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温暖干燥的空气和食物隐约的香气像一层柔软的毯子,瞬间包裹了被秋雨浸透的身体和神经。
玄关的灯亮着,地板上整齐地摆放着室内拖鞋,旁边还放着一个叠好的塑料筐,里面是干燥的毛巾和一套干净的居家服。
「我回来了。」
声音因为疲惫和湿冷显得有些沙哑。
「欢迎回来,哥哥!」
小町的声音比人先到,她从客厅探出头,脸上是那种混合了担心和某种... ...应该说是微妙探究的表情。
她的视线飞快地在我湿透的校服、滴水的头发和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尤其是在我肩膀上那块曾被川崎的伞庇护,因此比其他地方颜色稍浅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瞬。
「哎呀呀,真是的!淋成落汤鸡了呢!」
她小跑过来,语气是熟悉的抱怨式关切,但眼神里的那点奇怪感觉更明显了,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带着点计划通的狡黠。
「快点快点,洗澡水已经烧好了哦!MAX咖啡也热好了,在桌上!先去洗澡,不然感冒了又要哼哼唧唧地麻烦小町了!」
她不由分说地把毛巾塞进我手里,又推了推那个放着干净衣服的塑料筐。
「... ...哦。」
我被小町的行动力弄得有点懵,但湿衣服黏在身上的不适感是真实的,家的温暖也是真实的。
那股从回家开始就如影随形,仿佛隔着毛玻璃观看世界的虚无感,在这具体而微的关切面前,似乎被逼退了一点点。
「谢了,小町。」
「哼,现在知道谢谢了?」
小町双手叉腰,扬起下巴,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小町只是不想看到我的废柴哥哥因为一场大雨就彻底报废,然后躺在家里哎哟喂呀地使唤人而已!快去洗!」
「... ...报废什么的,也太夸张了。」
我一边脱下沉重的室外鞋,一边小声反驳,但心底那点死气沉沉的东西,确实在她鲜活的吵闹中搅动了一下。
「而且,我才不会哎哟喂呀。」
「是是是,哥哥最坚强了~那么坚强的哥哥,请快点去把自己弄干,不然厨房里炖的土豆牛肉的香味都要被湿气盖过去了哦!」
她眨了眨眼,转身往厨房走去,留下一个「快去洗澡别磨蹭」的背影。
我抱起塑料筐和毛巾,走向浴室。
路过客厅时,果然看到矮桌上放着一罐冒着丝丝热气的MAX咖啡,旁边还有一小碟仙贝。浴室里热气氤氲,浴缸的水已经放好,温度恰到好处。
... ...这家伙,今天未免太周到了一点。
泡进热水里的瞬间,全身冻僵的骨头和紧绷的肌肉发出满足的叹息。
浴室外的世界
——风雨、复杂的对话、他人的情绪、自身的空洞
——都被氤氲的白雾和哗啦的水声暂时隔绝。
热力在慢慢渗透皮肤,一点点驱散寒意。
洗完澡,换上干燥柔软的家居服出来,整个人完全活了过来,虽然内核的锈蚀感依旧,但至少表面不再滴滴答答地漏着雨水和疲惫。
客厅里,土豆炖牛肉的浓郁香气已经弥漫开来,带着胡萝卜和洋葱的甜暖。
小町正从厨房端出米饭,看到我,眼睛弯了弯:
「哦?活过来了嘛,哥哥。咖啡要凉了哦。」
我在矮桌前坐下,拿起那罐温热的MAX咖啡,铝罐传递来的温度刚好。
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滑入喉咙,配合着房间里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构成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宁感。
「... ...真的帮大忙了,小町。」
我又说了一次,这次更郑重一些。
不仅仅是为洗澡水和咖啡,也为这份不问缘由,投递的接纳。
它像一块压舱石,让我这艘在情绪风暴里颠簸得快散架的破船,不至于彻底沉没。
小町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混合着关切和一种... ...应该是「八卦」的兴奋?
「不用谢啦~」
她拖长了语调,
「不过哥哥,今天的雨下得好突然呢,还好你平安回来了。路上... ...没发生什么吗?比如,遇到好心人之类的?」
她状似无意地问,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 ...算是吧。」
我含糊地应道,想起那把深蓝色的伞,和伞下沉默却稳定的空间。
「在车站附近碰到个认识的人,稍微... ...一起躲了会儿雨。」
「认识的人~?」
小町的尾音上扬,身体微微前倾,
「是谁呀是谁呀?男生女生?」
「... ...女生。」
我顿了顿,补充道,
「同年级的,川崎。」
「川崎... ...沙希姐姐?」
小町的眼睛似乎更亮了一点,但她很快控制住表情,换成一副「原来如此」的了然模样,
「哦~是大志的姐姐呀,偶尔会和小町发邮件的沙希姐姐啊。」
「发邮件?」
我愣了一下。
「啊!没什么没什么!」
小町立刻摆手,眼神飘忽了一下,
「就是之前大志君的事情之后,偶尔会联系一下啦!沙希姐姐人很好哦,虽然看起来有点冷淡。」
她迅速转移话题,
「所以说,是沙希姐姐帮了哥哥呀?真是太好了呢!她一定很可靠吧?」
「... ...嘛,算是吧。」
我回想起川崎那句「修起来很麻烦」,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至少伞比我的结实。」
小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肩膀轻轻耸动。
「哥哥你的伞,该不会又‘光荣牺牲’了吧?」
「... ...寿终正寝。」
我面无表情地纠正。
「哈哈哈!果然!」
小町笑得更开心了,之前的微妙试探气氛被冲淡了不少,变回了日常的兄妹吐槽。
「不过,有沙希姐姐在真是太好了呢。不然哥哥说不定真要变成路边的失意中年大叔雕像了。」
她笑够了,端起碗开始吃饭,但眼神依旧灵动地转着,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这顿饭在温暖的灯光和家常的拌嘴中结束。
小町的小恶魔性格展露无遗,一边嫌弃我吃饭慢,一边又把炖得最烂的牛肉夹到我碗里;
一边说我洗澡时间太长浪费煤气,一边又问我水够不够热。
那种被妹妹全方位管理和照顾的感觉,琐碎又真实,像细小的溪流,悄无声息地冲刷着内心堆积的的尘埃。
虽然不可能彻底洗净,但至少,露出了一点下面尚且算是活着的部分。
吃完饭后,小町负责收拾碗筷,我则被赶去休息。
路过小町半开的房门时,无意中瞥见她扔在床上的书包,拉链没有完全拉好,里面露出课本和文具的一角,还有... ...她手机的屏幕因为新邮件提示而短暂亮起了一下。
发件人栏显示的名字是:川崎 沙希。
邮件预览只有短短一行字,在昏暗的房间里看不真切,但似乎提到了雨和已到家。
我脚步未停,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后,房间里一片安静。
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只有屋檐残留的积水偶尔滴落,发出规律的轻响。
脑海里闪过小町今晚那些奇怪的眼神,她提起川崎时的语气,还有那封恰到好处的邮件。
... ...该不会。
一个离谱却又莫名合理的猜想浮上心头。
我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念头连同今天经历的种种一起,暂时封存进那间名为封闭的储藏室。
但无论如何,身体是干燥温暖的,胃里是充实满足的。
妹妹吵闹的关心,和某个家伙看似冷淡却异常确切的「别坏掉」的叮嘱,像两道方向不同的暖流,在这个雨后的夜晚,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至少今晚,或许可以睡个好觉。
... ...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