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空气里开始渗入初夏的黏腻,教室的窗户总是敞开着,夹杂着青草气息的风偶尔能吹散一丝沉闷。
关于职场见习的讨论,像这个季节不可避免的蝉鸣一样,在班级里嗡嗡作响。
大家兴致勃勃地交换着信息。
海滨幕张的机器人公司、市中心的出版社、甚至旁边的大型汽车工厂……每个名字都承载着一段对未来的短暂窥探。
对我而言,去哪都好。
真的。唯一的底线是,不要耽误到时傍晚的打工,地方也别跑太太远。
现实的引力远比那些飘在空中的“职业体验”要沉重得多。
当同学们在憧憬穿着西装、体验白领生活时,我心里盘算的是那个月的排班表和电车月票的开销。
那天放学,我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沿着熟悉的坡道慢慢往下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沥青路面蒸腾着白日的余温。
就在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同样推着车,低着头,缓慢得几乎要停滞不前。
是比企谷八幡。他那标志性的、仿佛对全世界都提不起劲的背影,此刻却透着一股罕见的、凝重的专注,像是在跟某种无形的难题角力。
我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小跑着追上去,车轮发出轻微的辘辘声。靠近时,我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喂,比企谷。”
他像是从深水里被猛地拉出来,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
看到是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意和疏离的死鱼眼里,很罕见地掠过一丝光亮,像是找到了某种共鸣。
但那光芒只闪烁了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沉入更深的思虑中。
“呦哼。”他
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声音有些含糊。
“怎么了?见你想东西想得出神,车轮都快被你推出凹痕了。”
我半开玩笑地说。
“喔,没什么,”
他习惯性地回避,顿了顿,又像是觉得没必要在我面前完全伪装,补充道。
“是社团的事。”
“你们侍奉社?”
我立刻联想到那个据说专门解决“人生烦恼”的、有些神秘的社团。
“嗯。”
他应了一声,算是默认。
有点不好意思,大概是社名的原因。
于是,我们并排推着车,聊起了各自的社团。
我提到技术部最近只是些常规活动,维修,吹水,氛围松散而平静。
他则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提到了网球场那次——他们侍奉社和叶山隼人、三浦优美子那帮现充组的“合作”。
“噢,原来是你们!”
我想起那天的传闻,校园里确实流传着“现充组大战雪女外加一条无名孤魂”的说法。
我不由得笑出声,“战况很激烈嘛,吸引了不少围观群众。”
面对我的揶揄,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更辛辣的自嘲反击,只是扯了扯嘴角,默认了这个听起来有些滑稽的称号。
这反而让我觉得有些意外。
接着,他话锋一转,提到了之前我在车站处理的一件小事——具体什么事我早已记不太清,大概是为某个被为难的陌生人解了围。
他用他那特有的、平淡无波的语气说:“说起来,你那次挺勇的。”
“哪有啊,”
我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你太夸奖了。”
“也不是夸奖,”
他认真地纠正,眼神里没有戏谑,“只是陈述事实。”
他那过于认真的态度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为了转移话题,也或许是想分享一点轻松的事,我跟他提起了上周末和美术社的几个人一起出去,到附近的山里写生的事。
我说起山涧的清凉,说起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画纸上的光斑,说起回程时大家分享的、味道其实很一般的团子。
他安静地听着,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清晰捕捉到的情绪——是羡慕。
不是对集体活动本身的向往,更像是对那种能够轻松融入、并且享受其中氛围的能力的些许羡慕。虽然转瞬即逝,但我捕捉到了。
“下次……也可以考虑和你们社团一起出来活动?”我半是提议半是试探地说。
话一出口就觉得这不太像比企谷的风格。
果然,他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恢复了那副独行侠的姿态。
“是吗?但还是算了。一个人挺好。”
“呵呵。”
我了然地笑了笑,不再勉强。
他享受孤独,或者说,他已习惯了用孤独来保护自己,这一点我早已明白。
沉默了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
“对了,你的职场见习,决定去哪了?”
“我和班上几个人约好了,去海滨幕张那家挺有名的机器人公司。”
我答道,“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至少比对着文件发呆强。”
“是吗。”他应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我看着他若有所思的侧脸,一个念头闪过,忍不住促狭地笑起来。
“你不会是想到家里蹲吧?拜托,这可是学校安排的集体活动。”
他白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废话。”
“不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比企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抛出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
“你最近……有收到什么奇怪的邮件吗?”
“邮件?”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了看。
“没有啊。现在不都用LINE吗?谁还用邮件联系。”
听到我的回答,他脸上竟露出一丝……
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虽然那笑容里包含的意味复杂难明,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但看到我的联系人比他的还多,又有点沮丧。
“笑什么?怎么了?”
我被他这反应弄得莫名其妙。
他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解决问题的专注。
“喔,我接到一份委托,是关于处理连环信的。现在看来,范围似乎只局限在我的班级里。”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你猜猜委托人是谁?我和你都认识。”
“男的?”我试图缩小范围。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一个名字立刻跳入我的脑海:“叶山隼人?”
见我猜中,他没有否认,继续说了下去。信里的内容指向了三个人。
户部被指是总武高不良,在校外惹是生非;大和被指控同时与三个女生交往,脚踏三条船;大冈则被说在体育比赛中动作粗暴,有故意伤人的嫌疑。
“找出发信人?需要我帮忙吗?是推理还是需要收集情报?”
我立刻进入了“协助者”的角色,语气也认真起来。毕竟,这听起来比讨论见习有趣多了。
“不,”他摇了摇头,否定了我的猜测。
然后,他说出了叶山真正的诉求——他并不想找出凶手。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啊……这和你们班的见习分组有关,对吧?”
比企谷赞许地点点头,然后开始阐述他的分析和计划。
他打算利用见习分组的机会,引导叶山在最后时刻才加入某个小组,这样一来,另外那三个被信件针对的人——户部、大和、大冈——就极有可能被自然地分到同一组。
通过这种方式,让这个小团体在共同行动中自行消化矛盾,维持表面上的和平,从而满足叶山“不希望团体破裂”的委托要求。
我仔细听着,心里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很“比企谷式”的做法——不追求真相,只追求结果的稳定,哪怕这种稳定是脆弱而暂时的。
我肯定了他的想法:“让叶山最后组队,这样那三个人大概率会在一起……叶山的小团体至少能在表面上维持平稳。”
但我也忍不住补充了自己的看法,语气带着些许现实的冷酷。
“不过,就算这样暂时把他们绑在一起,其实那三个人之间的羁绊也不可能因此就突然加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要靠共同经历一些事情,共同面对一些东西才能巩固的。”
“像现在这样一成不变,只是靠着惯性维持,裂缝其实一直都在,甚至可能因为这次信件事件而加深。真正的稳固,不是靠回避问题,而是靠解决问题。”
比企谷沉默地听着,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路灯不知何时已经亮起,在我们脚下投下昏黄的光晕。
“……谢谢。”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许还有对我的理解的感谢。
我们在一个熟悉的十字路口停下,他需要直行,而我该右转了。
“那就这样,见习的事……祝你好运。”
他摆了摆手,推着车融入渐渐浓重的暮色里。
“你也是。”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身踏上自己的路。
晚风吹来,带着凉意。
我看了看时间,心里轻轻“啧”了一声。今晚还得和白鸟家吃饭,得快点了。
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将刚才关于社团、委托和人际关系的复杂思绪,暂时抛在了身后沉沉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