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扎古II S型的机械足底狠狠踏在了萨拉米斯级巡洋舰的舷侧装甲板上。
并不是像整备班手册里写的那样平稳入港,这台庞然大物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姿态粗暴且勉强。舰体侧面的固定锁扣在液压杆的嘶鸣声中弹出,几根粗壮的钢缆如巨蟒般缠绕住MS的腰部与四肢,将这台MS捆缚在联邦战舰的外壳上。
驾驶舱内,索莱尔长舒了一口气。
“这就……到了吗。”
他解开座椅的卡扣,身体在失重环境下轻盈地飘起。拉开手动紧急开启阀,气密门“嘶”地一声滑开,外面的真空与舰内空气交换产生瞬间的气流,吹乱了他那头略显凌乱的紫发。
抓住作业人员抛来的缆绳,索莱尔像是一条游鱼般滑入气密闸。身后的闸门缓缓合拢,将那台橙绿相间的钢铁巨人隔绝在视线之外。不知为何,看着那台属于敌军的机体,他竟生出一种微妙的战友之情。
并没有给他太多感慨的时间,在作业班长的带领下,索莱尔穿过狭窄且充斥着警报声的通道,直抵舰桥。
气密门滑开的瞬间,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扑面而来。
“你这个间谍,到底有什么图谋?!”
迎接他的并非掌声,而是艾尔兰中将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以及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索莱尔停在半空,甚至没有伸手去抓旁边的扶手固定身体。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枪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路边的指示牌。
“虽然你‘舍身’断后想换取我们的信任,但是联邦目前连MS都没有开发出来,怎么可能存在如此年轻的MS王牌?”艾尔兰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你们吉翁的算盘打错了!这种拙劣的苦肉计,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
这种论调……真是充满了官僚特有的傲慢与多疑啊。索莱尔在心中冷笑。对于这种被恐惧和偏见支配的人,解释是多余的。
坐在舰长席上的雷比尔将军显然也没料到艾尔兰会如此失态。这位联邦军的最高统帅猛地站起身。
他大步上前,一把按住艾尔兰持枪的手腕,将其强行压下。
“够了,艾尔兰!”雷比尔不满地瞪了中将一眼,那眼神中蕴含的威严让后者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随后,雷比尔转过身,目光在索莱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并非审视犯人的目光,而是一种对优秀年轻人的欣赏。
“他是第一舰队旗舰‘阿南肯号’麾下护卫舰‘女武神号’的剑鱼大队的中队长,索莱尔·埃克斯佩里少尉。”雷比尔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在舰桥内回荡,“是我看好的王牌飞行员。曾在伊菲修岛内以一架落后的剑鱼战机力克三台扎古。这份战绩,联邦军记录在案。你明白了吗,中将?”
艾尔兰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愤愤地哼了一声,将手枪插回枪套。
雷比尔没再理会他,而是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看向索莱尔,甚至主动伸出手扶住了少年的肩膀,帮他稳住身形。
“辛苦了,索莱尔!能在鲁姆那种绝境中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将军阁下。”索莱尔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练,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但我也确实有些疑惑。”雷比尔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你是怎么潜入兹姆市的?又是如何得到这台吉翁的精锐机体的?据我所知,那是只配给给王牌或者指挥官的机体。”
空气再次凝固。
索莱尔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解释,脑海中闪过逃亡路上的种种细节——那些血腥的厮杀、潜入的惊险、夺取机体时的千钧一发。但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旁正竖起耳朵、满脸阴鸷的艾尔兰。
那是某种会为了利益而出卖一切的眼神。
索莱尔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抬起头,直视着雷比尔的双眼,反问道:“将军阁下,请问您又是如何顺利从那铜墙铁壁般的兹姆市出来的呢?”
“放肆!”艾尔兰瞬间炸毛,手又摸向了腰间,“怎么跟将军说话的!”
然而,雷比尔只是微微抬手,制止了艾尔兰的发作。他直视着索莱尔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那里没有年轻人的鲁莽,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深沉与通透。
【这小子……是在试探我吗?还是在保护什么?】
片刻的沉默后,雷比尔忽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用力拍了拍索莱尔的肩膀,“既然你不想说,那就罢了。只要你的枪口是对准吉翁的,这就足够了。”
索莱尔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这位统帅会如此“草率”地放过这个敏感话题。他脱口而出:“您不担心我是吉翁的间谍吗?”
雷比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促狭地对着索莱尔眨了下眼,那表情竟透着几分老顽童般的狡黠,满脸云淡风轻。
“要怀疑的话,早在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怀疑了。但是……”雷比尔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对于旧故在意的人,我还是能照拂一二的。”
旧故。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了索莱尔。
【亨利……想来雷比尔将军对亨利和我的事情有一定了解。】
索莱尔瞬间领悟。亨利·史雷瑟作为联邦内部的特殊存在,其身份必然是机密。雷比尔既然提到了“旧故”,说明他知道亨利这条线。而根据艾尔兰那副蠢样,他显然是被蒙在鼓里的。
【如此一来,亨利的处境应该是相对安全的。只要雷比尔还在……】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刺穿了索莱尔的大脑。
那是——
仿佛有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额叶,伴随着一阵尖锐的耳鸣。一种充满了压迫感、带着某种恶意的气息。
这种威压……这种让皮肤都感到刺痛的战栗感……
来了!
索莱尔猛地转头看向舷窗外漆黑的宇宙,脸色骤变。
“将军阁下,我们即将和敌方遭遇,我先前往扎古备战!”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等待命令,索莱尔转身就向舰桥出口冲去。
“你说什么?雷达根本没有反应!”艾尔兰在身后怒吼,“不要在这危言耸听扰乱军心!”
雷比尔却怔住了。他看着少年消失的背影,那份直觉和果决,让他又一次想起了吉翁·戴肯关于“新人类”的论调。
宁可信其有。
“全舰一级战斗戒备!敌军要来了!”雷比尔猛地转过身,对通讯兵大吼。
舰桥内的一众参谋和操作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怀疑。雷达屏幕上一片死寂,除了宇宙尘埃的噪点,什么都没有。
“将军,这……”
面对下属的迟疑,雷比尔感到一阵语言的匮乏。那是无法用逻辑解释的直觉,但他选择相信那个少年的眼睛。
“执行命令!这是军令!”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重复道,声音如同洪钟,“对空炮火准备……”
布置完战术,雷比尔望着漆黑的宇宙,心中默念:【就让我见识一下吧,索莱尔,新人类的力量……】
......
与此同时,Side 3空域边缘。
姆塞级巡洋舰“法梅尔号”如同潜伏在深海的巨鲨,静静地滑行着。
舰桥上,刚刚结束授勋仪式的夏亚·阿兹纳布尔少校正百无聊赖地看着雷达屏幕。那身鲜红色的军服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正如他那“赤色彗星”的称号一般张扬。
“少校,发现热源反应。”雷达员汇报道,“那个波形……是萨拉米斯级。”
“嚯~”
夏亚原本半闭的双眼微微睁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联邦的轻巡洋舰竟然独自航行在Side 3的腹地?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有意思。”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着机库走去,黑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少校?”
副手德伦见状,立刻明白了这位王牌的意图。他抓起通讯器,对着甲板吼道:“少校要出击了!准备开启舱门!给少校专用的扎古II S预热!动作快,别让少校等急了!”
......
“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终于响彻了萨拉米斯级的舰桥,验证了索莱尔的预警。
“侦测到高能热源信号!一艘姆塞级巡洋舰正在高速接近!距离……太近了!他们是从碎石带后面冲出来的!”
雷达员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那是……那是……”
屏幕上,一个红色的光点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脱离了母舰,向着萨拉米斯级直扑而来。它的速度是常规扎古的三倍!
“MS一机!红色的……有角!”
“赤色彗星!”
舰桥上一片恐慌。赤色彗星在鲁姆会战中单机击沉五艘麦哲伦级战列舰的传说,早已成为联邦军士兵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那不仅是敌人,那是死神的代名词。
与此同时,萨拉米斯级的舷侧。
索莱尔刚刚钻进驾驶舱,甚至还没来得及系好安全带,警报声就炸响了。
主监视器亮起,画面中,那道红色的流星在黑暗的宇宙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它以一种远超寻常扎古的机动性划破宇宙。每一次变向,每一次喷射,都犀利得如同一把利刃。
【是扎古II指挥官式样……】
索莱尔眯起眼,双手紧紧握住操纵杆,手心渗出些许汗水。
【这颜色,这速度,还有这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简直就像……】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他当机立断,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速跳动,解除了固定钢缆的锁定程序。
“崩!崩!”几声巨响,钢缆被炸断。扎古II S型的独眼猛地亮起,发出令人心悸的红光。
索莱尔接通了舰桥的通讯,声音冷静得可怕,却又带着一丝兴奋。
“将军,请给我再准备一架剑鱼!”
不等雷比尔回复,索莱尔将脚下的踏板狠狠踩到底。背后的推进器喷口瞬间爆发出耀眼的蓝白色火焰,巨大的推力将他死死按在驾驶座上。
“索莱尔·埃克斯佩里,扎古II S,出击!”
橙绿色的机体如同一枚离弦之箭,迎着那道赤色的彗星,冲入了冰冷死寂的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