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贺的惊叫声如同一块投入喧嚣水面的石子,瞬间在嘈杂的站台漾开不安的涟漪。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那瘦小的身躯猛地冲上前,竟试图挡在我和前泽之间。
平日里那双总是盛着笑意或琐碎烦恼的眼眸,此刻被惊慌与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彻底占据。
我心头一紧,绝不能让她卷入!
在古贺完全介入冲突前。
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她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向身后那根粗实的承重柱旁,那里至少能提供些许遮蔽。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前泽饱含怒意的拳头已挟着风声呼啸而至。
我只来得及微微侧身,那结实的一击便重重砸在我的腹部。
“唔……”
一阵尖锐的钝痛猛地炸开,我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鞋底与地砖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胃里翻江倒海,但我咬紧牙关,凭借腰腹力量,硬生生稳住了身形,只是呼吸不可避免地粗重起来。
不能示弱。
我强忍着令人作呕的痛感,慢慢直起身,甚至刻意扯出一个略带扭曲的嘲讽笑容。
“就这么点力气?被说中了,就只剩下动手这唯一的本事了?”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闭嘴!你算什么东西!你又不是她的谁……!”
前泽双眼**,理智尽失,像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再次抡起拳头,朝着我的面门狠狠袭来!
另一边,古贺被赶来的米山奈奈紧紧拉住。
她焦急万分地望向我,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挣扎,眼眶迅速泛红。
就是现在!
他已被愤怒冲昏头脑,破绽大开。
我看准拳路,在他拳头即将触及鼻梁的瞬间,猛地矮身侧步,同时脚下迅捷一绊,精准卡住他发力脚踝。
“砰——!”
一声闷响,前泽猝不及防,整个人如沉重沙包般结结实实摔在冰冷地砖上。
没给他喘息之机,我迅速上前。
在他因疼痛蜷缩的腹部和撅起的臀部各补一脚——力道控制在让他深刻铭记却又不至重伤的程度,随即敏捷后撤,冷冷盯着他和他那群惊呆的同伴。
“啧,”
我拍打裤腿,目光嫌恶地扫过前泽那几个不敢上前的同伴。
“前天踩到狗屎,今天又绊到垃圾,真是晦气。”
他们面面相觑,最终无人上前搀扶。
前泽狼狈撑起身,脸色在惨白与铁青间变换。
他下意识抹了把脸,却在闻到手上污渍时猛地甩手,引得站台各处传来压抑窃笑。
我的目光越过他,看见小春静立不远处,脸色苍白,眼角泪光闪烁,正被朋友低声安慰。周围乘客指指点点,更多人举着手机,实时分享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古贺,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挣脱了米山的手。
她向前迈出一步。
仅仅一步,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仍在微颤,单薄的肩膀看似弱不禁风。
但当她抬起头时——
那双眼睛,如同被暴雨彻底洗涤过的夜空,清澈、冰冷,映照着前泽扭曲的脸庞,里面燃烧着豁出一切的、淬火般的冷静与决绝。
“前泽学长。”
她的声音带着细微颤抖,却清晰地传遍突然安静的站台。
“到底是谁,”她顿了顿,目光如探照灯扫过前泽和他的同伴,“该认清现实?”
空气凝固了。
“第一,”
她的声音渐趋稳定,带着宣读罪状般的平静。
“究竟是谁,在上周三午休,在二楼东侧空教室,亲口对我说——‘古贺同学,我觉得你很特别,能做我的女朋友吗?’”
古贺复述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怀念,唯有冰冷的嘲讽。
“需要我提醒你细节吗?你特意准备了印着卡通图案的卡片?上面那些虚伪的告白,现在回想起来只让我恶心!”
古贺朋绘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质问。
“需要我现在就把卡片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吗?!”
前泽张了张嘴。
他感觉自己喉咙咯咯作响,却在古贺冰冷笃定的目光逼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二,”
古贺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立刻高举手机,屏幕上清晰显示着前泽与校外女生亲密相拥的照片。
“又是谁,在向我告白后不到七十二小时,就在周末的商业街,和隔壁女中的女生手挽手,如真正情侣般逛着饰品店?!”
她目光如炬,死死钉在前泽脸上。
“需要我把这张照片放大,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你当时的表情吗?或者,需要我立刻联系这位女生,问问她是否知道你的‘深情告白’?!”
“哗——!”
人群中爆发出无法抑制的哗然。窃窃私语如潮水蔓延。
前泽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
“你……胡说!那是我表妹!”
“表妹?”
古贺嘴角扬起冰冷的弧度,蔑视尽显。
“需要和‘表妹’脸贴这么近?需要对着‘表妹’的嘴唇做出亲吻姿势吗?!”
她语气愈发凌厉,言辞如刀。
“你敢当着这么多人发誓,从未同时向我和其他女生表达过交往意愿吗?!敢用你的前途担保你现在是清白的单身吗?!”
她不再给予任何狡辩空间。
就站在那里,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地将他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没有歇斯底里,只有近乎残忍的平静。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碎前泽精心伪装的华丽表象,露出内里不堪的真实。
“我才不是因爱生恨,”
古贺的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却蕴含着破土新芽般的力量。
“我只是再也无法忍受你的虚伪和欺骗!你一边吊着小春给她希望,一边向我告白,转身又能和校外女生谈情说爱!被揭穿后不但不愧疚,反而用最恶毒的谣言抹黑我!”
“前泽学长,这就是你的担当吗?!你的人品,烂透了!”
整个站台死寂,唯有古贺激动后轻微的咳嗽声。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前泽身上,从好奇变为震惊、鄙夷与怜悯。
他的队友默不作声地与他拉开距离,脸上写满尴尬与失望。
前泽僵立原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在铁证和目光的围剿下,连一个音节都无法吐出。
他精心营造的完美形象,在古贺有理有据的控诉下,轰然崩塌,只剩一地狼藉。
古贺看着他彻底垮掉的模样,深深吸气,仿佛要将所有积压的浊气尽数吐出。
我适时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周围拍摄的人群,朗声道。
“大家都听到了。我和古贺是清清白白的同学关系。所有麻烦,根源在谁,一目了然。”
我顿了顿,语气略带调侃,“顺便澄清,我还是个单身十几年的人,各位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这几句澄清与自嘲,恰到好处地缓和了凝重气氛,引来几声善意的低笑。
后面传来电车进站的声音。
古贺似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打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复杂,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像是晚霞悄然爬上了雪白的山峰。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再去理会地上那摊名为“前泽”的烂泥的死活,更没有去在意周围人那些包含着震惊、敬佩、同情、好奇、还有纯粹看戏意味的复杂目光。
她只是用力地、前所未有地坚定地,挺直了那曾经因为恶毒流言和无形压力而微微弯曲、下意识想要缩起来、隐藏起来的脊梁。
然后,古贺转过身。
主动地、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温热而略带汗湿的、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紧紧拉住了我的手。
古贺她用力牵着我。
迎着众人那些火辣辣的、无所遁形的目光,一步一步,异常坚定、沉稳地,走向那辆刚刚进站、发出提示音、仿佛象征着解脱、新生与希望的——电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