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杨阳书的问话,少年瞳孔微缩,脸上凶意更盛,嘴唇紧闭,一言不发。
反倒是他身后的妹妹,听到这话后猛地抬起头,小脸气得发白,朝着杨阳书大声喊道。
“坏人!你胡说什么!我哥哥明明就在这里,活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咒他!”
她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尖细,因为激动甚至有些破音。
少年听到这话,脸上狰狞的神色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楚,也有温柔。
见这对兄妹如此戒备敌视,杨阳书心中无奈。
“我若真想对你们不利,”他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愿意倾听的沉稳。
“方才便不会只是禁锢,更不会在此与你们多言。”
少年沉默着,眼中的凶戾光芒虽然未散,但那深处的一丝动摇却悄然扩散开来。
“哥哥不怕,”小女孩往前挪了一小步,瘦小的身子虽然微微发颤,却努力挺直了脊背。
“阿妹会保护哥哥的。”
少年低头看向妹妹仰起的小脸,那强装勇敢的模样让他心头一酸。
“阿妹,”他声音带着苦涩,“把刀放下吧。”
“可是哥哥……”女孩回头看他,眼里满是担忧。
“听话。”少年重复道,语气温和却坚定。
女孩抿了抿唇,看了看哥哥,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垂下了握着小刀的手,但并未松开。
少年这才重新看向杨阳书,眼中的凶厉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恳求的神色。
“大人,”他声音低了下来,“小人愿听大人吩咐。只求……只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妹妹。所有事,我一力承担。”
“哥哥不要!”
妹妹闻言,急得眼泪打转,想拽少年的衣袖却被水牢所阻拦。
杨阳书缓缓点了点头,心念微动,水牢悄然消散。
少年身体微微一晃,随后立即将妹妹护在身后。
杨阳书看着眼前相依为命的兄妹,沉吟片刻,一道传音落入少年耳中。
“可否借一步说话?”
少年目光微动,随后在妹妹耳边低语几句。小女孩起初不肯,少年又安抚了几句,她才松开了手,却仍眼巴巴地望着哥哥的背影。
杨阳书与少年向旁边走了约百步,在一处断墙边停下。
随后他与那少年交谈了片刻,了解一定信息。
少年父亲嗜赌,债台高筑;母亲弃家改嫁,音信全无;为了偿还赌债,父亲竟要将年仅六岁的亲生女儿卖入娼门……他试图带妹妹逃跑,却被暴怒的父亲发现,活活殴打致死。
听到“活活打死”这几个字时,杨阳书的眼神骤然一凝,脑中瞬间闪过小女孩袖口下那些新旧交错的淤青伤痕。
少年死后,魂魄浑噩间堕入冥河,却因冥河前些时日的动荡,侥幸带着残存的记忆与执念逃回阳世。
他唯一所想,便是赶在交易达成前,带妹妹彻底逃离那个魔窟。
了解这些后,杨阳书沉默片刻,指尖妖力流转,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人像——正是平野镇那具被腰斩的男尸容貌。
“此人,你认得么?”他问道。
少年目光触及画像的刹那,瞳孔猛然收缩。他胸膛起伏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充满恨意的声音。
“他……就是那个人渣。”
“我发现他死了,”杨阳书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是你做的?”
少年闻言明显一愣,脸上甚至下意识掠过一丝快意:“他……死了?”
但随即他连忙摇头,解释道。
“我回去时,他不在家中。我虽想杀他……但当时隐约感觉到有阴差在附近搜寻的气息,不敢久留,找到阿妹就立刻离开了。”
杨阳书若有所思,指尖妖力再次勾勒,这次浮现的是鬼使黑扛着镰刀、神情不羁的形象。
“这个人,你可见过?”
少年仔细端详片刻,缓缓摇头:“不曾见过。他是谁?”
杨阳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追问道:“你确定?仔细想想,或许在别处有过照面?”
少年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大人,此人我确实不识。他很重要吗?”
“无事。”杨阳书收敛神色,不再多问。
两人回到妹妹身边。杨阳书又向小女孩问了同样关于鬼使黑的问题,可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
她们兄妹都不认识鬼使黑。
杨阳书心中疑云更浓。
他又问了几个关于平野镇、关于他们父亲平日行径的问题,兄妹二人一一作答。
问话完毕,杨阳书沉默地整理着线索。
平野镇那男子的死,多半与鬼使黑有关。现场并无遮掩,应是在家中遇害。
再按照妹妹的说法,或许因交易临近,近日那男人并未再对女儿施暴——至少表面如此。
而鬼使黑既与这对兄妹素不相识,按理说不应知晓这家中的龌龊与虐待。
那么,鬼使黑为何要杀他?
总不至于是鬼使黑偶然间瞥见了妹妹身上的伤痕,然后不加确认、直接拿着镰刀砍死了那个人渣父亲吧?
这个想法有点牵强。
事情背后,也许还有未曾浮出水面的隐情。
理清思绪,杨阳书将目光重新投向眼前这对兄妹。
“往后,你们有何打算?”
他语气温和,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少年略显透明的身形。
“你……恐怕无法长久维持这般状态吧?”
少年听懂了杨阳书的暗示。
他这亡魂之躯,无法久留人间。他脸上掠过一丝黯然,将妹妹往身边拢了拢。
“我会找个安稳的地方,安顿好妹妹。至于我自己……”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扯出一个有些凄然的苦笑。
杨阳书沉吟片刻,招手唤来一直跪伏在不远处、不敢抬头的嫲嫲。
他并未多言,只示意她取些钱财过来。
嫲嫲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去取来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是足够的银钱。
杨阳书本想过让这对兄妹暂入离人阁,至少有个栖身之所。
但转念一想,那终究是风月之地,绝非良善孩童久居之所,遂作罢。
他将钱袋递给少年。
“这些,应够你们安身立命一段时日。”
少年怔怔接过钱袋,手指收紧。
“多谢大人。”
杨阳书的目光掠过地上那几具保镖的尸骸,心中轻轻一叹。
嫲嫲此行,虽有私心,但终归是奉命行事,算不得大恶。
少年为护妹妹,暴起杀人,情有可原,其情可悯。
可这些横死之人呢?他们或许只是拿钱办事,养家糊口,又何其无辜?
他神色间的细微变化被少年捕捉到。
少年瞬间绷紧了身体,将妹妹往身后藏了藏,眼中重新升起戒备。
若这位“大人”要追究那些人命,他必须立刻带妹妹逃走。
杨阳书回过神来,看向嫲嫲,语气幽幽。
“将死去这些人的家眷住处记下。稍后……我亲自上门致歉、补偿。”
“主子!万万不可!”嫲嫲闻言大惊,匍匐在地,连连磕头,“此皆奴婢之过,是奴婢无能,惹出祸事!岂敢劳烦主子……”
“照做便是。”杨阳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他又看向那对兄妹,声音恢复了温和。
“往后若遇难处,可去杏原离人阁寻这位嬷嬷,她自会通知我。”
少年望着杨阳书,目光复杂难言。
“若无他事,我便告辞了。”杨阳书见诸事暂了,转身离去。
他还有一桩事,必须立刻去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