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样第二次出现,是在治疗一位因慢性脏器衰竭而缠绵病榻多年的老华族时。老人身份显赫,与皇室渊源极深,他的康复被赋予了超出健康本身的政治意义。
治疗室幽静,焚着淡淡的、有安神之效的香。百合子凝神静气,将掌心虚悬于老人枯瘦的胸膛上方。温暖的金色光晕流淌而出,如同往常一样,开始渗透进那具衰败的躯体。她能感觉到生命力在重新被唤醒,阻塞的脉络在渐渐疏通。
然而,就在过程进行到一半时,那股熟悉的、尖锐的刺痛感再次毫无征兆地袭来!这一次比上次更甚,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同时刺入掌心,并迅速向手臂蔓延,带来一种诡异的、灼烧般的寒意。百合子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更糟糕的是,她掌心的金色光芒也随之剧烈地波动、闪烁起来,光芒边缘甚至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不祥的灰败色泽,虽然一闪即逝,但原本稳定输出的治愈之力明显紊乱了。
躺在榻上的老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原本开始红润的脸色又迅速灰败下去,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御神子大人!”守在门外的九条阵几乎立刻推门而入,他身后跟着的医疗小组人员也满脸惊骇。
百合子咬紧牙关,舌尖几乎尝到铁锈味。她强行压下手臂那钻心的刺痛和体内翻涌的不适,用尽全部意志力,将残余的、还算稳定的金光重新汇聚,更加缓慢、谨慎地输入老人体内。这一次,她不再试图“治愈”所有沉疴,而是集中力量,先稳住对方急剧恶化的生命体征。
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的衣衫。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难熬至极。终于,老人的痉挛停止了,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逐渐平稳下来,陷入了沉睡。医疗仪器上的各项指标虽然依旧不乐观,但至少脱离了危险区间。
百合子脱力般后退一步,脚跟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九条阵一个箭步上前,看似搀扶,实则稳稳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掌有力而冰冷,透过衣袖传来。
“立刻为铃木先生进行后续监护。”九条阵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对医疗小组下令,目光却紧紧锁在百合子惨白如纸的脸上,“御神子大人,您需要立刻休息。不,您需要全面检查。”
“我……”百合子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手臂的刺痛已经消退,但一种更深沉的、来自身体内部的空虚与钝痛开始弥漫,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
她没有反对九条阵的安排。事实上,她已经没有力气反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在瑞穗轩附属的检查室内度过的。各种非侵入性的仪器扫描了她的全身,采集了血液、唾液甚至发丝样本。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九条阵始终陪同在侧,但除了必要的指令,未发一言。他的脸色在看完几项初步数据后,显得更加沉凝。
“数据显示,您的身体处于异常疲劳状态,某些激素与神经递质水平紊乱,但……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或外源性毒素。”负责检查的医生(同样是签署了最高保密协议的人员)最终得出结论,语气带着困惑,“至于您描述的能量反噬性疼痛……目前的仪器无法捕捉到相关能量场的异常波动。”
无法捕捉。没有病变。就像她感受到的痛苦只是幻觉。
百合子蜷缩在检查椅上,抱着手臂,感觉那钝痛和恶心感并未因检查结束而减轻。她知道不是幻觉。
“今日之事,必须严格封锁。”九条阵对室内所有人说道,语气不容置疑,“铃木先生的治疗,对外宣称‘阶段性好转,仍需静养’。御神子大人身体不适的消息,若有半点泄露,各位当知后果。”
众人凛然应诺。
九条阵这才转向百合子,微微躬身:“御神子大人,我送您回房休息。未来三天的所有预约已经全部取消或推迟。请您务必安心静养。”
他的安排依旧周密,无懈可击。但百合子从他平静的表面下,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焦躁?或者说,是对“重要资产出现未知故障”的担忧。
她被送回瑞穗轩的主卧。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百合子终于卸下所有强撑的力气,踉跄着扑到洗漱间,对着洗手池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手臂的刺痛感已经消失,但那种源自力量深处的、仿佛被什么污浊之物浸染了核心的恶心感,却萦绕不散。
她掬起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试图让混沌的大脑清醒。镜中的女子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如鬼,唇上毫无血色。这不是疲惫,这是一种……被从内部侵蚀的迹象。
她害怕了。
不仅仅是因为痛苦,更是因为她赖以生存、也被他人所依赖的“神眷”,似乎正在背叛她,或者说,正在显露出它可能蕴含的、不为她所知的另一面。
浑浑噩噩地,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换下被冷汗浸湿的衣物,如何躺到了床上。身体很累,意识却异常清醒,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轻缓的脚步声,以及侍女压低声音的禀报:“御神子大人,天孙殿下驾临。”
百合子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殿下怎么会突然过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不洁的痕迹。不,不能让殿下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更不能让殿下察觉到力量的问题……
但已经来不及了。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天孙贵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的简便常服,乌黑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更衬得那张脸精致得不染尘埃。她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半的苹果,琥珀色的眸子径直看向床榻上的百合子。
四目相对。
天孙贵女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脸上的慵懒与随意如同阳光下的薄雾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带着疑惑的锐利。她几步走到床边,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丈量过百合子苍白的面色、额角未干的冷汗、以及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惶。
“汝……”天孙贵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空气凝固的力量,“怎么回事?”
“殿、殿下……”百合子慌忙想下床行礼,却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按住了肩膀。
“别动。”天孙贵女命令道,眉头蹙起。她随手将苹果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在百合子惊愕的目光中——直接伸手,握住了百合子放在被子上的右手。
殿下的手微凉,柔软,却带着神明特有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的质感。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百合子的掌心,目光专注地凝视着那里,仿佛在阅读无形的文字。
百合子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不同于她自己的治愈金光,更加宏大、精纯、如同浩瀚星空般深邃的力量——正从殿下的指尖流入她的掌心,顺着她的手臂经脉,轻柔而迅捷地探查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百合子只能怔怔地看着殿下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她越来越紧蹙的眉头,看着她琥珀色眼眸中逐渐凝聚起的……冰冷怒意?
几秒钟后,天孙贵女猛地松开了手,仿佛触碰到了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她后退了半步,盯着百合子的手,又抬眼看她,声音里是百合子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严厉的语调:
“汝的力量……被污染了。”
“污染?”百合子如遭雷击,这个词如同冰水浇头。
“那些凡人的病灶、怨气、还有他们近乎贪婪的索取之念……”天孙贵女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本能的排斥与不解,“汝治愈他们,并非单纯付出神力,而是在……交换。汝的神力纯净,源自高天原的余晖,但他们的‘病’与‘欲’,却是此世最浑浊的沉淀。一次两次无妨,次数多了,浊气便如附骨之疽,渗入了汝的力量本源。”
她上前一步,再次抓住百合子的手腕,这次力道有些重:“汝难道毫无所觉?神力运转时,是否滞涩?是否伴有针刺痛楚?心神是否越发难以安宁?”
每问一句,百合子的脸色就更白一分。殿下说的,分毫不差。
“臣……臣以为只是劳累……”她声音颤抖。
“愚蠢!”天孙贵女斥道,但这斥责里,担忧似乎多过了怒气,“此非劳累,是侵蚀!继续下去,汝这身神力迟早会被彻底污染,届时非但不能救人,恐会反噬自身,甚至……殃及神魂!”
百合子浑身发冷,殿下的警告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灭顶之灾般的恐惧。更让她心头发慌的是,她察觉到殿下眼中除了怒意和担忧,还迅速掠过了一丝……失望?是对她不自量力、沾染污秽的失望吗?
“殿下,臣……臣知错了。”她慌乱地想抽回手,想跪下来请罪,却被殿下牢牢抓住。
“知错?错在何处?”天孙贵女看着她,眼神复杂,“错在不该救治那些凡人?可这能力,是靠近吾而得的,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吾……”她顿了顿,似乎有些懊恼,“总之,从今日起,不许再给那些凡人治疗了。”
这个命令来得斩钉截铁。
百合子愣住了。不许再治疗?那……那些等待她救治的人怎么办?奉应对本部、政府、甚至皇室那边……她该如何交代?九条阵会如何反应?她几乎可以预见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
“殿下,可是……很多人还在等待……”
“等待?”天孙贵女打断她,语气恢复了那种神明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漠然,“他们的生老病死,自有其因果循环。汝非救世之主,更非他们的许愿之神。若只因身怀异能,便要背负起所有疾苦,那这能力,不要也罢!”
“不要也罢”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百合子心上。对她而言,这能力是枷锁,也是与殿下之间唯一的、实质性的联系证明。若连这都失去……
“殿下……”她哀求地看着天孙贵女,眼中浮起水光,“臣……臣不能……”
“不能?”天孙贵女眉头蹙得更紧,似乎无法理解她的固执,“为何不能?是那些凡人胁迫于汝?还是那个戴奇怪镜片的男人(指九条阵)逼汝?”她眼中冷光一闪,“若是如此,吾去打发他们。”
“不!不是的!”百合子连忙否认。她不能让殿下直接介入,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难解。“是……是臣自己……”她词穷了,巨大的矛盾撕扯着她。一方面,殿下的命令和对自身力量的恐惧让她想要逃离;另一方面,长期被灌输的责任感、以及对外界压力的畏惧,又让她不敢轻易说“不”。
看着她挣扎痛苦的样子,天孙贵女眼中的冰冷怒意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困惑取代。她松开了抓着百合子手腕的手,但并未退开,只是静静凝视着她。
“百合子,”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意味,“汝到底在害怕什么?害怕那些凡人?还是害怕……失去这力量后,在吾身边再无立足之地?”
最后那句话,精准地刺中了百合子内心最隐秘的恐惧。她猛地抬起头,撞进殿下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中,所有伪装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再也无法抑制,颤抖着开口:“臣……臣害怕……若臣不再有用,若臣只是一个普通的巫女……殿下……还会允许臣留在身边吗?”
问出这句话,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也暴露了她最深的卑微与依恋。
天孙贵女怔住了。她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在她看来,百合子就是百合子,侍奉她的巫女,让她感到舒适的陪伴。有没有治愈之力,很重要吗?
她看着眼前泪流满面、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百合子,心中那股因力量被污染而起的怒意,以及因对方不听劝阻而生的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细微的酸涩感。
她伸出手,这次不是抓住手腕,而是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拭去百合子脸颊上的泪珠。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
“蠢话。”她低声道,语气不再严厉,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慵懒的直白,“汝是吾的巫女,自然要留在吾身边。与汝有无那劳什子能力,有何干系?”
“可是……”
“没有可是。”天孙贵女收回手,语气重新变得不容置疑,“治疗之事,到此为止。对外便说……是吾的旨意。他们若有异议,让他们来寻吾。”她顿了顿,看着百合子依旧苍白的脸和惊惶未定的眼神,眉头又皱了起来,“至于汝体内淤积的浊气……吾需想想如何净化。这几日,汝便待在吾身边,哪里也不许去。”
说完,她竟直接在百合子床边的软椅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起刚才未吃完的苹果,重新咬了一口,目光却仍落在百合子身上,摆明了一副要亲自看守的架势。
百合子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殿下近在咫尺的侧影,感受着室内尚未散去的、属于殿下的清冷气息,心中翻江倒海。
殿下的命令,切断了她与外部世界最直接、也最沉重的联系。这无疑是保护,却也可能是将她推向另一个风暴眼的开始。九条阵、奉应对本部、那些权贵……他们绝不会轻易接受。
而殿下那句“与能力无关”的承诺,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照进了她惶恐的内心。是真的吗?殿下真的不在意她是否还有“用处”吗?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殿下探查时那股浩瀚力量的余韵,以及那份不容错辨的关切。百合子慢慢蜷起手指,将那份微凉的触感握进掌心。
恐惧依然存在,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但至少此刻,在这间被殿下的存在所笼罩的房间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