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与茂凯那场险些丧命的遭遇,已过去了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日。
石床上,伊欧面朝里侧卧着,魂体散发出极其微弱、平稳的莹白光辉。
床头的凹陷处,用几片干燥苔藓铺成的小窝里,格温娃娃静静地躺着。
青色的蓬松卷发在绝对的黑暗里只显出模糊的轮廓,纽扣眼睛原本该是黯淡的,然而——
一丝极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灵性光彩,悄然从那双“眼睛”深处滑过。
格温娃娃极其缓慢地、以肉眼难以追踪的幅度,将那颗圆乎乎的陶瓷脑袋转向床铺的方向。
她“听”了一会儿——灵魂体没有呼吸声,但她能感知到伊欧魂力波动的频率,平稳、绵长,如同夜海深处缓慢的潮汐。
睡着了。
于是,她动了。
先是小巧的、缝着紫色蝴蝶结的脑袋轻轻抬起,卷发蹭过苔藓,发出窸窣微响。接着是裹在紫白条纹裙里的小小身躯,以一种近乎慢镜头的速度坐起。
她抬起一只绒布小手,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在空中停顿片刻,然后才轻轻按在身下的苔藓上,支撑着站起来。
站起来后的格温娃娃,身高还不及伊欧的手掌。她先是踮起“脚”(裙子下圆润的布团),摇摇晃晃地维持平衡,圆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可爱,仿佛在执行一项关乎世界存亡的重大任务。
她环顾四周。
目标明确:桌子。
从床到地面有段“高度”。格温娃娃没有犹豫,向后退了半步,蓄力——其实也就是微微屈了屈“膝盖”——然后向前一扑!
小小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噗”地一声轻响,精准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落地时她下意识地张开双臂保持平衡,身子前后晃了好几下,卷发都甩乱了,最后才险险站稳。
她拍了拍根本没沾灰的裙摆,长舒一口气,纽扣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在为自己喝彩。
接下来是椅子。
那把歪腿的木椅对她而言不亚于一座小山。格温娃娃绕到椅子正面,仰起头“打量”了一番。
她伸出小手,抓住一条垂下的、磨损的麻绳,开始攀爬。
动作笨拙却努力至极。绒布小手紧紧攥着麻绳,小小的身子一耸一耸地向上挪动,偶尔脚底打滑,吓得她纽扣眼睛都瞪圆了,赶忙抱紧绳子。
费了好一番功夫,她终于爬上了椅面,累得直接瘫坐下来,抱着膝盖歇了好一会儿。
最后是桌面。这次她选择了助跑。在有限的椅面空间里后退到边缘,然后迈开小短腿,冲向椅子靠背,借着冲力向上猛地一跳!
“哒。”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落地声。格温娃娃成功站上了桌面。她拍了拍胸口,然后目标明确地走向桌角——那里放着伊欧的“日记本”。
格温娃娃双手抱住比她还宽一些的“书脊”,用力将它从桌角拖到桌子中央。
然后,她跪坐下来,小手按在封面上,缓缓翻开。
随着书页展开,她周身自然而然地漾起一层极淡、极柔和的圣霭微光,刚好照亮了眼前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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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格温小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不是说外形,还是那个可爱的娃娃模样。是感觉。以前把她放在床头,她就是静静地待着,微光恒定,像一件精致的摆设。
但最近,偶尔我能察觉到那微光会随着我的情绪或房间里的动静,有极其细微的起伏。
比如昨天我被冥冥恶作剧搞得灰头土脸回来,对着她叹气时,那光芒似乎柔和了一瞬。
晚上我自言自语念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口热的”,光芒又好像悄悄暗了一下,带着点……同情?
可能是我的错觉吧。但抱着她温养魂力时,总觉得特别安心。
卷发的触感,裙摆的柔软,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类似阳光晒过布料的暖意,在这冰冷绝望的岛上,简直是天使。
我甚至开始对着她说话,她只是静静听着,纽扣眼睛望着我,但我总觉得……她听懂了。
唉,我大抵是寂寞了。
··· ···
今天差点交代在扭曲丛林东边那片地。
我像往常一样去采集特定区域才有的“幽魄菇”,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我路过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枯木区。
然后我就看到了“莱拉”。
她就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红斗篷一如既往,兜帽半遮着脸。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低声啜泣。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莱拉会哭?天塌下来都比这可能性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靠近,试探着问:“师父?”
“她”闻声转过身。兜帽下,那张脸确实是莱拉的脸,清冷、苍白,眼角甚至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她看着我,嘴唇颤抖,声音带着哽咽:“伊欧……你来了……太好了……”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先不说莱拉会不会用这种语气叫我,单是那表情
——莱拉的脸上永远只有刻薄、嘲讽、平静或者极淡的戏谑,这种柔弱无助、梨花带雨的样子,简直像是把别人的脸皮硬扯过来贴上去一样违和。
还有那滴泪,莱拉就算真哭,估计流出来的也是冰渣子。
“她”见我迟疑,伸出手想来拉我:“帮帮我……我好难过……”
我立刻后退,骨铲已经横在身前,想要敲上去了。“你不是莱拉。”我冷声道,“你是什么东西?”
“她”的表情瞬间扭曲了。那张属于莱拉的脸像融化的蜡一样变形,泪珠变成漆黑的粘液滑落,声音也变得尖利刺耳:“为什么……为什么不相信我……我很伤心啊……”
下一秒,周围的枯木全部活了!无数藤蔓和带着利齿的枝条朝我绞杀过来。
那怪物也显出了原形——一团不断变换着人脸的暗影聚合体。
一场恶战。
这东西攻击力不算特别强,但非常难缠,总能变成我潜意识里在意的形象来干扰我,时而变成格温哭着求救,时而变成梅芙大骂我见死不救,最后甚至变成了我妈的样子,一脸哀伤……
要不是我还记得莱拉的告诫“暗影岛的幻觉,细节必有破绽”,加上骨铲对这类灵体似乎有额外伤害加成,我恐怕真会心神失守被它干掉。
最终我一铲子劈散了它的核心,那东西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化为一滩腥臭的黑水。
回去后,我惊魂未定地向莱拉描述了经过。她正在擦拭她的头盔,闻言动作都没停,只用那种惯有的、轻蔑到骨子里的语气说:
“‘使魅师’。一种专窥人心缝隙,幻化成他人形貌的低等鬼蜮伎俩。怎么,在愚徒你那浅薄的认知里,我会是那般哭哭啼啼、摇尾乞怜的模样?”
我当时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劫后余生的脱线,下意识小声嘀咕:“那不是使魅师,是‘使恨师’吧……专挑让人恨得牙痒痒又下不去手的形象变……”
话音未落,我就感觉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莱拉缓缓转过头,墨黑的眸子盯着我,一句话都不说甚至脸上得微笑更夸张了。
要死要死
我立刻怂了:“我错了师父!我是说它学您学得一点都不像!您何等英明神武气度非凡,那怪物连您万分之一的神韵都没有!”
莱拉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才冷哼一声转回去,继续擦头盔,但擦的力道明显大了不少,好像那头盔是我的脑袋。
哎,有的时候真的搞不懂这个女人。明明是在关心我(?),非要说得那么难听。
不过……经过这次,我更确信了。在暗影岛,真的,时刻都需要慎之又慎,戒惧常存。连“熟人”都不能轻易相信。
话说回来……今天抱着格温小姐缓解紧张时,感觉她的微光特别温暖,好像在安慰我一样。一定是错觉,对吧?
日记到这里,后面是一些魂力训练的枯燥记录和食谱幻想。
格温娃娃看到“使魅师”那段时,纽扣眼睛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看到伊欧描述抱着她缓解紧张、觉得她温暖时,那陶瓷的白皙脸蛋上,竟隐隐透出了一抹极淡的、如同初樱绽放般的红晕。不是光线折射,是真的有一层害羞的粉彩从内部透了出来。
她的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裙摆,卷发似乎都更蓬松了些。她偷偷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头,纽扣眼睛望向石床上伊欧的背影。
魂力波动依旧平稳悠长,没有醒转的迹象。
格温娃娃这才轻轻松了口气,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她恋恋不舍地又看了几编日记上对自己的描述,脸蛋更红了,然后赶紧合上日记本,费劲地把它推回桌角原处。
接着,她以比来时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带点慌乱的姿态,重复了跳下桌子、爬下椅子、跳回地面的过程。
有一次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吓得她紧紧抱住椅腿,好半天才敢继续。
终于,她回到了床头的小窝里。仔细地把自己摆回最初的姿势,卷发理顺,裙摆抚平,小手交叠放在身前。
周身的微光也调整到与“入睡”前完全一致的状态。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又变回了那只无法动弹丝毫的娃娃。
房间里重归寂静。
只有石床上,面朝里侧的伊欧,“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轻微地、向上勾起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 ···
“砰!!!”
剧烈的踹门声将伊欧从沉凝状态中猛地惊醒。
他魂体一震,莹白光芒剧烈闪烁,差点没直接散开。
莱拉站在“门口”,红斗篷上还沾着夜露与枯叶,兜帽下的脸冷若冰霜,眼神里写满了“不耐烦”三个字。
“师、师父?”伊欧慌忙“坐”起来,“这才几点……”
“暗影岛没有时辰,只有该做和不该做。”莱拉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起来,跟我走。”
“又怎么……”伊欧的抱怨还没出口。
莱拉已经转身,只丢下一句:“你的魂体,差不多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伊欧头顶。他愣住,随即狂喜如同岩浆般从魂体深处涌出:“您是说……我能回到身体里了?诅咒没问题了?”
莱拉没回答,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雾中。
一路无言。
莱拉走得很快,红斗篷在浓雾中如同引路的旗帜。
伊欧紧紧跟着,心脏跳得飞快。期待、紧张、恐惧、兴奋……种种情绪交织。
他们很快来到了那片熟悉的碑林,来到了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丘前。
半截骨铲的木柄依旧斜插着,在永恒弥漫的暗雾中显得孤独而顽固。
莱拉在土丘前站定,转身看向伊欧。她的目光在他魂体上仔细扫过,像是在做最后的评估。然后,她点了点头。
“进去。”她言简意赅。
“啊?怎么进?”伊欧看着实心的土丘。
莱拉没解释,“笨。”
只是抬起手,指尖缠绕的金芒细丝再次浮现。她对着土丘虚虚一点,又对着伊欧的魂体一点。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骤然传来!伊欧感觉自己的魂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向下拉扯!
“等等我还没准备——!”
意识瞬间沉入黑暗。
但与上次灵魂出窍时虚无缥缈的穿透感不同,这次是沉重、坚实、充满阻力的“下坠”。
他感觉到潮湿冰冷的泥土紧紧包裹着“自己”,无数细微的魂力脉络从四面八方连接过来,那是他沉睡的肉身与这片冥土建立的联系。
然后,他“撞”上了什么。
坚硬,冰冷,但又奇异地感到一丝……熟悉?是骨骼?不,是更外层的……
意识艰难地“睁开眼”
他看到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但黑暗中,有微弱的光在血管里流淌,有迟缓如冻土下暗流的脉搏在跳动,有沉重如铅的呼吸在胸腔里艰难地起伏。
这是他的身体。被诅咒侵蚀、被冥土封存的身体。
“回去。”
一个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是莱拉,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顺着魂络,感知你的每一寸,然后……唤醒它。”
伊欧集中全部意念,尝试着去“感受”那只左手。麻木,冰冷,指尖仿佛已经石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个时辰。
左手的食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是拇指,中指……整只手掌的知觉如同解冻的春溪,缓慢而坚定地复苏。
疼痛也随之而来
——被埋藏太久的僵直,被冥土压迫的酸痛,还有那诅咒残留的、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冷。
更多的知觉回归。
手臂,肩膀,胸膛……心脏猛地一跳,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沉闷而有力的搏动声在颅腔内回荡。
血液开始加速,带着微弱的热量冲刷冰冷的血管。肺叶挣扎着扩张,吸入第一口混杂着泥土腥气和冥土特有阴寒的空气,呛得他几乎要咳嗽。
他感觉到束缚
——那些曾缠绕他魂体、将他与骨铲锁在一起的暗黑枷锁,此刻并未以实体形式出现,但它们的力量似乎已与诅咒一同,被压制、转化,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左臂上。
他能“看”到,皮肤之下,有一道道极淡的、如同黑色荆棘缠绕般的纹路,从手腕蔓延至上臂,最终在肩胛处隐没。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伊欧凝聚起全部复苏的力量,以及魂体锻炼出的每一分魂力,灌注于双臂和背部。
肌肉贽张,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压迫在四周的泥土开始松动。
“噗嗤!”
一只沾满黑泥、指节分明、肤色苍白却明显属于活人的手,猛地破开土丘最上层的泥土,五指如钩,抓住了潮湿的空气!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
双手撑住地面,奋力向上!更多的泥土被拱开,一个头发沾满泥屑、脸上糊着黑泥、只露出一双因为用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的脑袋,钻了出来。
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泥土的腥味和重获新生的狂喜。肩膀、胸膛、腰腹……越来越多的部分挣脱泥土的束缚。
动作笨拙、僵硬,像极了僵尸破土而出,带着一种荒诞的狼狈。
终于,在最后一阵奋力挣扎后,伊欧整个人从坟墓里爬了出来,浑身裹满黑泥,瘫倒在湿冷的土地上,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了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嘶哑难听的声音。
莱拉自始至终安静地看着。直到他喘匀了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她才缓缓走近。
伊欧看着她,嘴唇翕动,无数话语涌到嘴边:谢谢,感激,发誓,保证……但看着莱拉那张依旧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莱拉却先动了。
毫无预兆地,一步跨前,攥紧的拳头裹挟着一股并不致命、却足够让他眼冒金星的力道,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砰!”
“唔!” 伊欧猝不及防,被砸得一个趔趄,差点又趴回地上。他捂着肩膀,愕然抬头,“你……你突然发什么神经?!”
只见莱拉一拳过后,并未追击,反而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跳开半步,同时双手死死抓住红斗篷的兜帽边缘,拼命往下拉,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厚重的绒料阴影里。
她的声音从兜帽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罕见的、与平时刻薄冷清截然不同的磕绊:
“总、总感觉……你在想一些……对人家不好的事情!”
伊欧彻底怔住了。
人家?
对人家不好的事情?
这别扭的语气,这慌乱拉兜帽的动作,这毫无道理的一拳
……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莫挨老子但我先打你了”气息的家伙,真的是那个能用冰冷眼神把他灵魂冻住、用刻薄言语把他贬到尘埃里的莱拉?
记忆的碎片猛地闪过——
上次见到莱拉类似的反常,还是在她“偶遇”梅芙那个活蹦乱跳的日轮哨兵之后。
当时她也是扯着兜帽,眼神飘忽,浑身不自在。
梅芙那句带着调侃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牧魂人可从来不会和活人有任何关系。她们只和死人打交道。”
破案了。
什么高冷神秘、什么刻薄强大、什么死亡化身……统统都是表象!这家伙本质上就是个不擅长和人正面相处的——满级宅妹!
伊欧想通了关节,一时间哭笑不得,又觉得有点荒诞的可爱。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还在发疼的肩膀,嘴角忍不住有点抽动,眼神里可能也泄露了那么一丝“原来如此”的恍然和戏谑。
“咚!”
又是一拳,这次精准地怼在了他另一侧肩膀。
“嗷!” 伊欧痛呼,“你又打我干嘛?!”
莱拉已经把兜帽拉到了鼻梁以下,只露出一点紧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她的声音更闷了,但强撑着那股虚张声势的冰冷:“眼、眼神、不许那么看我!”
“……我什么都没说!”
“想了!” 莱拉斩钉截铁,虽然声音有点发颤。
这不行。太近了。太……鲜活碍眼了。
必须回到她熟悉的、舒适的领域。
莱拉猛地放下拉扯兜帽的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恢复平日的冷硬线条,尽管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少废话。现在,立刻,用裂灵术。”
“啊?” 伊欧一愣,刚回归肉体,用裂灵术?
“照做。” 莱拉的语气不容置疑,指尖金芒细丝已然亮起,隐隐指向他。
伊欧咬了咬牙,尽管刚刚回归肉身,魂力流转间还有些滞涩,但那些在魂体状态下千锤百炼的路径早已形成本能。
他调动起目前能掌控的所有魂力,按照裂灵术的咒文与心法,开始在体内构筑那微妙而危险的分魂架构。
“裂魂为双,如影随光!”
低喝出声的瞬间,熟悉的撕裂感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剥离”感。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轻柔却坚定地将他的意识与感知,从沉重的血肉躯壳中“提”了出来。
视野骤然一变。
他“看”到了自己——那个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满身泥污、正闭目凝神的肉身,此刻正缓缓向后软倒。而他自己,则再次以那种半透明的、散发着莹白微光的灵魂形态,悬浮于肉身之上。
成功了。
“尚可。” 莱拉简短评价,听不出情绪。
她似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没有任何解释,双手快速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吟诵起另一段咒文。
金芒细丝从她指尖汹涌而出、如同灵巧的触手,迅速缠绕上伊欧失去意识、正在倒下的肉身。
然后,在伊欧灵魂体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的肉身被金芒细丝完全包裹,形成一个人形的光茧。光茧缓缓离地浮起,悬浮到离地面半尺的高度。
莱拉最后念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手指朝碑林深处的某个方向一指。
光茧微微一震,随即化作一道暗淡的金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浓雾之中,眨眼间便消失了踪影,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伊欧的灵魂体僵在半空,伸出的手徒劳地停在原地。
目送着“自己”消失的方向,伊欧的灵魂体嘴角抽搐,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
她的声音复归平静,如同忘记了刚刚都发生过什么,“承受得住破茧之痛,方有重见天日之时。”
她目光落在他下意识握紧又松开的左手上,那里,黑色的荆棘纹路在苍白皮肤下若隐若现。
“锁链之形已刻于你身,其重,你当自知。”她顿了顿,“现在的你,驾驭它,无事。但若你再用这把铲子,”
她瞥了眼被伊欧爬出来时带出、此刻斜插在旁、沾满新鲜泥土的实体骨铲,“去斩杀更强的‘存在’,攫取更深重的‘因果’……以你如今的魂火,依旧远远不足。”
她抬起头,墨黑的眸子直视着伊欧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刚刚复苏的肉体,直视灵魂深处。
“路有两条。其一,随我继续学牧魂之术,锤炼魂火,直至足以背负更多,乃至……掌控这烙印之力。其二,”
她指向浓雾弥漫的远方,“现在便去寻找离开暗影岛的方法。以你如今的力量,小心谨慎,或有渺茫生机。”
“选择在你。”
伊欧想起这些时日的种种:萤火灵的指引,格温娃娃的微光,冥冥别扭的关心,莱拉刻薄却有效的教导,与梅芙的相遇,和茂凯的生死相搏,还有日记里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依赖与珍视……
暗影岛是地狱,是囚笼,是死亡蔓延之地。
但这里,也有了他无法轻易割舍的“际遇”。
“我想继续跟你修行。在这座岛上……努力活下去。”
莱拉闻言,明显怔了一下。
兜帽下的阴影里,她的眼神似乎飘忽了一瞬,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间,看到了某个久远的、类似的场景。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也许是告诫,也许是回忆,也许是某种更深层的情绪。
但最终,那些酝酿在舌尖的话语,悄然消散了。
她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她转过身,红斗篷扬起,“随我来。”
话音落下,她低声吟诵起一段古老晦涩的咒文。
随着咒文的进行,她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要化入周遭的雾气之中。同时,一股力量也笼罩了伊欧。
伊欧没有抵抗。他感觉仿佛化为了一缕风,一团雾。
视野骤然模糊、拉长、旋转。
他感觉自己在急速移动,不是用脚奔跑,而是被某种庞大的、无形的气流裹挟着飞驰。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倒退、扭曲成色块的景象
——墓碑的灰白,枯木的漆黑,雾气的浓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个呼吸,风停了。
脚下的实感回归。
伊欧晃了晃还有些晕眩的脑袋,定睛看去。
他正站在一处断裂的、长满暗色海藻的高耸断崖边缘。下方,是铅灰色、粘稠如墨的海水,缓慢地、沉重地起伏着。
而在那海面之上,沉沉浮浮,如同巨兽死亡后不肯沉没的骸骨——
是一座城市。
或者说,一座城市的废墟。
残破的尖塔歪斜着刺向低压的铅云,昔日宏伟的拱门只剩嶙峋的骨架,宽阔的街道被海水淹没大半,露出水面的部分爬满了发光的幽绿苔藓和扭曲的藤蔓。
建筑大多坍塌,石材泛着被海水和死亡力量侵蚀千年的惨白与乌黑。依稀能辨认出曾经的广场、神庙、民居的轮廓,但一切都被笼罩在一种永恒的、沉郁的暮色与挥之不散的浓雾之中。
无数影影绰绰的、非人的光点或轮廓在其中缓慢游荡,如同这座死亡之城的居民。
海水拍打着废墟的基座,发出空洞而悠远的回响,像是这座城市亡魂发出的叹息。
“这里是……”伊欧喃喃道,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莱拉站在他身侧,海风吹动她的红斗篷。
她望着那片沉浮的废墟,墨黑的眸子里倒映着那片死寂的辉煌,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年积尘的重量:
“曾经的圣城,福光岛的心脏,生命之泉的所在。”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将那个名字烙进伊欧的耳中与心里:
“如今,它是幽灵唯一的集聚地,破败诅咒最深的渊薮——”
“尖叫之城,海力亚。”
海浪呜咽,如同亡者的回应。
新的邂逅,在这座死亡之都的轮廓前,悄然掀开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