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无从描述。可能是海力亚地底某条早已被遗忘的、比记忆更古老的甬道尽头。
唯一的光源来自一盏被放置于粗糙石台上的灯笼,幽绿色的火焰在其骨质栅栏后无声燃烧,偶尔窜动时,会照亮周围悬浮的、缓慢旋转的微小光尘
——那是被极度压缩后的灵魂碎片。
一双覆着锈蚀鳞甲与破败布片的手,正悬在灯笼上方。手指修长,关节处有类似旧铰链的尖锐凸起。
它们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悬停,但灯笼内的火焰却随着这无形的牵引,开始规律地明灭。
一点格外黯淡、边缘不断剥落消散的莹白光斑,被无形的力量从灯笼深处“打捞”出来,停留在火焰上方寸许。
光斑核心似乎封存着某种结构,它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拉伸。
幽绿的光渗了进去。
于是,声音流淌出来。不是通过空气震动,而是直接作用于这片密闭空间的“存在”本身。
那是一个苍老、疲惫、浸透悔恨的嗓音,用早已失传的福光岛的语言,诉说着一段往事。
“……让我说说锤石。不是你们现在知道的、那个提着幽绿灯笼以折磨灵魂为乐的幽魂。说说他还是‘人’时的样子……”
声音在继续。
讲述着福光岛的神圣教团,讲到地底仓库,看守的职责,那份被赞许的“冷酷耐心”,以及白袍长老们心照不宣的疏远与流放。
覆着鳞甲的手,一根食指的指尖,极轻微地,在石台上敲击了一下。嗒。声音很轻,但伴随着这个动作,那正在诉说的灵魂碎片猛然一滞,光斑剧烈扭曲,仿佛被无形的针刺穿。
诉说的语调里,瞬间混入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极致的痛苦抽气,但叙述又被强迫着继续下去,那抽气声便化为了背景里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呜咽伴奏。
“……我们心知肚明,这是一种流放。我们将他与那些他负责看守的‘危险品’归为一类……我们甚至私下庆幸,有这样一个天生适合与黑暗为伍的人,替我们承担了那肮脏而必要的工作……”
灯笼里的火焰,欢愉地拔高了一寸,将周围更多悬浮的灵魂碎屑映照得更加清晰。那些碎屑也随之加速旋转,发出类似亿万细沙摩擦的、令人心智涣散的沙沙声,仿佛在应和着这段揭露虚伪的供词。
叙述到了关键处。国王的入侵,锤石的“指引”以及圣所的陷落。
“……他平静地指路……平静地看着昔日对他避之不及的兄弟们倒在血泊中……用那把熟悉的、开启过无数地底囚笼的钥匙,为我们所有人打开了通往最终毁灭的大门……”
那根敲击石台的手指停了下来,改为缓缓地、用指甲尖端沿着石台上一道天然的裂缝刮擦。
吱——嘎——粗糙的声音并不响亮,却让那灵魂碎片的光斑明灭频率彻底紊乱,叙述的语句开始破碎、跳脱、重复某些充满极致恐惧的词汇:
“……血泊……钥匙……毁灭……”。
每一个重复的词,都伴随着光斑一次剧烈的坍缩与膨胀,仿佛心脏在被反复捏攥。
最后的部分到来。破败之咒爆发,锤石在毁灭中心的“喜悦”。
“……他站在离那灾难源头极近的地方,张开双臂……那张逐渐透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鲜明、如此纯粹的……喜悦……”
覆甲的手掌,终于有了一个明显的动作。它微微张开,然后向着灯笼的方向,做了一个轻柔的、向内“收拢”的姿势。
悬浮的光斑仿佛被一只巨手握住,骤然收缩到极限,变成一颗璀璨到刺痛的光点。
那苍老的、充满悔恨的叙述声,也被压缩成一声尖锐到超越听觉上限的、戛然而止的悲鸣。
手掌维持着虚握的姿势。
然后,五指松开。
灯笼的光,似乎比之前更凝实、更满足了一些。
石台上,只留下几缕正在迅速消失的、带着最后一点不甘频率的苍白余韵,以及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幽绿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