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密,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与之前摧枯拉朽的咆哮截然不同。
街道被洗刷得发亮,映出街灯和商铺招牌破碎的光影。
我们并排走着,脚步声和自行车轮转动的声音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川崎的伞依旧稳稳地撑在我们头顶,维持着那片小小的、干燥的移动空间。
沉默走了一段,距离车站大概还有两个路口。
刚才店里的对话,那些关于站出来、存在的建议,还有店长调侃带来的那点微妙窘迫,像水底的气泡,缓缓上浮,在我心里咕嘟作响。
一个根本性的疑问,或者说,一个被现实考量、还人情等借口暂时覆盖的疑惑,终于挣扎着冒了出来。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突兀。
「呐... ...川崎。」
「嗯?」
她应了一声,没有转头。
「有个问题。」
我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让听起来不那么像不知感恩的质问,
「图书馆那件事... ...我记得,你说过那就算还了之前帮助你弟弟的人情。对吧?」
「是。」
她的回答简短。
「那之后呢?」
我推着车,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浸成深色的柏油路上,
「合宿回来那次,在公园。还有,后来补习班碰到,烟花大会上那次,包括... ...刚才。」
我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的伞,
「这些,算是什么?」
我没有直接问「你为什么帮我」,那样太直白,也太沉重。
用「算什么」来替代,似乎能保留一点退缩的余地。
川崎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
雨幕填充着空白。
「... ...不知道。」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平淡,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罕见的... ...迟疑?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从更早开始,就搞不清了。」
「更早?」
「天台。第一次看见你... ...不,是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你这笨蛋的时候。」
她的语气里掺进了一丝近乎懊恼的成分,
「那天你趴在栏杆上,像条晒干的咸鱼。风把你桌上那张蠢到家的‘人生志愿调查表’吹到我脚边。」
啊...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我在天台上进行日常的「光合作用」,填写那份毫无意义的表格。
当时写了什么来着?
大概是「成为家庭主夫(专业级)」之类的话吧。
「不小心看到了。」
川崎继续说,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实,
「然后... ...你身上的‘那些东西’,第一次那么清晰地被我看到。黑色的,乱七八糟缠在一起。当时只觉得,‘这家伙麻烦死了’。」
「... ...还真是抱歉啊,我麻烦的本质从那时候就暴露了。」
我自嘲道。
「然后就是在我打工的‘天使的阶梯’。」
好吧,她无视了我的吐槽,
「你站出来,说了那些话。当时觉得... ...有点意外。也有点,多管闲事。」
她顿了顿,
「但那份‘多管闲事’,某种程度上,让我家的麻烦暂时平息了。所以,我觉得欠你一次。」
「于是图书馆事件,你决定‘还’了。用那种方式。」
我想起她递过来的旧手机,和那些无言的帮助。
「对。我以为那样就两清了。告诉你‘真相’,给你工具,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很合理。」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试图说服自己般的肯定。
「但显然没算对。」
我接口。
「... ...嗯。」
她承认了,声音低了下去,
「低估了你惹麻烦和把自己搞糟的能力。也高估了我自己‘松手’的理性。」
我们拐过一个街角,车站的灯光已经在不远处。
「合宿回来,你那个样子... ...」
她的话语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倒在雨里,周围全是... ...黑色和混乱的残渣。那不是‘失控’,那是... ...」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那超出了她预想的麻烦范畴,变成了某种需要立即处理的事故。
「所以就把我这麻烦捡回去了。」
我替她总结。
「... ...嗯。然后,大志的事,你帮了忙。虽然方法乱七八糟,结果也勉勉强强。」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感谢还是无奈,
「但那是另一件事。人情又变得不清楚了。」
「然后就是烟花大会。」
我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雪之下阳乃的揭露,由比滨的崩溃,还有川崎突然插入的身影,
「你那时,是在帮我?还是帮由比滨?」
「... ...都有。」
她回答得很干脆,
「看不下去。你们三个,还有那个雪之下阳乃,全都乱成一团。而你这白痴,明明自己都已经快被‘那些东西’淹没了,还想做点什么,结果搞得一塌糊涂。」
她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轻微的焦躁,虽然很快又平复下去,
「帮由比滨,是因为她当时的状态很危险。帮你... ...是因为你看起来马上要彻底坏掉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我们已经走到了车站附近一个相对安静的岔路口,再往前就是明亮的车站广场和嘈杂的人流。
川崎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
伞依旧撑在我们之间,雨丝在伞沿外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幕。
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在车站远处投来的光线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为什么帮到现在?」
她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图书馆的人情早就还了,大志的事也勉强算扯平,烟花大会... ...我也说不清算什么。按理说,我早就该回到自己的位置,旁观这一切。」
她的语气平静,但话语的内容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但是,没有。」
她微微偏开头,视线落在路边的积水洼上,倒映着破碎的灯光。
「看到你勉强自己去应付由比滨,看到你明明一塌糊涂还在侍奉部硬撑,看到你今天连伞都撑不好的蠢样子... ...我还是会走过来。把伞分你一半,带你去店里,跟你说那些有的没的。」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更轻,几乎要融进雨声里。
「可能是因为,当初是我把‘碎片’的事情告诉你的。如果不是我多事,你或许不会那么快意识到‘吸收’的关联,不会那么早开始警惕,甚至... ...不会在烟花大会时尝试那种乱来的‘干预’。从我把你拖进这个‘看得见’的麻烦里开始,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
「又或者,只是因为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白痴,自顾不暇还要东张西望,让人没法放着不管...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她终于说完了。
没有慷慨激昂的理由,没有温暖的告白,只有一连串基于事实的陈述和最后坦诚的困惑。
但这恰恰是最有说服力的,属于川崎沙希式的解释。
我沉默着。
雨水的气息,街道的声音,远处车站的喧嚣,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鲜明。
心里那片一直有些嘈杂模糊的噪音,似乎也因为这段坦白而安静了片刻。
「... ...真是个乱七八糟的理由。」
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不过,比起什么‘想帮助你’或者‘我们是朋友’之类的说法,这个听起来可信多了。」
至少,我知道她不是出于泛滥的同情或天真的善意。
那份混杂着现实考量、未尽责任、以及一点点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忍不住」的复杂心情,反而让我觉得... ...可以接受。甚至有点同病相怜的讽刺感。
「随你怎么想。」
川崎转回头,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雨差不多要停了。」
确实,雨丝已经稀疏到近乎于无,天空的墨色似乎也褪去了一些,透出更深沉的藏蓝。云层在移动。
「嗯。」
我点点头,从伞下退开半步。
潮湿的空气立刻包裹过来,但并不难受。
川崎收起伞,动作利落。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车站。
「那我走了。」
「... ...啊。」
她转身,朝着车站另一个入口的方向迈开步子。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余光朝向我这边,声音清晰地传来:
「比企谷。」
「... ...嗯?」
「别真的坏掉了。修起来很麻烦。」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融入了车站前稀疏的人流中,深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灯光与建筑的阴影交错处。
我站在原地,推着自行车,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刚才那句话,算是叮嘱?
还是威胁?
或者只是她的一部分备注?
... ...修起来很麻烦。这算什么关心人的说法啊。
我扯了扯嘴角,却感觉脸上僵硬的肌肉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我下意识地抬起手,不是挥手告别,而是对着她离开的方向,虚空里,做了一个近乎本能般像是要接住什么飘落光尘般的动作。
做完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放下手,有些狼狈地推着车,转身朝自行车停车场走去。
雨后的夜风清凉,吹在脸上,带着水汽干净的味道。
车站的灯火在身后拉长光影,而前路,昏暗却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