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盯着水杯,内心那台名为「比企谷八幡」的老旧路由器正在艰难地进行固件更新时,一阵轻快的口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泽崎店长不知何时已经溜达到了我们桌旁,手里端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两块看起来刚出炉,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烤苹果派,焦糖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来来来,本店今日特供——‘暴雨滞留者慰藉派’!」
他笑眯眯地把盘子放在我们桌子中央,完全无视了我和川崎脸上同时浮现的,不同程度的微妙表情。
「刚烤好的,算我请客。看你们聊得那么严肃,年轻人嘛,偶尔也要吃点甜的,给大脑补充点糖分,才好继续思考人生难题啊!」
「泽崎桑,不用... ...」
川崎试图拒绝,但店长已经双手叉腰,摆出一副不容置疑的架势。
「客气什么!沙希你以前打工时可没少吃我做的试验品。这位... ...我没听错的话,是比企谷君对吧?」
他朝我眨眨眼,
「第一次来,更是客人中的客人。而且啊——」
他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了那种我曾在某位熟悉的人脸上见过混合着八卦、调侃和某种「过来人」了然表情的笑容。
「——我刚才可都看见了啊。」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但音量刚好够我们三人听清,
「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我们沙希可是难得说这么多话,表情还那么... ...嗯,‘专注指导’?比企谷君你也听得很认真嘛,一副被老师说教后的反省模样。啧啧,这氛围,这默契... ...」
他摸着下巴,眼神在我们之间逡巡,
「真的不是那种‘互相扶持共同进步’的青春剧情吗?我懂的,我懂的哦!当年我和我老婆也是... ...」
「泽崎桑!!!」
川崎的否定再次以光速抵达,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不过,她的耳尖似乎有那么零点一秒泛起了一丝红晕,但下一秒就恢复了惯常的苍白。
我的脸颊则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被一个几乎陌生的大人用这种暧昧的眼光打量和调侃,尴尬程度不亚于在课堂上被点名回答一个完全不会的问题。
而且,互相扶持共同进步?
这什么昭和年代的青春纯爱剧台词?
我和川崎沙希?
这组合听起来比「雪之下雪乃和由比滨结衣联手称霸总武高美食社」还不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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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位店长大叔,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一点。
还是说,咖啡因摄入过量会导致浪漫主义幻觉?
我和这家伙,明明是在进行一场关于「如何避免社会性死亡以及自身情感系统崩溃」的技术研讨啊!
我心里疯狂吐槽,表面却只能维持着死鱼眼,干巴巴地回应:
「您误会了。我们只是在讨论... ...呃,高中生活的适应性问题。」
这个借口烂得我自己都想捂脸。
「适应性~问题~啊——」
店长故意把每个音节都拉得意味深长,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显然完全没信。
「好好好,适应性,我懂。青春嘛,就是在适应各种‘意外’和‘新状况’中前进的嘛!比如突然的暴雨,比如偶然的同行,比如... ...」
他瞥了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苹果派,
「比如一份恰到好处的甜点带来的话题转变?」
他哈哈笑了两声,终于不再穷追猛打,但那眼神分明写着「你们继续装,大叔我看着呢」。
他转身往回走,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派趁热吃啊!凉了酥皮就不脆了。对了,沙希,你以前最喜欢配着喝的那种果香红茶,要不要也给比企谷君来一杯?算大叔我助攻... ...啊不是,算我招待不周赔礼!」
「不用了,请给我一杯水就好。」
「不用了,请给我一杯水就好。」
我和川崎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然后对视一眼,又迅速别开视线。
店长耸耸肩,吹着口哨晃回了柜台,留下我和川崎对着一盘突然出现香气诱人的苹果派,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调侃余温。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似乎掺杂了一丝微妙的窘迫和... ...松动?
「... ...抱歉。」
川崎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拿起叉子,戳了一下苹果派酥脆的边缘,
「他就是这样。喜欢开玩笑,但没有恶意。」
「看出来了。」
我叹了口气,也拿起叉子。
甜食并非我的最爱,但拒绝店长的好意似乎会引发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而且,说实话,这派闻起来确实不错。
「某种程度上,和平冢老师有点像。」
都是那种会用看似随意甚至戏谑的方式,把让人无处可躲的关怀或者说,多管闲事硬塞过来的人。
川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她小口地吃着派,动作斯文,但速度不慢。
我也尝了一口。温热的苹果内馅酸甜适中,混合着肉桂的香气,酥皮确实很脆,黄油味很足。
高热量的糖分和脂肪似乎真的带来了一丝抚慰,至少胃里暖和了一些。
我们默默地吃了几口派,窗外的雨声在背景里持续作响,但仔细听,那令人心悸的狂暴敲击声似乎真的在减弱,变成了更密集但均匀的沙沙声。
店长适时地送来了两杯清水,这次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话,很快又去忙自己的了。
店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更轻快的曲子。
尴尬的余韵在食物和音乐的缓冲下慢慢消散。
话题似乎很难再回到之前那种沉重的开导模式,但也不是坏事。
「雨好像小了。」
川崎忽然说,目光投向窗外。透过朦胧的玻璃,能看到路灯的光晕不再被雨帘撕扯得支离破碎,而是稳定地晕开一片昏黄。
我跟着看向窗外。
没错,雨势明显缓和了。
虽然还在下,但已经从天穹倾泻变成了寻常的秋雨。
风也听不见那骇人的呜咽了。
「嗯。」
我应了一声,几口解决掉剩下的派,喝光了杯子里的水。
身体因为食物和室内的暖气,不再那么僵硬冰冷。
川崎也吃完了她的那份,用餐巾纸仔细擦了擦嘴角。
是时候该走了。
我们几乎同时起身。我去拿湿漉漉的书包,她拎起脚边的便利店袋子。
「泽崎桑,我们走了。多谢款待。」
川崎走到柜台前,微微颔首。
「这就走啦?雨还没完全停呢。」
店长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爽朗的笑容,
「不过看样子是能走了。行,路上小心啊!沙希,记得常来玩——带上朋友一起更好哦!」
他又朝我挤挤眼。
我假装没看见,含糊地道了句谢:
「... ...打扰了。派很好吃。」
「哈哈,喜欢就好!下次再来啊,比企谷君!」
推开店门,潮湿清凉的空气立刻取代了室内的暖香。
雨丝细密,落在脸上带着凉意,但已经完全不是之前那种具有攻击性的状态。
街道上积水映着灯光,潺潺地流向排水口。
世界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洗刷,虽然依旧昏暗,却有种喧嚣过后的宁静。
川崎撑开了那把深蓝色的伞,再次将我们罩在下面。
这次的空间不再是为了抵御狂暴,更像是在延续一段安静的同路。
我们走下店前的台阶,重新步入被秋雨浸润的夜色里。
自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与来时不同的,轻快的沙沙声。
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一次的沉默,似乎不再那么难以承受,也不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去填满。
它就像这渐渐平息的风雨,只是一种自然的状态。
我们要去的方向,大概还是车站。
或者,先走出这条商业街。
雨还在下,但前路已经清晰可见。
还有就是店长大叔的咖啡真的很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