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欧跟着莱拉走出那扇鲸牙拱门时,外头的暗雾似乎比来时更浓了。
“所以我们要去拍卖会?”伊欧压低声音问。巷道两侧墙内的脸孔浮雕此刻正微微蠕动嘴唇,像是在无声复述他们的对话。
“不是‘去’。”莱拉脚步不停,红斗篷的边缘扫过地面堆积的、泛着磷光的骨粉,“是‘截’。”
她侧过头,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嘴角那抹弧度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煞星之矛不能落在任何‘其他人’手里。”她说,“尤其是锤石希望它落在谁手里的时候。”
“那我们怎么截?直接抢?”
莱拉停下脚步,转过身。巷道里没有风,但她斗篷的布料却在无风自动,像是有暗流在底下涌动。
“我需要知道更多。”她说,“锤石不会只放一根饵。他的游戏从来都是连环套——谁举牌,谁旁观,谁在暗处等着收网……这些都得弄清楚。”
她伸手,从怀里取出那枚莹白色的怀表,按开表盖,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灰雾。
“所以,新的测试。”莱拉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伊欧心里咯噔一下。
“你,”她将怀表抛过来,伊欧下意识接住,表壳冰凉刺骨,“在海力亚城独自待一天。明天这个时候,鲸牙酒馆见。”
“等等,我一个人——”
“记住我在路上跟你说过的话。”莱拉打断他,墨黑的眸子在阴影里亮得惊人,“赫卡里姆,卡尔萨斯,佛耶戈……还有,锤石。”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残忍的兴致:
“这次,我可不会在你背后看着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形开始虚化——不是隐身,是像墨滴入水那样,迅速被周遭的暗雾稀释、溶解。红斗篷最后扬起的弧度还没落下,人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只剩伊欧一个人站在巷道中央,手里攥着那枚冰冷的怀表。
“这真是,”他对着空荡荡的巷道喃喃,“不及社恐形态的万分之一啊。”
海力亚的街道在独处时显得格外宽——也格外空旷。那种空旷不是没人,而是所有的“人”都不是人。幽灵们飘着、挪着、蠕动着,每一个的动作都带着非人的滞涩感,像坏掉的发条玩具。
伊欧贴着墙根走,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几乎不可能。
一路来的时候,莱拉的红斗篷像一层隔绝视线的帷幕,她的存在本身就能驱散那些过于好奇的窥探。现在帷幕撤了,伊欧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扎眼
麻烦很快就来了。
第一个凑上来的是个穿着破烂水手服的幽灵,半边身子是虚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他飘到伊欧斜前方,歪着头打量。
“新来的?”水手幽灵开口,声音像漏风的风箱,“看着……挺新鲜啊。”
伊欧没理,加快脚步想绕过去。
“哎,别走嘛。”水手幽灵跟上来,虚的那半边身体像纱幔一样荡开,“认识一下?我叫罗恩,以前是‘血潮号’的瞭望手……你知道血潮号吗?比尔吉沃特最快的——”
“不知道。”伊欧硬邦邦地说,眼睛盯着前方巷口。
“啧,没劲。”罗恩咂咂嘴,但没放弃,“那你总需要向导吧?海力亚这地方,规矩多,陷阱更多。我知道几个好去处,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不用。”
“或者你想换点‘货’?”罗恩压低声音,“情绪碎片,记忆残渣,我都有门路。”
伊欧终于停下,转头看他:
“你再跟着,我就喊卫兵了。”
罗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如果那破风箱般的声音算笑的话。
“卫兵?哈哈哈哈……兄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他笑得魂体都在抖,“海力亚没有卫兵。只有爪牙。”
他凑得更近,虚的那半边几乎要贴到伊欧身上:“而它们现在可没空管街上的小摩擦。拍卖会要开了,大人物们都盯着呢。”
伊欧猛地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罗恩见状,终于耸了耸肩。
“行吧行吧,不识好人心。”他嘟囔着,慢慢飘远了,“等你撞上真正的麻烦,可别后悔没找我罗恩……”
伊欧松了口气,但没放松警惕。他拐进另一条看起来更冷清的支巷,结果没走几步,又被拦住了。
这次是个女性幽灵,穿着褪色的、曾经华丽的宫廷长裙,裙摆破破烂烂,露出下面半透明的小腿。她手里捧着一面裂成蛛网状的镜子,正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看到伊欧,她猛地抬头,镜子里映出无数张破碎的脸。
“你看见我的项链了吗?”她问,声音又尖又细,“珍珠的,二十七颗,最大那颗是粉色的……我昨天还戴着的……”
伊欧摇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你肯定看见了!”宫廷幽灵突然激动起来,魂体爆出一团惨白的光,“是你偷的!对不对?你们这些新来的,总想偷我们的东西!”
“我没有——”
“还给我!”她伸手来抓,手指穿过伊欧魂体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钻了进来,像冰锥直刺骨髓。伊欧猛地一挣,莹白的光芒应激炸开,将那寒意逼退。
宫廷幽灵被震得后退,手里的镜子差点脱手。她盯着伊欧,眼神从疯狂变成一种诡异的、空洞的悲伤。
“都不还给我……”她喃喃着,抱着镜子慢慢蹲下,身体开始蜷缩、变淡,最后竟化作一滩银色的液体渗进了地面砖缝。
伊欧一阵无语,他算是明白了:在海力亚,低调没用。你越躲,越有麻烦找上门。那些幽灵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专挑看起来最不知所措的下手。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又遭遇了三次搭讪:一个推销“永恒安眠套餐”的殡仪员幽灵,一个想用“通往阳间的秘密通道”地图换他“一缕新鲜恐惧”的老乞丐,还有一个只是飘过来,直勾勾盯着他看了两分钟,然后说“你的灵魂颜色真怪”就飘走的莫名其妙家伙。
伊欧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当第五个幽灵——一个抱着腐烂乐谱、想给他演奏“死亡交响曲”的骷髅乐师——飘过来时,伊欧直接举起了骨铲。莹白的光芒在铲刃上吞吐不定。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骷髅乐师空洞的眼眶对着铲刃看了两秒,默默转身,抱着乐谱飘走了,边走边嘀咕:“没品位……粗鲁……活该永远听不懂真正的艺术……”
伊欧收起铲子,目光快速扫视四周。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彻底消失、不被任何混蛋打扰的地方,苟到明天这个时候。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角落。
在两栋歪斜的珊瑚骨建筑之间,有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入口被垂下的、发着暗紫色光的海藻帘半掩着。缝隙深处很暗,看不到幽灵飘动的迹象。
完美。
伊欧快步走过去,撩开海藻帘钻了进去。帘子落下,将外界的灰绿色光晕隔绝了大半,缝隙里只有墙壁自身发出的、微弱的生物磷光。
他松了口气,背靠墙壁滑坐下来。安全了——
“哦?”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伊欧浑身僵住,缓缓抬头。
这根本不是他以为的“无人角落”。缝隙尽头是一小片稍微开阔的空间,摆着一张厚重的黑石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生物。
它有着类人的上半身,裹着一件过分紧绷的、缀满贝壳和细小齿轮的丝绸马甲。皮肤是湿滑的灰蓝色,布满细密的黏液反光。
脸则完全是鲇鱼的模样——宽阔的嘴,嘴角垂着两根细长的肉须,眼睛小而圆,此刻正透过一枚锃亮的单片眼镜打量着他。
伊欧这才注意到,桌子旁边立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上面用扭曲的符文写着:肯奇商行·准入评估处。
“一个海力亚少见的家伙。”鲇鱼鉴定师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黏糊糊的水泡音。
它歪了歪头,单片眼镜反射出伊欧苍白的脸,“嗯……没有烙印,不是偷跑出来的货物。有趣。”
伊欧脑子嗡的一声。
走错了。不,是自投罗网了。
“哦,我想我可能走错了。”他立刻站起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不好意思,这就离开。”
他转身想撩开海藻帘。
“呵呵,没事,您随意。”鲇鱼鉴定师在他身后说,语气温和得反常。
伊欧的手已经碰到了帘子。但就在这一瞬间,他左臂的皮肤下猛地传来一阵灼烫!
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深的、仿佛烙印在灵魂层面的悸动。那些黑色的荆棘纹路从手腕到肩胛骤然发亮,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沉睡的锁链被无形的钥匙插入、拧动。
镣铐纹身在呼应什么——或者说,在被什么“呼唤”。
伊欧的动作僵住了。
外面街上……有东西在靠近。很近。
纹身的灼烫感越来越强,几乎要烧穿皮肤。传来一阵像是奴仆感应到主人靠近时的、本能的战栗。
不能出去。
伊欧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了撩开帘子的手。他转过身,面向鲇鱼鉴定师,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成一种刻意伪装的平静。
“哦,我突然想起来,”他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我有想买的东西,不知道你这有没有。”
鲇鱼鉴定师的小圆眼睛在单片眼镜后眯了眯。它没有问“你想买什么”,只是用那黏糊糊的声音说:
“放心,这位客人。这个世界上如果存在肯奇商行都没有的东西,那只能是在肯奇拍卖会上了。”
它放下骨笔,鳍状肢轻轻拍了拍桌上的账簿。
“那么,请让我检查您的‘价值’。”
检查?怎么检查?
没等伊欧反应过来,鲇鱼鉴定师突然张开了嘴,像蛇类那样,下颌骨脱臼般向下打开到一个惊人的角度,露出深不见底的、布满螺旋细齿的喉咙。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伊欧根本来不及抵抗,整个人就被扯离地面,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被吞进了那片黑暗。
没有窒息感,没有压迫感,甚至没有触感。只有一片绝对的、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虚无。
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周围飞掠——尖叫、低语、狂笑、哭泣;宫殿的崩塌、海浪的咆哮、刀剑的碰撞、烛火的熄灭……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噗——”
伊欧被“吐”了出来,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他晃了晃晕眩的脑袋,抬头,看见鲇鱼鉴定师已经恢复了原样,正用鳍状肢优雅地整理着马甲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但它的表情完全变了。
先前那种程式化的、带着疏离评估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闪闪发亮的热切。
它甚至微微欠身,肉须都激动地颤抖起来。
“尊贵的客人!”它开口,声音比之前高了八度,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请原谅方才的失礼!必要的流程,您理解,肯奇商行对每一位客户都一视同仁——但在确认了您的‘价值’后……”
它从桌下掏出一张卡片。
卡片是暗金色的,边缘蚀刻着细密的锁链与天秤纹路,中央印着一只肥胖鲇鱼的浮雕印章,鲇鱼的眼睛是两颗微小的、发着红光的宝石。
“这是肯奇商行的贵宾卡。”鲇鱼鉴定师用两只鳍状肢恭敬地递上,“凭此卡,您可以随意进出我们的商行及拍卖行所有区域。卡内已经为您预设了一笔与您身份……相称的信用额度。”
它深深鞠了一躬,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单片眼镜甩掉。
“愿我们的商品,能配得上您的青睐。”
伊欧接过卡片。卡片触手冰凉沉重,像一块薄金属。他来不及细想这突如其来的“尊贵”从何而来
——左臂的纹身还在持续灼烫,那种被注视、被靠近的感觉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清晰了,就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停在了帘子外面,正在静静地等。
他不敢耽误。
“门在哪?”伊欧直接问。
鲇鱼鉴定师侧身,用鳍状肢指向身后——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由无数细小骨骼拼接而成,门把手是一截光滑的脊椎骨。
伊欧大步走过去,握住脊椎骨把手,用力一拉。
门无声滑开,后面是一条向下的、铺着暗红色绒毯的通道,两侧墙壁嵌着发光的幽蓝色水母,像一盏盏冰冷的壁灯。
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门合拢的瞬间,海藻帘外的街道拐角,一道身影缓步走过。
它很高,裹在破败的、曾经可能是狱卒制服的深绿色布袍里,布料边缘已经朽烂成絮。
一只手提着盏灯笼——不是普通的灯,那灯笼的骨架像是用婴儿的指骨弯曲而成,蒙皮是半透明的、绷紧的人脸皮肤,里面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贪婪扭动的幽绿色火焰。
另一只手里,松松拎着一截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的钩锁,锁链拖在地上,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毒蛇游过沙地的窸窣声。
它没有脸。兜帽下的黑暗里,只有两点针尖大的、惨绿的光在缓缓移动,像在审视,又像在回味。
它在伊欧刚刚站立过的位置停留了大约三次心跳的时间。钩锁的尖端无意识地轻轻点地,发出“咔、咔”的轻响。
然后,它继续向前“滑”去,身影融入街道更浓的雾霭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灯笼里那团幽绿的火,在雾中留下一道短暂滞留的、冰冷的轨迹。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扇更宽大的门,同样是骨骼拼接,但更精致,门楣上刻着那只肥胖鲇鱼的徽记。
伊欧推门进去。
然后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会进入一个类似当铺或仓库的地方,堆满杂物,有店员看守。但不是。
这里像一个……寂静的、巨大的陈列馆。
空间出乎意料地开阔,穹顶高远,由交错的大型鲸肋骨支撑。地面是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映出上方幽蓝的水母灯光。
没有柜台,没有店员,只有一排排高及穹顶的、同样由骨骼和珊瑚制成的货架,像沉默的森林向深处蔓延。
货架上摆满了“商品”。
左边最近的架子上,陈列着一排排玻璃罐,里面浸泡着各种器官:一颗仍在微微搏动、表面浮现痛苦人脸的“悔恨之心”;一截缠绕着暗紫色雾气的“嫉妒之肠”;一只瞳孔里不断重演某个死亡瞬间的“恐惧之眼”。
标签贴在罐底,标注着名称、产地(“来自某位破产男爵的临终胸腔”、“萃取自纳沃利兄弟会叛徒的消化系统”)、以及价格(一般以“灵魂残片”为单位)。
往深处看,其他货架分门别类:武器架上的刀剑大多锈蚀,但锈迹构成扭曲的符文;一卷褪色的旗帜自称“承载着三千人的战败怨念”;一套精致的茶具,杯壁内侧刻满自杀者的遗言。
更远的区域,巨大的水缸像墓碑般林立。
里面漂浮着许多东西:一具缓慢旋转的、穿着婚纱的无脸女尸;一团不断聚散、发出婴儿啼哭的黑色雾状生物;甚至有一整个微缩的、被冻结在暴风雨瞬间的帆船模型,甲板上的水手黑影一直奔跑、而后跌倒。
没有任何店员。没有看守。只有商品和标签,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等待被挑选、被购买。
仿佛商行的主人有着绝对的自信——自信没人敢在这里偷窃,或者,自信任何偷窃行为都会付出比商品本身更昂贵的代价。
伊欧的注意力很快从这些光怪陆离的商品上移开。左臂的纹身还在微微发热,但那种被追踪的紧迫感在进入这里后似乎被隔断了。
他松了口气,打算真的找个角落躲起来熬到时间结束。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隔着厚重的水层。
“……叔叔?”
一个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伊欧脚步一顿,皱眉。幻听?
过了几秒,又一个声音响起,更稚嫩些,带着点焦急:
“雷……雷克斯叔叔!”
这次更清晰了。而且,那声音的源头似乎有方向。
伊欧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目光扫过一排排水缸。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绕过两个陈列着“会说话的骷髅头”(标签注明“词汇量有限,但擅长朗诵悲剧诗歌”)的架子,他来到了那片水缸区。
声音更清楚了。而且,是两个声音在交替。
“黛丝,他好像没听见……”
“再喊一次,艾达。”
“雷克斯叔叔!看这边!”
伊欧停在一个半人高的水缸前。缸里的液体是浑浊的暗蓝色,泛着细密的气泡。有两条鱼在里面游动。
一条是纯黑色的,流线型的身体,鳞片在幽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泽,尾鳍长而飘逸,游动时姿态优雅克制。它的眼睛很大,是深邃的紫色,此刻正隔着玻璃,一眨不眨地盯着伊欧。
另一条是粉色的,体型稍小,圆乎乎的,鳞片是柔和的樱花粉,但此刻显得有些黯淡。它游得有点急躁,时不时用脑袋撞一下玻璃缸壁,粉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焦虑和……委屈?
刚才的声音,就是它们发出来的?鱼?
伊欧看向水缸下方的标签。标签是骨质薄片,刻着优美的花体符文:
——————————————
商品编号:HL-774
名称:【诺克萨斯·维罗斯姊妹】
规格:黛丝(18岁),艾达(16岁)
状态:受暗影岛环境侵蚀及外部魔法干预,生命形态暂时固化为“灵鲷形态”,稳定性良好,便于长期保存。。
产地:
于北部“徘徊海岸”捕获。出身诺克萨斯北境“维罗斯”家族,其父母为寻回家族失落圣物,与一位至交好友(灵魂印记登记名为“雷克斯”)结伴渡海。父母与其友登陆后,下落不明,二女为了追寻踪迹而上岛,后被形态转化后扣押,最终流入本商行。
详情:
黛丝(黑鳞):长女,性格沉稳,具良好判断力与隐忍特质。熟知家族历史、圣物传说及诺克萨斯北境风土人情。。
艾达(粉鳞):次女,性格更为外显。直觉灵敏,对恶意与善意有本能的强烈反应。
价值:二者身体与灵魂均健康纯净。姊妹默契天然。作为记忆完整、人格健全、背景清晰且承载着一段未竟冒险故事的鲜活灵体,她们不仅具有作为辅助灵体、护卫或伴侣的培养潜力,其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件珍贵的、充满故事性的藏品。
估值:122灵魂精粹。
寄语:她们还记得阳光、雨水和诺克萨斯粗粝的风。这份“鲜活”的记忆本身,在永恒雾霭的海力亚,便是值得标价的奢侈。
——————————————
伊欧盯着标签,又看向缸里的两条鱼。黑色的那条——黛丝——依然静静地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似乎有复杂的东西在流动。粉色的艾达则已经急得开始在水里转圈。
雷克斯?
那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插入他脑海深处某扇紧闭的门,却只换来空洞的回响和隐隐的刺痛。
他不记得。这具身体的原主或许记得,但那些记忆早已随着穿越和死亡消散了。
但眼前的鱼在叫他,在叫他叔叔。
巧合?还是……
伊欧的目光再次扫过标签上那行冰冷的字,像货物一样被摆在这里,明码标价。
商行里寂静无声。远处货架间偶尔有幽光浮动,像是别的顾客,又像是自动巡视的魔法造物。伊欧站在水缸前,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冰冷的缸壁。
粉色鳞片的鱼又用头撞了一下缸壁,这次稍微重了些,发出轻轻的“咚”声。
买下她们?他自身难保,怀里只有莱拉给的一块破表和商行刚塞的“贵宾卡”,天知道里面有多少所谓的“信用额度”。不买?转身离开,任由她们留在这里,等待某个未知的买主。
伊欧转过身,快速走向进来的那扇门。门外,通道尽头,鲇鱼鉴定师还坐在那里,正用鳍状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单片眼镜。
“我要买HL-774。”伊欧直接说,将贵宾卡放在黑石桌上。
鲇鱼鉴定师的小圆眼睛瞬间亮了。它放下眼镜,拿起卡片在一个骨制底座上轻轻一贴。底座发出微光,浮现出一行行流转的符文。
“明智的选择,尊贵的客人!”它搓着鳍状肢,“这两尾灵鲷是近期难得的精品。需要本店给您做一些加工处理吗?”
“不。”
“好的!立即为您办理!”鲇鱼鉴定师动作麻利地在账簿上记录着什么,“鉴于您首次使用贵宾身份,本次消费将记为‘赠礼’,不计入您的信用额度。只希望您下次有需求时,能优先考虑我们肯奇商行。”
免费?伊欧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成交!”它从桌下拿出一个精致的小鱼缸——只有巴掌大,但内部空间似乎经过魔法拓展,盛着清澈的液体。
“这是便携饲育缸,已经设定好适宜她们生存的环境。您可以直接将商品转移进去。”
伊欧接过小鱼缸,回到那个大水缸前。黛丝和艾达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都安静下来,隔着玻璃望着他。
他打开小鱼缸的盖子,又打开大水缸侧面的一个圆形小闸口。黑色的黛丝第一个游了过来,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小鱼缸。粉色的艾达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伊欧盖好盖子。小鱼缸里的水微微荡漾,两条鱼在里面缓缓游动,适应着新环境。
海藻帘再次掀开,外面街道的灰绿色光晕涌了进来。
街道似乎比刚才更安静了。那些游荡的幽灵少了些,远处的“主干道”上,飘行的队伍也稀疏了不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而沉闷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伊欧快步走着,想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找个别的什么地方。
小鱼缸在伊欧手中微微颤动着。
黑色鳞片的黛丝沉在水底,紫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伊欧,那目光像是要把他脸上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眼里,又像在害怕看清什么。
粉色鳞片的艾达已经彻底乱游起来了,她拼命往缸壁上撞,细小的“咚咚”声里是她带着哭腔:
“雷克斯叔叔!是你!你的眉毛,你皱眉时左边比右边挑得高一点……是你啊!你看看我,我是艾达!黛丝也在!我们……我们好不容易……”
“艾达。”黛丝终于出声,声音干涩得厉害,她阻止了妹妹更激烈的动作,但自己的尾鳍却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重新看向伊欧,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你说话。你告诉我们,你不是他。”
伊欧被这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期待与恐惧压得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那句“我叫伊欧”在喉咙里滚了几遍,说出来时却显得异常艰难:
“我……不记得‘雷克斯’这个名字。我醒来就在岛上,之前所有事情都不记得了......现在我叫伊欧。”
“骗人!”艾达的声音尖利起来,混杂着愤怒和更深的恐慌,
“你明明就是!你只是……只是不想认我们了!因为我们是累赘,因为我们偷偷跟来,惹了麻烦,对不对?”
眼泪终于从她粉色的大眼睛里涌出,在水里化开一小团雾气。
黛丝没有哭。她游近缸壁,离伊欧的脸只有一层玻璃之隔,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冰缝里挤出来:
“我们的父母,和你——和雷克斯叔叔,是一起来暗影岛找东西的。他们一起上的岸。我们留在诺克萨斯等,等了整整一年,什么消息都没有。
后来……后来我们卖了家里的东西,找了条黑船,求船长带我们过来……我们只是想找到他们,或者……或者至少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艾达的抽泣都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我们一上岸就迷路了,雾很浓,有东西在抓我们……最后被关进那种漆黑的水槽里,感觉自己在融化,在变成别的东西……”
黛丝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份强装的平静正在碎裂,“被运到这里,被摆在架上,看着那些……那些家伙来来往往,我们以为再也……可是你来了。你走过来,看着我们。你的眼神……”
她说不下去了。
那眼神里有困惑,有警惕,甚至有她看不懂的沉重,但唯独没有她熟悉的、属于雷克斯叔叔的,那种看到她们时总会闪过的、无奈又温暖的责备和关切。
“我什么都不记得。”伊欧重复道,声音沙哑。
面对黛丝竭力维持冷静的叙述和艾达崩溃的眼泪,他那些关于自身处境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能说什么?说他只是个占了别人躯壳的孤魂?
“我不知道你们的父母在哪里,也不知道‘雷克斯’遇到了什么。我的记忆从一条破船和这把铲子开始。”他举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那些狰狞的荆棘纹路,
“还有这个。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艾达不撞了,她缩到缸底,把自己团起来,小小的粉色背影充满了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黛丝看着那些纹路,又看看伊欧脸上那片真实的空白。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不是伪装,不是生气。是真的忘了。
或者更糟……那个会叫她“小大人”、会揉乱艾达头发、会沉默地挡在她们父母身前的男人,可能真的已经不在了。
巷道里只剩下远处飘来的、模糊的幽灵低语,和艾达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过了很久,黛丝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游到水缸中央。她挺直了身体,尽管还在微微发抖。她不再看伊欧的眼睛,而是看向他握着鱼缸的手。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却不再有之前的激烈,“你买下了我们。我们也……无处可去。”
艾达猛地转过身,带着泪痕的脸转向伊欧,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微弱的声音:“……你别丢下我们。求你了。不管你是不是叔叔……别把我们再扔回去。”
没有理性的分析,没有利益的权衡。
只是两个被困在鱼缸里、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女孩,在最深的绝望后,本能地抓住眼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即使那东西本身也摇摇欲坠。
伊欧感到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闷痛。
他避不开这样的眼神。他想起自己刚醒来时的茫然与恐惧,想起莱拉把他从土里挖出来时那副刻薄又救命的模样。
在这座岛上,孤独本身可能就是最致命的诅咒。
“……还是叫我伊欧吧。”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
“我自身难保。跟着我,可能死得更快。”
黛丝轻轻摆了下尾鳍,像是摇头,又像是接受。
“呆在缸里,或者跟别人走,也不会更好。”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执拗,
“而且……你长得太像他了。哪怕只是个幻影……我们也想跟着。”
艾达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认同了姐姐的话。
“那就跟着吧。”伊欧叹了口气,把鱼缸捧高了些,让她们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
“但有几件事:第一,躲好。有危险时,我让你们藏,就必须藏。第二,把你们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任何不对劲,立刻告诉我,别犹豫。第三……”
他看向黛丝,又看看艾达,“如果以后有机会,找到你们父母,或者……或者有了更好的去处,你们可以走。”
黛丝沉默地点了点头。艾达小声说:“……嗯。”
伊欧正要开口安慰些什么——
警兆突生!
那不是声音,不是气味,甚至不是视觉的变化。是一种更原始的、从灵魂深处炸开的冰冷危机感,像毒蛇的牙贴上脖颈的皮肤。
左臂的纹身瞬间灼烫到近乎燃烧!
伊欧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先于意识动了——他猛地向前扑倒,同时双手护住胸前的鱼缸!
“哗啦——!!!”
一道锈迹斑斑的、带着倒钩的锁链,擦着他后背的衣服掠过,钩尖撕裂布料,在魂力膜上刮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锁链击空,重重砸在伊欧刚才靠着的墙壁上,骨骼和珊瑚砌成的墙体像脆饼一样炸开,碎石和骨屑四溅!
伊欧在地上滚了半圈,单膝跪地稳住身体,左手仍紧紧护着鱼缸,右手已经抓住了凭空浮现的骨铲铲柄。
莹白的光芒应激亮起,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前方巷道拐角处——
那里,一道高瘦的、提着幽绿灯笼的身影,正缓缓从阴影中无声地走出来。
破败的深绿色袍角无声拂过地面。钩锁拖在身后,锁链一节一节,缓慢地收回。灯笼里的火,饥渴地跳动着。
兜帽下的黑暗里,两点惨绿的光,像深夜坟场的鬼火,牢牢锁定了伊欧。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只是“看着”。
但那种凝视本身,就是最冰冷的预告:
你的灵魂,已经是我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