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力亚的气味先涌过来——甜腻得像烂水果泡在咸水里,底下还压着一股魂灵朽坏的酸味。
伊欧下意识屏住呼吸。
莱拉走在前头,红斗篷在灰绿的光里像一撇没擦干净的血迹。伊欧跟上,脚下踩的地面软中带硬,像是踩在什么巨兽的肋骨上。
“这里是海力亚。”莱拉没回头,“沉没的圣城,现在的幽灵集市。眼睛睁大点,别碰任何发光的玩意儿。”
伊欧点头,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只好闷闷应了声:“嗯。”
街道是活的。
不是比喻。两边的房子由珊瑚骨和鲸骸胡乱拼凑,缝隙里淌着银亮的粘液,像伤口在渗组织液。
那些窗户——如果墙上不规则的窟窿算窗户——里面偶尔有东西蠕动,阴影贴着“窗沿”滑过,快得看不清。
但真正让伊欧愣住的是这里的“居民们”。
幽灵们在走动,在交易。一个缺了半边脑袋的摊主正在推销瓶装的“情绪”
——瓶子里雾气翻滚,时而凝成哭脸,时而炸成尖叫的形状。顾客是个穿着褪色圣袍的教士幽灵,他从自己胸腔里抠出一小团发着微光的东西递过去,。
“纯度不够,”摊主晃着瓶子,剩下的半边嘴一张一合,“未完成的祈祷里面掺了太多认命的成分,得折价。”
“这已经是第七天的早课了!最虔诚的部分!”
“虔诚和认命有时候闻起来很像……再添点‘微弱的希望’吧,就指甲盖那么大。”
伊欧看得入神,差点撞上一个飘过的幽灵。那幽灵回头瞪他——如果两个黑洞算眼睛的话——伊欧赶紧低头让路。
“看路。”莱拉的声音飘过来。
“我在看。”伊嘟囔,“这里……还挺讲规矩?”
“腐烂的果子也有果核。”莱拉说。
伊欧没太懂,但大概明白意思是:再怎么烂的地方,也得有点条理才能烂得下去。
更远处,一条稍宽的“主干道”上,幽灵们居然隐约分出了流向。大多数靠右飘,虽然慢,虽然不时有谁突然停下发呆,但居然真有那么点秩序。
路边立着灯——被钉在杆子顶端的发光鮟鱇鱼,死而不僵,头顶的诱饵器亮着粉紫色的光。
几个新死不久、懵懂的小游魂飘过去,杆子底部的“垃圾口”突然张开,细齿一合,什么都没了。
“清道夫。”莱拉头也不回。
伊欧吞了口唾沫。
莱拉拐进窄巷。建筑在这里挤成一团,墙上的脸孔浮雕更多了,每一张都定格在某种痛苦的呐喊状。
伊欧经过时,觉得有张脸的眼珠似乎跟着他转了一下。他猛回头,那张脸还是老样子。
“别自己吓自己。”莱拉说,但伊欧觉得她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巷尾有栋不一样的房子。
黑石砌的,方方正正,门是厚重的金属,刻着齿轮和锁链。门楣上有个徽记:一杆空天平。
门前排着队,幽灵们沉默地挪动。门开一条缝,进一个,关一扇。
“肯奇拍卖行。”莱拉说,“好东西,脏东西,要命的东西,都从这里过。”她顿了顿,
“听说背后的主人品味有点……比尔吉沃特。喜欢看人押上一切,然后输得精光。”
伊欧想起游戏里某个肥胖的鲇鱼,心里大概有了数。他伸长脖子想看看里面,但门关得太快。
一个幽灵被拦在门外。他掏出的“抵押品”是一段发光的记忆,但审核者——一个戴单边眼镜、瘦得像竹竿的幽灵——摇了摇头。
那幽灵魂体剧烈波动,想争辩,却被阴影里探出的、披着破烂渔网的矮小东西拖走了。巷子深处传来湿漉漉的吞咽声。
伊欧赶紧移开视线。
他们继续走,离开了这片区域。空气里的甜腻味又浓起来,混杂着一种类似劣质酒和呕吐物的气味。
前面有个漩涡状的入口,灰雾旋转,里面伸出几只惨白的手做邀请状,上方海藻拼出字:潮声坩埚。
还没靠近,就听见里面压抑的呜咽和酒杯碰撞声。
几个幽灵互相搀扶着飘出来——说是搀扶,其实手臂都穿过了彼此的身体。
“再……再来一杯‘往生醉’……”一个船长打扮的幽灵喃喃,手里攥着个碎罗盘,“喝了就看不见冰山了……”
“冰山有什么要紧的……”他同伴半个身子都是扁的,吃吃笑着,“酒是暖的…身子暖也是暖,身子暖了,那冰山自然也是暖的啦……”
他们摇摇晃晃,撞翻了一个瘦小幽灵端着的碗。碗里胶状的东西洒在地上,立刻被发光的石板吸收干净。瘦小幽灵呆呆站着,魂体开始变淡,最后一声没吭地就这样消散了。
醉鬼们哈哈大笑,哼着水手的调子晃远了。周围路过的幽灵没人看一眼。
一个夹着账簿的幽灵会计灵巧地绕开正在消散的同类,嘴里还念叨着数字。
莱拉像绕过一滩地上的污水一样自然。伊欧跟上去,觉得浑身发冷。
“他们就这样……不管?”伊欧忍不住问。
“管什么?”莱拉侧头看他,“他自己没拿稳碗。”
“可是——”
而后伊欧又陷入了沉默了。
莱拉的目光甚至没有为他们偏移一度。她只是侧身,让开那群醉鬼飘行的路径。
伊欧却感到一阵寒意。那些醉鬼的癫狂,受害者的无助消散,以及周围其他幽灵的漠然……这一切都是这座“有序”城市呼吸的一部分。
他们拐进一条更狭窄的巷道,两侧建筑挤压过来,墙内冻结的面孔更加密集,仿佛在无声呐喊。
光线更暗,只有墙壁自身发出的、呼吸般的微弱磷光。
“如果你想在这里活下去,而不是变成墙上的另一张脸,或者酒馆里的一阵笑声,”莱拉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几个‘存在’,你必须知晓。它们就是这里最大的变数。”
她开始列举,语气如同介绍天气,或某种地理特征。
“第一位,你见过。扭曲丛林的园丁,茂凯。”伊欧想起那棵在暗雾中挣扎的小树苗,和那庞然愤怒的巨影。
“它体内藏着福光岛最后一口活泉,所以它无法真正死去,也无法停止‘创造’。它播种,浇水,期盼绿意。
但暗影岛的土壤,只擅长孕育两种东西:彻底的死寂,或者……扭曲的、以痛苦为生的伪生命。
它爱的举动,往往催生出更多你遇到过的那种‘孩子’,或者滋养出新的、贪婪的诅咒。它的慈爱是真的,所以它的悲剧也是。”
巷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型“广场”,中央是一个干涸的喷泉,池底铺满了各种尺寸的指骨,像白色的鹅卵石。
几个幽灵孩童蹲在池边,用那些指骨玩着“搭房子”的游戏,搭好,推倒,再搭,周而复始,面无表情。
“第二位,佛耶戈。灾祸之源,悲伤本身。他的故事你已知晓。在这里,谨记:他的意志是无处不在的。
不要在任何可能产生‘回声’的地方呼唤那个名字(伊苏尔德)。”
伊欧默默点头。
他们穿过广场,走向对面一条向下倾斜的、被巨大鲸鱼肋骨笼罩的通道。空气越发阴冷,周围游荡的幽灵形态也更加破碎、不稳定。
“第三和第四位,是佛耶戈意志最直接的执行者,也是维护眼下这摊死水‘秩序’的暴力与诡音。”
莱拉的声音压低了些,在鲸骨通道里产生空洞的回音。
“战争之影,赫卡里姆。他和他那支铁之团,是移动的天灾。
没有谈判,没有怜悯,只有碾碎一切的冲锋,以及将灵魂践踏进泥土时发出的、令他愉悦的碎裂声。如果将来某天你不得不站到佛耶戈的对立面,”她瞥了伊欧一眼,
“赫卡里姆的铁蹄会是你需要跨越的第一道。永远别在开阔处被他锁定,他的冲锋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
“另一位,卡尔萨斯。”莱拉语气里带上一丝近乎嘲讽的冷淡,“死亡咏唱者。他痴迷于研究灵魂终结的‘美学’,致力于用他的安魂曲,‘净化’一切他认为不和谐、不完美的存在。
他不像赫卡里姆那样追求物理上的毁灭,他的危险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他哪一刻会觉得你的‘音调’污染了这片死亡的乐章。他常驻大图书馆——现在是他的歌剧院。”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酒馆的入口,边缘磨得光滑,上面悬着一颗陈旧的鲸牙,刻着字:鲸牙酒馆。
莱拉弯腰进去。伊欧犹豫了一下,也钻进去。
里面像某种生物的颅腔。圆弧形的骨质墙壁,高处垂下半透明的脉络,末端发着暗青色的光。
没有桌椅,只有从地面隆起的不规则骨瘤当座位。客人不多,大多沉默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对着千奇百怪的容器小口啜饮。
一个幽灵反复拆装自己的手指,咔哒,咔哒,乐此不疲,而后好像注意到了什么,朝伊欧的方向看来。
伊欧看得有点瘆得慌,赶紧移开视线。
莱拉径直走向最深处。那里光线最暗,唯一的灯是一团缓慢旋转的暗青色漩涡,悬在低矮的骨瘤上方。漩涡中心深黑,偶尔闪过一两个痛苦的剪影,瞬间消失。
灯旁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中长发男子,灰黑卷发,脸色苍白,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他穿着破旧但考究的丝绒外套,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袖口还别着个生锈的齿轮状袖扣。
坐得笔直,手指在膝盖上敲着复杂的节奏,另一只手松松捏着一支近乎黑色、边缘泛金属冷光的玫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专注得仿佛在观摩什么世界名画。
右边是个裹在宽大暗青色兜帽斗篷里的娇小身影,几乎蜷成一团。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食指在骨瘤表面画着永远画不完的螺旋。整个人散发出浓得化不开的倦怠,像一滩快要凝固的阴影。
伊欧注意到她脚边的影子不对劲——太浓了,而且在蠕动,边缘时而清晰如爪,时而模糊如须。更怪的是,这女孩的轮廓让他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莱拉在女孩对面坐下。伊欧犹豫一下,坐她旁边。
“薇。”莱拉开口。
斗篷下的身影过了好几秒才有反应。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兜帽滑落一点,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浓重的黑眼圈。她眨了眨眼,眼神涣散,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然后她打了个哈欠,一个漫长、无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哈欠。
“卡莉斯塔的矛,”她终于开口,声音拖沓沙哑,“在肯奇拍卖行。”
莱拉的眼神沉了下来:“‘煞星之矛’?那东西不应该出现在拍卖名录上。”
“现在在了。”薇懒洋洋地说,眼皮又要合上。
这时,旁边一直沉默的男子动了。他坐得笔直,手里拈着那支暗色金属玫瑰,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充满戏剧感的声音开口:
“一件染满背叛之血的武器……它的出现,就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薇,语气变得温柔,“即使是最深的倦怠,也会被涟漪惊扰,不是吗,我的迷雾?”
薇看都没看他,只是抬起手,用一根手指抵着男子的额头,把他推远了些。
“格林你挡到我了。”她说。
格林被推开也不恼,反而露出一种满足的、近乎陶醉的表情。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向莱拉和伊欧,继续用那种咏叹调般的语气说:
“锤石的手笔。只有他会做这种事——把最痛苦的记忆,最沉重的诅咒,包装成商品摆上货架。”
他轻轻转动玫瑰,金属花瓣在暗光下泛起冷冽的色泽,“他在钓鱼。用最腥的饵,钓最绝望的鱼。”
伊欧听得心里一紧。他看向莱拉,莱拉的脸色不太好看。
“消息确凿?”莱拉问薇。
“七成。”薇已经重新进入半休眠状态,声音越来越轻,“肯奇的名册……开场前才会公布。但渠道可靠。”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补充:“他的灯笼……最近在浅水区晃得厉害。”
格林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诗意的严肃:“光晕扩散,意味着食欲增长。我们的典狱长先生……最近胃口很好啊。”
伊欧忍不住问:“浅水区是哪里?”
格林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问对问题了”的欣赏。
“新来的朋友,”他微微倾身,
“浅水区就是……像你这样还保留着太多‘鲜活气’的灵魂聚集的地方。新鲜,脆弱,充满未被完全磨灭的希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忧郁的弧度,“最适合做开胃小菜。”
伊欧觉得后背发凉。
莱拉站起身,暗青色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知道了。”
莱拉已经转身离开。伊欧赶紧跟上,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薇重新蜷成一团,像是睡着了。格林则坐得笔直,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用玫瑰的尖刺在上面写着什么,
他随机念出了声:“‘晦暗’只追随真正的艺术——极致的绝望,或者极致的……”他看向薇,眼神柔软下来,“倦怠。”
薇这次连手都懒得抬,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不耐烦的音节。
直到走出酒馆,伊欧才长出一口气。
“他们一直这样?”他忍不住问。
“嗯。”莱拉走在前面,声音平静,“一个醒不过来,一个睡不着。绝配。”
伊欧想起格林那夸张的举止和薇那几乎凝固的倦怠,忽然觉得这描述意外地准确。
“所以锤石真的在计划什么?”他追问。
莱拉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远处肯奇拍卖行那扇紧闭的黑门。灰绿色的光晕笼罩着那座建筑,让它看起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计划?”她轻声说,“他从来都在计划。只是这次……饵下得有点太大了。”
她迈步向前,红斗篷在昏暗的光里划过一道弧线。
“走吧。在拍卖开始之前,我们得知道,这片水域里……到底游着什么鱼。”
伊欧跟了上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格林的话——最腥的饵,钓最绝望的鱼。
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就是那条正不得不朝饵游去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