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舱内的警报声不是尖锐的蜂鸣,而是低沉的、如同垂死野兽般的喘息,在索莱尔·埃克斯佩里的耳边回荡。
“右腿部流体传导受阻,反应延迟。主反应堆输出功率下降至70%......真是不能再糟了。”
但他不能停。因为雷达屏幕边缘,那个红色的光点正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逼近。
“这种速度……是普通扎古的三倍?”
索莱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那片漆黑的宙域中,一道赤红色的流光划破了寂静,它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在无数漂浮的残骸间穿梭,动作流畅得如同在真空中起舞的幽灵,展示着纯粹的实力。
“来了!”
索莱尔猛地向左拉动操纵杆,脚踏板瞬间踩到底。扎古II S背后的喷口喷吐出苍蓝的火焰,机体在虚空中做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横向翻滚。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梭子机枪扫射喷发的子弹擦着扎古的肩甲飞过。摩擦的火花在肩盾边缘的涂层上留下了焦黑的痕迹,在驾驶舱内激起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热胀声。
没有击中,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对方是在试探,像猫戏弄老鼠一样,精准地把弹药射向他闪避的必经之路上。如果索莱尔刚才的反应慢了半拍,或者闪避的幅度再小一点,此刻他已经化作宇宙中的尘埃了。
公共频道里传来了一阵杂音,随后是一个年轻却充满磁性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悦的从容。
“联邦军的驾驶员吗?能躲开这一击,看来你并不是只会开着那种铁棺材送死的杂兵。”
那台红色的扎古II在虚空中悬停,独眼监视器闪烁着冰冷的红光,仿佛在审视着猎物。
“赤色……彗星。”索莱尔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这个称号。夏亚·阿兹纳布尔,那个在鲁姆战役中一战成名的吉翁王牌。
“既然知道我的名号,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成色吧。”
话音未落,红色的机体再次动了。它不再使用机枪,而是拔出了腰间的热能斧。推进器喷射出刺眼的光芒,巨大的机体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扑索莱尔而来。
快。太快了。
这种速度完全无视了推进剂的消耗,也无视了驾驶员的肉体承受能力。
索莱尔感觉大脑中仿佛有一根弦被拨动了。一种玄妙的电流感瞬间流遍全身,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他“看”到了,那台红色扎古挥斧的轨迹,那是直取驾驶舱的致命一击。
“左边!”
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应激反应。索莱尔强行控制着已经濒临极限的机体,向右侧滑步。同时,他拔出自己的热能斧,试图格挡。
“哐——!”
两柄充斥着高温红光的斧刃在真空中撞击,激起耀眼的火花。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操纵杆传导到索莱尔的手臂上,震得他骨骼生疼。
“挡住了?”夏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不,不仅仅是反应快,那是……预判?”
索莱尔没有余力回应。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机体性能完好度远在自己之上,那台红色的扎古仿佛是对方身体的延伸,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如。而自己,却像是在拖着一具沉重的残躯在战斗。
“给我……动起来啊!”
索莱尔怒吼着,试图发起反击。他抓住双斧僵持的瞬间,推进器全开,试图用膝撞逼退对方。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咔嚓——”
一声令人绝望的脆响从机体内部传来。那是金属疲劳达到极限的声音。
在之前与埃里克·曼斯菲尔德的战斗中早已不堪重负的右腿液压传动装置,在这次剧烈的过载动作下彻底崩断。扎古II S的右腿瞬间失去了响应,原本凌厉的膝撞变成了一个可笑的趔趄。
机体失去了平衡。
“胜负已分。”
夏亚冷漠的声音响起。他没有放过这个破绽,红色扎古借着反作用力在空中一个回旋,手中的热能斧划出一道残忍的弧线。
“嗤——!”
索莱尔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扎古II S的双臂连同武器被齐根斩断,断口处喷涌出大量的冷却液和电火花。紧接着是一记沉重的踢击,直中驾驶舱的胸甲。
“唔!”
巨大的G力将索莱尔死死压在座椅上,内脏仿佛移位了一般剧痛。警报声响成一片,主监视器画面变成了一片雪花,只剩下备用线路还在苟延残喘。
输了。
彻底的性能差距,以及那该死的、在此刻掉链子的机体。
红色扎古悬浮在残破的机体上方,热能斧的斧刃散发着橘红色的光芒,对准了驾驶舱。
“虽然有些可惜,但战场上没有仁慈。”夏亚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索莱尔看着那柄随时会落下的斧头,心中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不甘。
就这样结束了吗?还没能把吉翁驱逐出去,还没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轰——!”
两道光束突然从远处的黑暗中射来,逼得夏亚不得不放弃攻击,向后急退。
一架外形修长、如同利剑般的战机呼啸而至。那是联邦军的“剑鱼”战机。
“还没结束呢,年轻人!直到最后一刻也决不能放弃!”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那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瞬间震散了索莱尔心中的阴霾。
“雷比尔……将军?”索莱尔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并不属于MS的识别信号。
“这孩子是人类未来的象征,我可不能让你在这里掐灭他,赤色彗星!”
剑鱼战机在空中划出一个惊险的机动,机炮喷吐着火舌,如同一张密集的火网罩向夏亚。
“索莱尔!弃机!”雷比尔的吼声在频道里炸响,“那台扎古已经动不了了!过来!到我这里来!”
弃机?在太空中?
这简直是自杀行为。但不知为何,索莱尔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雷比尔意志中的坚定与信任。那是一种超越了语言的共鸣,仿佛两颗灵魂在这一刻同频震动。
“……明白!”
索莱尔没有任何犹豫,他拉下了紧急脱出的手柄。
“嘭!”
驾驶舱门被炸开,索莱尔穿着宇航服的身影弹射而出,在真空中显得渺小而无助。
几乎是同时,剑鱼战机的后座舱盖打开了。雷比尔驾驶着战机,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向索莱尔掠来。
“抓住!”
没有牵引绳,没有机械臂。在双方高速相对运动的太空中,这是一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交接。
索莱尔在虚空中调整着姿态,伸出手。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雷比尔那双充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啪!”
两只手套在真空中紧紧握在了一起。巨大的惯性差点将索莱尔的手臂扯断,但他咬紧牙关,借着雷比尔的拉力,翻身跃入了剑鱼战机的后座。
“好身手!”雷比尔大笑一声,舱盖迅速合拢,气压回升,“现在,让我们给那个红色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将军,控制权给我!”索莱尔甚至来不及系好安全带,直接将手伸向了后座的副驾驶火控系统,“我知道那台MS的动作!”
“哦?”雷比尔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眼神中燃烧着火焰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扬,“那就交给你了,小子!”
剑鱼战机的引擎发出咆哮,这一次,它不再是笨拙的躲避者。
“让你见识下什么叫‘扎古杀手’!”
在索莱尔的操控下,这架原本用于寻常护卫的战机,在此刻展现出了诡异的机动性。
“什么?”夏亚看着雷达上那个忽左忽右、轨迹飘忽不定的光点,第一次感到了棘手,“这种动作……不是普通的战机驾驶员!是那个少年吗?”
“就是现在!”
索莱尔的脑海中再次闪过那道电流般的预感。他仿佛预见到了夏亚下一个瞬间的动作。
剑鱼战机猛地一个拉升,堪堪避开了热能斧的挥击,紧接着,机首下压,如同俯冲的猎鹰。
“给我……坠落吧!”
索莱尔怒吼着,扣下了机炮的扳机。
并非漫无目的的扫射,而是精准的点射。
“哒哒哒——!”
一连串的大口径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击中了红色扎古左手持握机枪的枪膛。
“轰!”
剧烈的爆炸在红色扎古的左手上炸开。扎古左臂的传动系统被彻底破坏。
“唔……!”机体剧烈震动,夏亚看着红色的损伤警报,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仅仅靠一架战斗机竟然能......?”
失去了左臂和机枪的红色扎古,此刻就像是被被燕雀啄了眼睛的老虎,悬浮在太空中。
索莱尔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宇航服的内衬。刚才那一瞬间的操作,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精神力。
剑鱼战机在远处盘旋,随时准备发起下一轮攻击。
然而,红色扎古并没有再做出攻击姿态。
因为夏亚通过放大的光学监视器,清晰地看到了剑鱼战机前座上那个神情坚毅的老人。
“雷比尔将军……”
夏亚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敬意,七分算计。他打开了广域通讯频道,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到了剑鱼战机内。
“这就是被称为‘联邦的支柱’的雷比尔将军吗?在那样的绝境下还能展现出如此勇气,甚至亲自救回部下,真是令人钦佩!”
红色扎古缓缓后退,做出了一个吉翁军标准的致敬手势。
“夏亚·阿兹纳布尔……”索莱尔紧紧盯着屏幕,手依然放在操纵杆的射击扳机上。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夏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如果在这里杀死了您,这场在这个世纪最精彩的政治秀就要提前落幕了,那可太无趣了。”
说完,红色扎古转身,推进器喷射出长长的尾焰,向着法梅尔号的方向疾驰而去。
“少校!”法梅尔号的通讯频道里,副官德伦的声音充满了不解和焦急,“为什么放过他们?那可是雷比尔!只要杀了他,联邦军就会群龙无首!”
夏亚摘下面具,露出一双锐利的蓝色眼眸,他看着远去的剑鱼战机和正在赶来的萨拉米斯级巡洋舰,脸上浮现出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德伦,”他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杀了他确实容易。但一个活着的、能够继续抵抗的雷比尔,才能让这场战争继续下去。只有战争继续,我们才能获得更多的机会,不是吗?我们可不能破坏了基连总帅的布局啊!”
他顿了顿,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在舰桥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狂气。
“我差点就亲手毁了本世纪最精彩的政治秀啊!哈哈哈哈!”
在远处的星空中,索莱尔望着那道远去的赤色流光,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下次……”他低声喃喃道,“下次绝对不会输给你。”
雷比尔回过头,看着这个虽然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却燃烧着熊熊斗志的少年,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索莱尔。我们返航。”
在那深邃的宇宙背景下,剑鱼战机加快速度,向着萨拉米斯级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