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小町古灵精怪的笑容和雪之下那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冷漠侧脸。
由比滨结衣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赶紧挥舞着手臂,用她那标志性的、充满活力的声音打圆场。
“啊哈哈,总之大家都是朋友啦!对吧对吧!”
她试图用笑容融化这微妙的尴尬,随即迅速转向正题,关切地看向川崎大志。
“对了,大志君,你刚才说沙希姐姐怎么了?能再详细说说吗?我们都是总武高的学生,说不定能想到什么办法呢。”
大志在众人(尤其是比企谷那仿佛能穿透表象的审视目光)的注视下,显得更加局促不安。
他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就是……姐姐最近回来得很晚,身上有时候会有……很浓的香水味,穿着也变得……很奇怪,不像她以前的样子。”
“问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要么不说话,要么就很凶地让我别管……我、我有点害怕……”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
比企谷八幡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比刚才更加头疼了。
他显然不想卷入麻烦,尤其是这种涉及家庭关系、听起来就很复杂的私事。
“川崎……是和我们同班的那个川崎吧?”
由比滨努力回忆着。
“头发老是扎着高马尾的,眼神很凶……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意识到失言,连忙摆手。
“就是感觉……不太好接近。”
“哦……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
比企谷语气平淡,像是在检索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
他和川崎沙希虽在同班,但几乎毫无交集,仅限于知道有这么个同学存在。
坐在比企谷身边的户冢彩加,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也小声补充道。
“川崎同学在班上总是独自一人呢……经常看到她一个人望着窗外。”
他的声音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小町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问大志。
“大志,你姐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提到以前的姐姐,大志的眼睛里有了些光彩。
“姐姐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一直很照顾家里……家里很多事情都是姐姐在做……她真的很辛苦,但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一直冷静旁观的雪之下雪乃,此时用她那清冽的嗓音打断了陷入回忆的大志,问题直指核心。
“也就是说,这种变化是近期才发生的,对吗?”
被雪之下突然提问,大志身体不自觉地震了一下,连忙点头。
“是、是的!大概就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
雪之下微微颔首,她的眼眸转向比企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戏谑的弧度。
“看来并非所有变化都是潜移默化的。比企谷菌,你是否应该反省一下,或许是你那无可救药的孤僻和负面气场,通过某种我们不理解的途径,影响到了同班的川崎同学?”
比企谷的死鱼眼瞬间瞪大了一些。
“喂喂,雪之下,你这指控毫无根据可言!我的存在感还没强到能隔空污染他人精神的程度。”
“我只是提出一种合理的假设。”
“你的假设建立在歪曲的事实和个人的恶意之上。”
两人之间瞬间迸发出熟悉的拌嘴火花。
“好啦好啦!小雪,小企!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啦!”
由比滨连忙插入两人中间,像只忙碌的蜜蜂在两只对峙的猫之间周旋。
“大志君还在担心呢!”
由比滨转向大志,继续问道。
“那个……沙希具体多晚回来呢?还有,你爸爸妈妈知道吗?”
大志回答道。
“最近她有时候要到凌晨五点才回家……爸爸妈妈工作太忙了……他们好像没太注意……”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失落。
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最近家里接到过一个电话,我隐约听到对方说什么‘天使’……好像是一个叫‘天使’什么的地方打来的……”
“天使?”
比企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眉头微皱。这个词汇确实容易引发不太好的联想。
比企谷抬眼看向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他的顾虑,但随即轻轻摇头。
在我看来,以川崎沙希那种倔强固执的性格及对家庭的重视,她或许会为了钱去做一些辛苦甚至不那么体面的工作,但绝不至于轻易踏入那个底线之下的领域。
见比企谷似乎对这个词有反应,大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看着他。
比企谷移开视线,语气没什么起伏。
“……只是一个常见的店名用词,不代表什么。”
他这算不上安慰的“解释”,至少让大志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接着,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提出各种解决思路。
由比滨提议直接去问川崎沙希的朋友,但立刻被其他人否定——她似乎根本没有朋友。
户冢小声建议可以告诉老师,但雪之下指出,在没有确切证据前,贸然通知校方可能只会让川崎沙希的处境更糟,甚至引发她的强烈抵触。
比企谷听着这些杂乱的意见,忽然出声打断了讨论,他看向雪之下和由比滨,语气带着明显的回避。
“说起来,期末考试前两周,所有社团活动都会暂停,对吧?”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确认日程,实则透露出他不想参与此事的意图。
小町看着沉思的众人,双手合十,再次恳求比企谷。
“欧尼酱!帮帮大志吧?至少……至少弄清楚沙希姐姐是不是安全的,好不好?”
小町和比企谷在夏日祭帮忙找过川崎的妹妹,对川崎家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这份认知让她无法轻易置身事外。
比企谷像是想到什么,叹了口气,表情像是在说“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他看向雪之下和由比滨,眼神询问。
雪之下微微颔首,由比滨用力点头。
“好吧,”
比企谷终于妥协,语气认命,“……侍奉社可以尝试了解一下情况。但别抱太大期望。”
户冢彩加柔声安慰大志。
“别太担心,比企谷同学他们很厉害的。”
大志感激地看着侍奉社几人,连连道谢。随后,他的目光转向我,带着犹豫和期盼。
他轻轻从桌下碰了碰我的手臂,用几乎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说:
“清濑哥……我知道这可能很冒昧。”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但是……姐姐她,以前提起过你,说你这人……不算讨厌。上次她在打工的地方遇到你,后来过年你还给了她那张很实用的优惠卡,她后来不是还做了饼干回礼吗?圣诞节前她在那边做给弟弟妹妹的巧克力时,你也碰巧在吧?”
他抬起头,眼神恳切。
“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也许姐姐不会那么排斥?我只是想知道姐姐是不是真的没事……”
然后,他忽然眨了眨眼,带着点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狡黠,补充道:“清濑哥,能帮助我吗,我可是你的学弟?”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学弟攻势”逗笑了,下意识地回道。
“明年才知道结果吧。”——这原本是回应他能否成为我正式学弟的玩笑话。
然而话音刚落,我就察觉到周围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虽然大家都在假装继续自己的事情,但那瞬间的安静和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让我意识到我们刚才的对话可能被听去了只言片语。
我顿时感到些许不自在。
比企谷甚至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我的大腿,被我不动声色地拧了回去。
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
反正我问心无愧。
我和川崎沙希确实不算熟络。
但那几次不期而遇和那些微不足道的往来——打工地方的短暂照面、那张因为自家用不上而顺手给她的优惠卡、她出于礼貌回赠的手工饼干、还有圣诞节前在家政室看到她认真为弟妹制作巧克力食物时专注的侧影。
这些碎片化的印象,确实拼凑出一个与传闻中“不良”相去甚远、努力扛起家庭责任的形象。
大志的请求,正是基于这份虽然浅薄却足够真实的认知。
看着大志那双与沙希相似、此刻写满不安与期盼的眼睛,我发现自己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我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比企谷他们。
比企谷用那双标志性的死鱼眼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好奇,但并未发表意见。
雪之下和由比滨也安静地等待着。
“我明白了。”我最终对大志点了点头,语气尽量保持平和,“
我不敢保证能做什么,但如果只是试着从侧面了解情况,看看她是否安全……我可以试试。”
我刻意避开了“调查”或者“介入”这类过于强硬的字眼。
比企谷这时才淡淡地开口:“哦?这下倒是有趣了。”
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等着看笑话。
雪之下优雅地端起红茶抿了一口,冷静地分析道。
“既然朔夜同学也决定参与,我们需要明确一下分工和界限。首要目标是确认川崎同学的安全,以及她晚归和改变着装的原因。在未经她本人同意前,不应过度干涉她的个人选择。”
由比滨也赶紧附和:“对对!最重要的是沙希的安全和心情!”
初步的分工就在这咖啡香气与夕阳余晖交织的氛围中确定了下来。
这并非什么严谨周密的计划,更像是一群心思各异的学生,因为一个弟弟的担忧而临时组成的、松散且前景未卜的同盟。
之后,我们终于将注意力放回到了书本上。
但空气中似乎始终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隐秘的张力,仿佛有什么事情正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酝酿。
学习会结束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我们在咖啡馆门口互相道别。
侍奉社的三人组和我不约而同地走向相同的车站方向。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夜晚的街道上回响。直到临近分别的路口,比企谷才突然开口,声音在夜晚的空气里显得有些飘忽。
“‘天使’啊……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运的名字。”
雪之下淡淡回应,一如既往地冷静。
“无论名字如何,重要的是本质。”
由比滨则双手合十,祈祷般地说道。
“希望沙希只是找了个普通的兼职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最终融入车站前熙攘的人流与绚烂的霓虹灯光中。
晚风吹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凉的湿意。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接下来的日子,看来不会像以前那样平静了。这份源于一个弟弟信任的请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原本只是忙于打工和学业的日常里,漾开了一圈新的涟漪。
而我也很清楚,想要解开川崎沙希身上的谜团,仅仅靠咖啡馆里的讨论和初步分工,还远远不够。
想到那几次短暂交集里她所展现出的倔强与韧性,我越发觉得,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小心翼翼地接近那颗包裹在冰冷外表之下、可能正独自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