,摆出一副“这就难办了啊”的表情,叹了口气道:
“嘛……好人做到底吧。”
他小心地背起女人,调整着重心,确保对方不会轻易从自己身上滑落。
“小朋友,你知道离这里最近的警局在哪里吗?”
小璃用力地点了点头,抹了把脸站起来大声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沿着外面的路往东走就好,我带你们去!”
“好,那就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