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孙贵女的禁令,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在极短时间内,于日本权力中枢最核心的圈层内,引发了剧烈的、近乎恐慌的沸腾。
消息最先从奉应对本部内部以最紧急、最高密级的形式层层上报。当九条阵将那份措辞简练却内容骇人的报告——大意是“天孙殿下因担忧御神子大人力量遭‘浊气污染’,已严令其停止一切治疗活动”——呈递到首相及几位核心阁僚面前时,会议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停止……一切治疗?”防卫大臣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铃木阁老的后续疗程怎么办?皇室那边已经应允的几位亲王、内亲王的诊治怎么交代?还有……我们之前已经向几个关键盟友透露过的、可以‘有限度提供神眷医疗援助’的意向……”
他每说出一项,在座众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百合子的治愈能力,早已不仅仅是“医疗资源”那么简单。它被精心编织进了一张庞大而脆弱的利益网络之中,成为了政治承诺的担保、权力交换的筹码、乃至外交策略中隐含的威慑与诱惑。无数盘根错节的计划和期许,都建立在“御神子可以且愿意治疗”这个前提之上。
如今,这个前提被神明本人,以一种近乎任性的方式,轻易抽走了。
“浊气污染?这是什么说法?”官房长官眉头紧锁,看向九条阵,“御神子大人的身体状况,之前的检查不是没有发现异常吗?”
九条阵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依旧,但细看之下也带着一丝凝重:“之前的仪器检查确实未发现器质性病变。但天孙殿下……显然是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感知到了某种‘异常’。殿下言明,继续治疗会导致御神子大人力量反噬,甚至……殃及神魂。”
“神魂?”首相低声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个词超出了现代政治的认知范畴,带来的却是最现实的危机。“天孙殿下的态度……很坚决?”
“非常坚决。”九条阵肯定道,“殿下当时就在瑞穗轩,亲自下令,并言明若有异议,可去寻她。”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去寻天孙殿下理论?谁敢?横滨港那宛若天灾的神明投影……这些记忆尚未褪色。面对那样层次的存在,人类的政治智慧与权势,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难道……就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厚生劳动大臣的声音带着不甘,“殿下或许只是一时关切过甚?能否请御神子大人再向殿下陈情,说明治愈之事关乎社稷稳定、民心所向?或者……至少,将那些已经承诺的、最具分量的治疗完成?这既是对各方有所交代,或许也能让殿下看到,御神子大人的力量并非全无益处?”
这个提议让不少人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是的,全部停止或许不可能,但争取完成最关键的部分,至少能避免最直接的信用崩塌和政治地震。
“谁去说?”官房长官问出了关键问题,“谁去面对天孙殿下?谁去说服御神子大人?”
目光在众人之间游移,最终,还是落在了九条阵身上。他是与百合子接触最多、也最了解情况的人,更是被指定负责“引导”御神子的特别顾问。
九条阵沉默了几秒,缓缓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罕见地流露出他一丝真实的情绪——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对任务艰巨性的评估。
“我去。”他将眼镜重新戴好,镜片后的目光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平静,“我会向御神子大人陈明利害,争取她的理解。至于天孙殿下……见机行事吧。”
他没有保证能说服神明,这反而让在座众人稍稍安心——至少,这位最冷静的顾问没有失去基本的判断力。
当天傍晚,九条阵再次踏入了瑞穗轩。他手中没有携带任何文件或终端,只身一人,甚至换下了平时一丝不苟的西装,穿着一身质地柔和、颜色素雅的常服,试图削弱一些官方的冰冷气息。
百合子并未待在卧房,而是被天孙贵女带到了暖阁外廊下。殿下似乎打定主意要让她“透气”并处于自己的视线范围内。百合子裹着一条薄毯,靠坐在廊柱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上午的惊惶无措,此刻在殿下身边,明显安定许多。天孙贵女则坐在不远处的软垫上,面前摆着茶具和几样精致的和果子,但她没怎么动,目光时而不经意地扫过百合子,时而投向庭院。
九条阵在廊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天孙殿下,御神子大人。”
天孙贵女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淡漠,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百合子则紧张地坐直了身体,手指下意识揪紧了毯子边缘。她知道九条阵为何而来。
“御神子大人,”九条阵选择先对百合子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恳切,“您身体可好些了?”
“好……好些了,多谢关心。”百合子低声回答,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便好。”九条阵微微颔首,“您今日受惊,我等深感不安。殿下对您的爱护之心,令人动容。”他先肯定了天孙的旨意,随即话锋微转,依旧对着百合子,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可闻,“只是……御神子大人,您也知道,此前许多治疗安排,并非儿戏。其中牵扯到的,不仅有亟待救助的生命,更有许多已经做出的承诺,关乎国家信誉与稳定。”
他列举了几个名字,都是位高权重、且已经明确排上日程的重磅人物,其中甚至包括两位皇室成员。“若骤然全部停止,不仅这些贵人的病情可能反复,更会让外界对殿下的仁德、对神眷的延续性,产生不必要的疑虑和动荡。这绝非殿下与本意,也绝非您所愿见到的,对吗?”
他的话语如同精心调试过的琴弦,拨动着百合子心中那根名为“责任”与“恐惧”的弦。百合子的脸色更白了些,手指揪得发白。九条阵说的,正是她最害怕面对的局面。那些大人物……那些承诺……如果因为她而引发动荡,甚至损害到殿下的声誉……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九条阵见状,语气更加诚恳:“下官并非要违逆殿下旨意。只是斗胆恳请,能否……折中处理?御神子大人只需完成这寥寥数例最关键的治疗,既全了承诺,稳住了局面,也可向殿下证明,您的力量仍在可控范围,不会轻易被‘污染’。此后,一切皆遵殿下吩咐。您看……可否?”
他将选择权似乎交还给了百合子,但给出的“选项”却充满了无形的压力——只需要完成“寥寥数例”,就能避免巨大的麻烦,这听起来是如此合理,甚至像是一种体谅。
百合子内心剧烈挣扎。殿下的警告言犹在耳,那股刺痛和恶心的感觉也尚未完全消散。可是……九条阵描述的后果太严重了。如果只是最后几次,小心一点,或许……可以?
她犹豫着,怯怯地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天孙贵女,想从殿下的神色中寻找一丝默许或回旋的余地。
然而,她看到的,是殿下骤然冷下来的侧脸。
天孙贵女放下了手中把玩的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没有看九条阵,也没有看百合子,只是盯着庭院中一丛在晚风中摇曳的竹子,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廊下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吾的话,汝未曾听清?”
这句话是对九条阵说的。
九条阵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但迅速恢复,躬身更深:“殿下明鉴,下官万万不敢。只是事涉重大,关乎……”
“关乎什么?”天孙贵女终于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温度,“关乎尔等凡人的算计、承诺、还有那可笑的面皮?”
她站起身,天羽衣无风自动,周身那股属于神明的、浩瀚而威严的气息不再收敛,如同无形的潮水般缓缓弥漫开来。暖阁外的灯火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九条阵呼吸微窒,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降临肩头,但他依旧强撑着,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殿下,御神子大人心怀慈悲,若因无法践行承诺而内心煎熬,恐也不利于她休养。况且,这毕竟是此世的规则与……”
“此世的规则?”天孙贵女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尔等凡人的规则,与吾何干?与吾之巫女何干?”
她向前走了一步,明明只是寻常步伐,却带着千钧之势。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九条阵身上,那眼神不再只是淡漠,而是如同审判:
“吾再说最后一次。她,不会再为尔等治疗。”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神威,重重砸在九条阵心头,也砸在百合子心上。
九条阵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知道,神明的耐心已经耗尽。但他肩上的任务,背后的压力,让他几乎无法就这样退去。一股绝望催生的勇气,或者说是不顾一切,让他抬起头,迎着那双冰冷的琥珀色眼眸,用尽力气挤出一句:
“殿下!请至少……再考虑一下那些亟待……”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天孙贵女伸出了一根手指。
纤细、白皙、如玉雕琢般完美的手指,隔空,对着他,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九条阵只感到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包裹了他全身,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被强行扭曲、压缩、重组!视野急速旋转、变形、缩小!他惊恐地想要呼喊,发出的却只是一串尖锐急促的“吱吱”声!
噗的一声轻响。
原地,九条阵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套空空荡荡、瞬间失去支撑而委顿于地的素雅常服。
而在那堆衣物旁边,一只灰褐色、绿豆眼、胡须颤抖的小老鼠,正茫然无措地转着圈,发出惊恐的“吱吱”叫声。
暖阁廊下,死一般的寂静。
百合子用手紧紧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在原地打转的小老鼠,又猛地看向天孙贵女。
殿下依旧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她甚至没再多看那只老鼠一眼,只是重新坐回软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
“聒噪。”她淡淡评价,仿佛刚才将一个大活人变成老鼠,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百合子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恐惧、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栗。这就是神明的力量?这就是违背神明意志的下场?如此轻易,如此……残酷。
那只由九条阵变成的小老鼠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发出一声凄厉的“吱!”,转身就想往廊外逃窜。
天孙贵女眼皮都没抬,只是随意地挥了挥袖子。
一股柔和的、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卷起那只老鼠,连同地上那堆衣物,轻飘飘地飞出了庭院,不知落向了哪个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向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百合子,眉头微蹙:“吓到了?”
百合子猛地回神,慌忙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殿、殿下……九条顾问他……”
“无碍。”天孙贵女语气平淡,“小惩而已。过几个时辰,自会恢复。”她顿了顿,看着百合子依旧苍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神,补充道,“此等小事,不必挂怀。倒是汝,可还想着要去完成那些‘承诺’?”
百合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发颤:“不……不敢了!臣再也不敢了!”亲眼目睹了违逆殿下的下场,任何侥幸心理都在瞬间被碾得粉碎。
“嗯。”天孙贵女似乎满意了,神情缓和下来,重新拿起一块和果子,递向百合子,“既如此,便安心休养。尝尝这个,新做的,应是合汝口味。”
百合子机械地接过那块精致的点心,指尖冰凉。点心香甜的气息传来,她却毫无食欲,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匪夷所思、又令人心底发寒的一幕。
神威如狱。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残酷地认识到这四个字的含义。殿下可以因为关心她而展露近乎稚气的依赖,也可以因为维护她而毫不犹豫地降下如此……超乎想象的惩戒。
温暖与威严,宠溺与冷酷,如此矛盾又如此自然地并存于殿下一身。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点心,又抬眼望向殿下平静的侧脸。殿下似乎已经将刚才的事情完全抛诸脑后,重新专注于茶点,甚至因为尝到合口的味道,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百合子慢慢握紧了点心,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冰凉。
她知道,从今往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政府的压力,外界的期许,在殿下今日展现的绝对意志面前,都将变得无足轻重。
而她,被这道神威牢牢庇护在羽翼之下,同时也被更深地绑定在了神明身侧。
前路是更深的未知。但至少此刻,在这位可以轻易将人变成老鼠、又能随手递来点心的神明身边,她感到了一种极致的安全,与一种极致的渺小。
她将点心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几乎有些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