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文部科学大臣之子的过程异常顺利。那少年因实验室小型爆炸导致视觉与听觉出现紊乱性感知障碍,现代医学诊断为神经性损伤伴随心理创伤,恢复希望渺茫。百合子将掌心轻覆于他眼前,温暖的金光流淌了约一刻钟,少年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最终迟疑地、清晰地唤了一声“母亲”,让守在一旁强撑体面的大臣夫人瞬间崩溃,抱着儿子泣不成声。
感激与赞誉再次如潮水般涌向百合子。大臣本人亲自前来鞠躬致谢,言辞恳切,承诺将在教育资源上给予“与神恩相称”的回馈。奉应对本部的报告里,这又被记录为一次“巩固与学界联系、展现神眷普照”的成功案例。
百合子微笑着接受一切,仪态无可挑剔。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次治疗结束后,那阵熟悉的眩晕感比以往更明显了些,甚至在送走大臣一家后,她不得不扶住门框,短暂地闭了闭眼。
“御神子大人,您是否需要休息?”九条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依旧,听不出关切,更像是一种对“资产状态”的确认。
“无妨,只是有些累。”百合子直起身,指尖微微发凉。
“那么,请容我汇报明日日程的调整。”九条阵打开随身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镜片上,“原定的两位预约,其中一位,防卫省装备厅的铃木次官,因突发事务请求将时间提前至上午九时。另一位,皇室典仪长官推荐的,一位对传统文化保护有卓著贡献的老学者,时间不变。此外……”他顿了顿,目光从屏幕上抬起,看向百合子,“下午三点,有一项新增安排,需要您预留时间。”
百合子心头莫名一紧:“新增安排?”
“是的。宫内厅与奉应对本部联合提议,鉴于御神子大人您的慈悯事迹已在一定范围内流传,为更正面地引导舆论,塑造符合期待的公众形象,计划为您拍摄一组专题影像资料。”九条阵的语调如同宣读公文,“内容将包括您在庭院中漫步、阅读古籍、为伤员(已安排好人选)施展治愈之光的场景。拍摄团队是经过严格审查的专业人士,不会打扰您过多时间,旨在捕捉最自然、神圣的瞬间。”
影像资料。公众形象。自然、神圣的瞬间。
每一个词都让百合子感到不适。她仿佛看见另一重更精致、更无形的牢笼正在编织,要将她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固化成为某种符号。
“此事……殿下可知?”她下意识地问,指尖蜷缩进掌心。
九条阵推了推眼镜:“天孙殿下日理万机,此等具体事务,无需烦扰殿下。况且,这也是为了更好地宣扬殿下的仁德与神眷,想必殿下不会反对。”
日理万机?百合子几乎想苦笑。殿下此刻恐怕正窝在暖阁里,为某个游戏关卡或者新发现的甜点而雀跃。但九条阵的话堵死了她的退路——这是为了殿下好。
“……我明白了。”她终究只能应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当晚前往暖阁时,那份滞闷感如影随形。暖阁的灯火和殿下慵懒的身影依旧能带来抚慰,但那份抚慰之下,似乎掺杂了一丝难以驱散的阴影。
天孙贵女今晚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她没怎么玩手机,只是倚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假山出神。百合子如常为她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却敏锐地察觉到殿下身上散发出一股极淡的、与平日不同的气息。
不是不悦,更像是一种……懵懂的困惑。
“殿下?”百合子试探着唤了一声。
天孙贵女回过神,转头看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却有些游离:“百合子,汝说……‘责任’是何物?”
百合子一怔,梳发的手停了下来:“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今日听那两个总在门外低声说话的神官提起,”天孙贵女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忆和复述,“他们说,迩迩艺命殿下降临此世,承载着‘安抚人心’‘维系秩序’之‘大任’。又说,御神子大人日夜辛劳,救治世人,是替殿下分担‘重责’,实乃‘国之幸事’。”她歪了歪头,眼神纯然疑惑,“他们说的‘责任’‘大任’,听起来很沉重。母亲以前也提过,说吾将来要‘负担起某些东西’。可那到底是什么?为何吾必须负担?负担了,然后呢?”
这一连串问题,出自神明之口,却充满了凡人才会有的迷惘。百合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殿下开始思考这些了……是被那些围绕在她身边、无时无刻不在灌输着“意义”与“使命”的言语影响了吗?
她该如何回答?难道要告诉殿下,那些人口中的“责任”,是希望利用她的存在巩固统治,是利用她的力量平衡利益,是将她供奉在神坛上同时却想握住牵动神坛的线?
不,她不能说。她只能给出一个最安全、也最苍白的答案。
“臣以为……责任,或许就是去做自己该做之事。殿下是天孙,受万民敬仰,您的存在本身,便是对世人的庇佑与指引。这……或许就是殿下之责。”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至于臣……能以此微末之力,为殿下稍解烦忧,帮助一些受苦之人,便是臣的责任与荣幸。”
天孙贵女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百合子脸上,仿佛在审视她话中的真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那抹困惑未散,却多了一丝别的什么:“可吾并未感到烦忧。那些人来求医,是他们自己的事,与吾何干?为何成了吾之责任,又成了汝之责任?”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百合子眼下淡淡的青影,“汝近日,睡得不好吗?因为这份‘责任’?”
那冰凉的触感和直白的关切,让百合子鼻腔猛地一酸。她慌忙低下头,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
“臣……只是偶有不适,并无大碍。能让殿下安心,臣便心安。”
天孙贵女收回了手,没再追问,只是重新望向窗外,轻声说:“母亲总说要‘正确’。可什么才是‘正确’?背负起别人强加的东西,便是正确吗?吾不明了。”她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眼神清亮地看向百合子,“但吾不喜见汝疲惫。若那些‘责任’让汝不快,丢了便是。”
丢了便是。说得如此轻易,如此理所当然。百合子几乎要溺毙在这份纯粹的保护欲里。可她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再也丢不掉了。
拍摄安排在次日午后。阳光正好,特意挑选的庭院角落布景精致,一株百年樱树虽未到花期,但枝干虬结,颇具古意。百合子穿着特别准备的、比日常巫女服更为华丽飘逸的“御神子”礼服,长发被精心梳理,缀以简单的珠玉。她按照导演(一位态度恭敬到近乎惶恐的中年男子)的指示,在樱树下缓缓踱步,手持一卷仿古竹简,做出阅读沉思的姿态。
镜头下的她,眉目低垂,侧影宁静,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她身上和书卷上,的确营造出一种超凡脱俗、悲悯入圣的虚幻美感。九条阵站在监视器后,微微颔首,显然对效果满意。
接下来是“治愈场景”。一位事先安排好的、手臂上有陈旧疤痕的自卫队队员(也是精心筛选的,相貌端正,背景清白)恭敬地跪坐在她面前。百合子需要将掌心悬于疤痕之上,释放治愈金光,同时面部表情需保持“慈和与专注”。
当百合子凝神调动力量时,异变突生。
掌心熟悉的温暖感如期涌现,淡金色的光芒流淌而出。然而,这一次,光芒的边缘不再稳定柔和,而是极其细微地跳动、闪烁了一下,仿佛接触不良的电流。与此同时,一阵尖锐的、如同细针攒刺般的疼痛,猝不及防地从她掌心窜入,沿着手臂经脉急速蔓延!
“唔……”百合子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释放出的金光骤然黯淡,险些溃散。她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心神,将那股突如其来的刺痛感压了下去,金光才勉强维持住形态,笼罩住队员的疤痕。
疤痕在金光中缓缓变淡,最终消失。队员激动地抚摸着手臂,连连道谢。导演喊了“完美”,工作人员们松了口气,开始收拾器材。
只有百合子僵硬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右手在宽大衣袖下微微颤抖。掌心那刺痛感已然消退,但残留的麻痹和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却牢牢攫住了她。
这不是简单的疲惫。她的力量……刚才出现了不受控制的波动,甚至带来了痛楚。
“御神子大人,您怎么了?”九条阵走近,目光敏锐地扫过她苍白的脸。
“没什么,”百合子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声音却有些发虚,“可能是刚才太过专注,有些脱力。”
九条阵凝视了她片刻,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难以捉摸。“请您务必保重贵体。您的工作,对国家至关重要。”他微微躬身,“接下来的日程已为您取消,请您回瑞穗轩好好休息。晚膳会直接送到您房中。”
他用了“工作”这个词。百合子心底一片冰凉。她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离开。步伐依旧平稳,脊背挺直,维持着御神子应有的仪态。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只手,指尖冰冷,仍在细微地战栗。
回到瑞穗轩,屏退侍女,百合子独自站在室内。她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手掌。掌心肌肤光洁,看不出任何异常。她试着再次凝聚力量,一丝微弱的金光浮现,平稳柔和,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刺痛与波动只是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赖以生存、也被他人所依赖的力量深处,悄然发生着变化。这变化是好是坏?会带来什么?她一无所知。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脚下传来细微的、不祥的碎裂声,却看不见裂痕在何处蔓延。
她走到窗边,望向主殿暖阁的方向。此刻殿下在做什么呢?是在看手机,还是在品尝新送去的点心?是否又对着搞笑的画面露出了纯粹的笑容?
只有想到那个身影,她心中的惶恐与冰冷才能被一丝微弱的暖意稍稍驱散。可与此同时,一个更深的恐惧悄然滋生:如果……如果这力量真的出了问题,如果她不能再履行“治愈之司”的职责,那么,她对于殿下,对于这个将她高高捧起的权力世界,还有什么价值?
到那时,她还能安然地留在暖阁,做一个只为殿下舒心而存在的侍女吗?
暮色四合,瑞穗轩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百合子倚着窗棂,身影单薄,仿佛要融化在渐浓的夜色里。掌心那点残余的、不安的力量微光,在她指尖明明灭灭,如同风中之烛。
远在东京的森川千夏,正“看”着掌心模拟出的、代表百合子神力波动的新数据图谱,那上面出现了一小段不和谐的锯齿状波纹。
“哦?这么快就开始反噬了?”她饶有兴味地挑眉,“治愈的神性,掺杂了太多凡人的执念、抗拒与恐惧,就像清水里滴进了浑浊的油。不相容,便会冲突,会沸腾。”
她轻轻一点,将那异常波纹放大。
“有趣。是继续维持这岌岌可危的‘圣洁表象’,直到彻底崩溃?还是在崩溃前,主动拥抱那正在滋长的‘另一面’?”
窗外都市灯火璀璨,如同倒悬的星河。森川千夏的眼中,倒映着这星河,也倒映着京都别院那间昏暗轩窗内,孤独摇曳的微光。
“金笼的栏杆,已经开始弯曲了,小鸟儿。”她低语,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期待,“是选择被更华丽的装饰掩盖裂痕,还是……用你新生的、或许带着刺的羽翼,去撞击它呢?”
“我很期待你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