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便是冬木市?大王重临之地?”
“嗯。”
一处山头。
皇帝和芥雏子静立。
夜风凛凛。
远处城市灯火闪耀。
同一片夜空下,冬木市另一隅,临时租赁的住宅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间桐鹤野坐在书房里,手指敲击着桌面,面前的报告勾勒出一幅令人焦头烂额的图景。
不过半年多光景,他鬓角的白发已肉眼可见地增添了许多。
自从那位皇帝陛下离开,已经过去七个多月了。
最初的一两个月,间桐脏砚似乎忌惮皇帝可能设下的陷阱或留下的后手,加之阵法的威慑,确实收敛了许多,双方维持着脆弱的僵持局面。
间桐鹤野勉强维系着家族残存的体面,小心保护着小樱,同时抓紧时间处理资产,筹备远离冬木、另觅根基之地的事宜。
随着时间推移,皇帝归来的希望愈发渺茫,间桐脏砚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明目张胆。
新宅的建设早已因各种意外和资源短缺而完全停滞。
如今这处临时住所也不再安全,外出购置物资的仆从数次遭遇不明袭击或干脆失踪。
一时间,残存的间桐族人心惶惶。
若非远坂时臣顾及表面的道义,以及圣堂教会暗中提供了一些必要物资,他们恐怕早已支撑不住,重新沦为间桐脏砚掌控的傀儡,又或无声无息地消失。
到了现在,那老怪物甚至敢亲自在宅邸外围布置侵蚀性的术式。
宅邸内由皇帝布下的防御阵法,光芒已日渐黯淡,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唉……
间桐鹤野深深叹了口气,疲惫感几乎要将脊背压垮。
忽然,书房内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冷了下来,不是物理上的那种冷,而是无形的,令人战栗的威压在弥漫。
间桐鹤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骇然回头。
只见两道身影已立于房间最深的阴影中,仿佛他们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此刻才允许被凡人窥见。
灯光迷蒙,映出来人轮廓。
其中一人,玄袍肃立,面容冷峻,正是他日夜期盼又不敢奢望的那位陛下。
另一人,是位容颜绝丽的女子,静立皇帝身侧,姿态举止亲密。
间桐鹤野浑身一僵,巨大惊喜冲垮了紧绷的神经。
他身体一软,差点要当场跪伏下去,声音哽咽:“陛、陛下……您……您终于回来了!”
“嗯。”
“这位大人是……”
“朕的爱妃。”
间桐鹤野连忙行礼。
芥雏子只是简单点头回应,又将注意力牢牢锁在了皇帝身上。
“无需多礼。”皇帝视线在他明显憔悴的脸上扫过,“朕离开多久?此处为何如此破败?”
间桐鹤野强忍激动,连忙躬身汇报:“陛下离开已有七月之久!”
“七月?”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有趣。继续。”
从进入特异点到离开迦勒底,不过半月,此地便过去七个多月……倒是有趣。
间桐鹤野还在继续,将这大半年的艰难处境一一道来。
间桐脏砚初期的忌惮与后来的步步紧逼,新宅计划夭折,物资短缺与仆从损失,远坂与教会的有限援助,以及如今防御阵法岌岌可危、间桐脏砚甚至敢亲身在外活动的险境。
皇帝听罢,沉默片刻,眼中寒意凝聚。
间桐鹤野又想起更重要的事,补充道:“还有一事禀告陛下。根据教会透露的信息,圣杯战争在近期就会正式开幕,前些时日,疑似已有御主成功召唤从者,而间桐脏砚,很可能就在其中!”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苦涩道:“属下猜想,圣杯系统判定,小樱的资格因陛下长久离开而空置,那老怪物则趁机用手段窃取了这份资格。”
皇帝眼神微动:“是他本人参战?”
间桐鹤野摇头:“他极其惜命,依那老怪物的性情,绝不会轻易涉险,亲自下场、暴露于圣杯战争规则之下的可能性极低,属下猜测,更大可能是以虫术操纵某个代理人,他在幕后操控。”
皇帝陷入沉思。
那间桐脏砚犹如附骨之疽,阴险难缠,藏匿极深,始终是个祸患。
此前力量未复,无暇深究。
如今……
他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上,又转向眼前的臣子。
间桐鹤野声音哽咽,深深躬下的脊背微微颤抖,这七个月来的惶恐、疲惫与绝望的坚持,在此刻尽数化为无声的倾诉。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新添的白发与深陷的眼窝上,静默了片刻。
“鹤野,这七月,辛苦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间桐鹤野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所有的委屈与艰难,仿佛都在这句认可中找到了归处。
“尽责至此,朕,知晓了。”
“……是,是属下的荣幸。”
“至于间桐脏砚……现下,倒是个机会。”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正好,引蛇出洞……
“小樱如今状况如何?带朕去见见她。”
深夜,远坂宅邸。
书房内,灯光柔和。
远坂时臣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精心修剪的庭木,手中的红酒杯轻轻晃动。
他皱着眉,沉思许久,转过身来。
“绮礼,”他看向安静侍立在阴影中的弟子,“关于那位王……灵脉观测的最后记录,确实其灵基反应是完全消散,而不是隐匿?”
言峰绮礼从阴影中走出,声音平直无波:“是的,老师。根据教会的监测结界反馈,目标已无痕迹,不久之前,间桐樱手背上的令咒残痕,也完全消失。”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此外,根据使魔的隐蔽观察,间桐脏砚已返回旧宅邸,并完成了从者召唤,经确认,职阶为Berserker。”
远坂时臣叹了口气,将酒杯放在一旁的桌上。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抚摸着手杖上的红宝石。
“那位王者……气度着实不凡,其言谈举止,对古老知识的见解,乃至不经意流露出的、远超寻常从者的威严与格局……”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惋惜,“可惜……那样的存在,若能见证其宝具的真名,解析其力量的源流……对于魔术师而言,是何等珍贵的知识宝藏。”
远坂时臣又看向言峰绮礼:“那么,间桐鹤野一家现状如何?”
“间桐鹤野与其族人仍在新宅,行动受限,生命体征平稳。”言峰绮礼汇报道,“那么,我们接下来要如何……”
“终究是间桐家的内部事务……”远坂时臣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间桐翁已经回归,并召唤了Berserker,就说明他决定亲自掌控局面。”
“我们再插手,就不合礼仪了,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打乱我们自身的部署,圣杯战争在即,不宜横生枝节。只要他不主动越界,暂且……静观其变吧。”
“我明白了,老师。”言峰绮礼躬身应道。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飞快地掠过。
那位惊鸿一现的皇帝……
这种完全脱离常规的异常,这种强大到令人心悸的存在……
真会如此简单的消失无踪吗?
言峰绮礼维持着恭谨的姿态,无人知晓,心中那片虚无的荒漠里,转瞬即逝的波动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