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
玛修走在稍前,忍不住又一次回头,望向身后那对奇异的组合。
玄袍的帝王,与一身素白制服的娇小少女。
她抿了抿唇,还是将盘桓在心头许久的疑问再次提出。
“皇帝先生……请恕我冒昧,您真的不是那位以武勇著称于史的西楚霸王,项羽吗?”
皇帝步伐未停,目光都未曾偏移。
“武艺,不过是朕最微不足道的技艺。”
玛修一怔:“……啊?”
她身侧,一直安静跟随、仿佛没什么存在感的芥雏子,抬起了头。
那张沉静的脸上,倏然焕发出骄傲的光彩,语调也扬起了几分。
“大王乃全才之君,文治、武功、经史、百艺……即便是那位自诩万能的达芬奇,也……”
“小虞。”
芥雏子瞬间收声。
那抹略显锐利的神采从她眼中褪去,她又低头,变回了那副天然软糯的模样。
“……是,大王。”
玛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疑惑更深,也不再追问。
行至管制室门口,玛修止步。
“我就送到这里了,皇帝先生,芥小姐。”
皇帝轻声回应,便与芥雏子一同踏入管制室内。
室内光线明亮,巨大的环形屏幕与操作台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达芬奇倚在主控台边缘,双手抱胸,脸上是看不出深浅的微笑。
罗曼医生轻轻点头示意。
藤丸立香乖巧地坐在一旁,有些坐立不安。
皇帝目光扫过,落在悬浮于管制室中央,缓缓旋转的星球模型——迦勒底亚斯之上。
就在他视线落定的刹那,那颗原本呈现着炽烈红色的星球模型,光芒忽然变得紊乱。
火红退去,转为毫无生机的惨白,未等众人定神,又沉入无边漆黑,而后两色交替,混合、撕扯、旋转。
几息之后,化成一片混沌的灰。
“什么……?!”
罗曼医生失声惊叫。
藤丸立香猛地从座位上弹起。
达芬奇脸上的笑容也冻住了,死死盯着那异象。
但这异象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便如同信号不良的投影,闪烁、扭曲,最后崩解,色彩回流,迦勒底亚斯又重新恢复了赤红色。
仿佛刚才惊悚的一幕,只是集体幻觉。
管制室内陷入死寂。
罗曼医生脸色发白,下意识看向达芬奇。
达芬奇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刺向了静立不动的皇帝。
皇帝依旧望着迦勒底亚斯。
他面无波动,心中却暗自思忖。
方才那一瞬,他确实从那异常的景象中,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共鸣?
抑或是,更高层面规则的显化?
这迦勒底,这迦勒底亚斯,隐藏在水面之下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
“皇帝先生,您能否给我一个解释。”
皇帝冷笑:“解释?你等操纵时间、窥探人理之器,竟向朕索求解释?不如先向朕解释,这熊熊燃烧的星球,究竟映照着何等无能。”
达芬奇噎住,逐渐冷静下来。
“抱歉,是我失礼了。”
确实,刚刚的异象实在太过骇人。
要知道,自从人理烧却之后,那迦勒底亚斯便一直是如此模样。
谁知道皇帝初临,便发生了这等惊变。
她不由得胡思乱想。
但是,面对皇帝的冷硬,又无可奈何。
“省去无谓的试探吧,朕与你等立场相悖,绝无调和之可能,这迦勒底,注定是无法容下彼此。”
达芬奇等人沉默。
他们明白皇帝的意思。
眼下这看似和平合作的局面,不过是基于双输的代价太高,而被迫维持的脆弱平衡。
若有万全把握,达芬奇会毫不犹豫启用所有手段,将这不可控的帝王与其御主彻底排除。
而皇帝,想必也是如此。
只是现在,谁也没有把握能无损吞下对方,更不愿承受争斗导致迦勒底毁灭,或自身目标破产的结局。
和谈,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皇帝的目光落在两人脸上,如同能洞穿一切伪饰。
“只要不触及迦勒底毁灭这一底线,任何条件,你等都不得不应,这便是你等的死穴。”
罗曼医生喉结滚动了一下,无言以对。
达芬奇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却少了些温度。
“那么,皇帝陛下,您想要些什么呢?”
“朕要迦勒底所有数据资料,全部。”
达芬奇当即摇头:“这不可能,数据量浩瀚如星海,许多核心数据受固有术式或物理形态限制,根本不具备复制或转移的可能性,就算是表层的基础部分,要完成安全复制,所要的时间也……”
“那是你等需要解决的问题,朕只提要求。”
达芬奇仍在试图劝说,“再说了,这些数据资料,离开了迦勒底,它的作用……”
“这与你等无关,朕所需之物,便是这些。”
罗曼医生苦笑:“这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皇帝侧目,瞥了他一眼。
“强人所难?让朕离开这还算安逸的据点,另寻去处,亦是强人所难。”
达芬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飞快计算着什么,她叹了口气。
“资料可以给,但核心的资料受初代所长诅咒保护,强行剥离会导致数据崩坏,我们能提供的,是除去这些之外的所有可转移知识。”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真假参半的谎言。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整理出可转移的资料,只是这需要一点时间,而且无法保证全部。”
“朕有耐心,此外……”
皇帝朝着芥雏子点点头。
芥雏子接话道:“过程中,我会时刻跟进监督。”
罗曼与达芬奇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沉重。
罗曼医生开口,“我们还有一个条件。”
皇帝静静注视,等待着下文。
“你,不,你们,从现在开始,不可以直接或间接地危害立香的生命安全。”
皇帝闭上眼,许久。
“可。”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松了口气,仿佛压在心口的大石消失了一般。
“前提,藤丸立香,不得进入朕之疆域。”
“啊?”
达芬奇追问:“又怎么假定那些是您的疆土呢?”
“朕踏足之地,朕意志笼罩之处,朕庇护之生灵所居所念,便是朕之疆域,届时,你自然会知晓。”
又沉默了一阵。
藤丸立香第一次开口:“我同意。”
见此,达芬奇不再纠结,只好点点头。
皇帝视线掠过少女红嫩的颈脖:“希望再见之时,你,有了挣脱之力。”
“希望再见之时,你仍有今日的风采。”藤丸立香扬起下颌。
皇帝挑起嘴角,藤丸立香亦毫不退让的直视。
磕磕碰碰,现在总算有个大家都算满意的结果了。
也不得不满意。
他们有耐心,人理烧却没有。
如果不是皇帝的出现打乱了所有步调,藤丸立香早就准备前往下一个特异点了。
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皇帝早已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却并不在意。
他略作沉吟,视线再次落向了迦勒底亚斯。
“另外,朕需要使用灵子转移装置。”
此言一出,达芬奇和罗曼的脸色瞬间变了。
“灵子转移系统极其复杂,不是简单的按下启动按钮就可以的。”达芬奇陡然严肃起来。
“它要有精确的坐标定位、庞大的前期计算与缓冲准备、稳定的示巴观测支撑,以及最重要的……明确且稳固的目标时代与落点。”
她紧紧盯着皇帝:“您有具体的坐标吗?您想去哪个时代?哪个地点?目的是什么?没有这些,转移根本无法成立,强行启动只会导致灾难性后果。”
皇帝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动了一下。
“你只负责启动系统即可。”
“至于坐标,以及最终的去处……朕,自有安排。”
达芬奇与罗曼再次对视。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更久。
达芬奇缓缓地点了下头。
她一字一句道:“我们可以……为您进行一次定向的、目标由您指定的灵子转移尝试。”
“前提是,您的目的地信息,必须在我们可理解、可操作的范畴内,且不能直接危害到泛人类史既定的主干脉络。”
皇帝闻言,未置可否。
眼中,无人能看清其底。
回到房间。
只余下一盏柔和壁灯。
芥雏子立在皇帝身侧,眉间笼着一层忧色。
“大王,迦勒底这边……恐怕会在资料数据上做些手脚。”
皇帝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无妨。朕索要那些资料,真意本就不在资料之上。”
芥雏子恍然:“大王是想……”
“不错。他们给出的,无论是真是假,是多是寡,本身便是情报。至于那些魔术知识……体系迥异,借鉴即可,无需深究。朕的道,不假外求。”
“我明白了。那我之后……”
“你只需暗中关注,留意迦勒底内部动向,尤其是那位达芬奇与医生的反应即可。”
“好。”
室内安静了片刻。
皇帝抬眸看向安静侍立的女子,沉吟道:“还有一事,朕已是英灵之躯,进行那灵子转移倒也无碍,至于你……”
他话未说完。
“大王……”
芥雏子……不,此刻站在这里的女子,缓缓摘下了那副遮蔽视界的眼镜。
仿佛褪去了无形的茧,沉淀了千年,瑰丽而妖异的气息自她身上苏醒。
灯光下,她的双瞳血红剔透,流转着非人的光华。
她身上的制服在光影摇曳中溶解,为简便衣裙所取代。
“……我也无碍。”
她轻声说道,血红的眸子凝视着皇帝,那里面翻涌着极致的情感。
皇帝一贯沉静的眼中,禁不住升起讶异之色。
小虞……竟也是英灵之身?!
不,似乎又有些不同……
容不得他细想,芥雏子,或许更应称之为虞,她已缓步上前。
站得更近了些,眼中翻腾着如血如雾的迷离光彩。
樱唇轻启,吐出的呢喃低不可闻,却有灼人的温度。
“大王……夜深了……”
翌日。
当皇帝领着已恢复芥雏子日常装束与神态的女子走出房门。
玛修已在不远处的等候多时了。
因为迦勒底早已将皇帝和芥雏子的权限限制在最低等级,无法接入内部通讯网络,所以每次有事,都只能遣人当面传达。
而这份差事,落在了玛修头上。
少女身姿笔挺,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当她看到并肩走出的两人时,脸颊腾地一下染上了红晕,连耳尖都未能幸免。
“早、早上好,皇、皇帝先生,芥雏子前辈……”
问候声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
在看到芥雏子颈项处若隐若现的红痕时,更是飞快地移开视线。
皇帝心下了然。
这看似单纯的少女……懂得倒是意外的多。
“何事?”
玛修努力让脸上的热度降下去:“数据资料的复制程序已经准备就绪,所以……”
她顿了顿,“达芬奇亲让我来请芥雏子前辈前往中央数据库控制室,进行最后的确认和接收。”
芥雏子神色娴静如常:“嗯,我知道了。”
她转向皇帝,“大王,那我先过去了。”
“去吧。”皇帝应允。
“好。”
芥雏子不再多言,对玛修点头示意,便朝着数据库款款走去,步伐平稳,看不出丝毫异样。
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玛修脸上的红晕才渐渐消退。
她似乎松了口气,低声道:“那……我也先走了,前辈还在等我。”
“嗯。”
皇帝独自站在原地,目送玛修匆匆离开。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
平静……表面平静的几日,很快过去了。
灵子转移的再启动准备已全部就绪,芥雏子负责的资料接收工作也基本完成。
管制室内。
达芬奇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确认界面,表情很是无奈。
“皇帝先生,灵子转移需要精确的时空坐标进行锚定。您坚持不提供目的地的具体坐标,我们无法启动常规转移程序,即便是开辟临时通道,也需要一个大致的方向或概念作为引导,否则……”
“只管启动便是。坐标,朕自有感应,开辟通道,维持稳定,余下之事,与你等无关。”
达芬奇与操作台后的罗曼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罗曼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轻轻叹了口气。
“……明白了。”达芬奇不再多言,转身面向主控台,“启动备用协议第七套方案。目标:开辟非定向高强度临时灵子通道,连接特里斯墨吉斯忒斯演算单元,权限核准。”
“灵子转换舱,能量注入,就绪!”
“时空定位模块,切换至广域搜索模式,就绪!”
“演算中枢,负荷提升至临界安全值,就绪!”
“通道稳定力场,最大功率展开!”
“开启——灵子通道!”
巨大的转移框体内,涌现出一片不断旋转扭曲的幽蓝色漩涡。
漩涡中心,还时不时传来不稳定的撕裂声。
皇帝面色不变,握住身边芥雏子的手。
两人就这么一步踏入了那幽蓝的漩涡之中。
他们的身影瞬间被扭曲的光影吞没。
“关闭通道!快!”达芬奇立刻下令。
幽蓝漩涡急剧收缩,闪烁了几下,再次消失。
转移框体内空空如也,只剩下残留的、迅速平复的空间波动。
死寂持续了数秒。
然后,不知是谁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解脱般的笑声在管制室各处零星响起,随即连成一片。
许多人不顾形象地瘫坐在椅子上,与同事击掌相庆。
天知道这阵子他们的压力有多大。
一位实力深不可测、心思难以捉摸、对迦勒底重要人员有过直接攻击行为、还带着一位同样神秘的伴侣的强者,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住在基地里。
虽然对方遵循了暂时的合作协议,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和不确定性,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悬在头顶。
如今,这颗炸弹终于离开了!
而且是在没有造成任何额外损失的情况下离开的!
这简直是最好的结果!
欢呼声中,藤丸立香站在稍远的地方,望着空荡荡的转移框体。
松了一口气吗?
是的。
虽说如此,心中也难免升起一丝莫名的空落。
她握紧拳头,不会就这样结束的。
“啊,安珍大人,您在这呢……”
“喂!离前辈远一点!!”
“……”
人群边缘,达芬奇抱着手臂,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她看向身旁的罗曼。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她低声问,“在他踏入通道的瞬间,我们至少有三次机会。”
罗曼医生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空荡的框体上,眼神复杂。
“直觉告诉我……他未必会是我们的敌人,至少,不完全是。”
“可是他对立香的敌意是真实的!我们的立场天然对立!”达芬奇反驳。
“我知道,但你看看他这段时间的行为。”罗曼叹了口气。
“他索要资料,却似乎并不在意真伪,他明知我们戒备,却始终没有越界探查核心,他离开,选择了最干净也是让我们无从追踪的方式。”
“更重要的是,你能赌他没有后手吗?赌我们在通道上动的手脚,他绝对无法察觉?我们……不敢赌,我们承受不起这样的后果。”
达芬奇沉默了。
她想起皇帝那双平静到令人心悸的眼睛,想起他举手投足间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狡猾?不,那更像是源于绝对实力和深沉心术,居高临下的平静。
他是真的不在乎,还是算准了他们不敢赌?
半晌,达芬奇也泄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算了。能这样平安送走这尊大神,确实比什么都好。”
“不过……”罗曼医生挂起灿烂的笑容,“拿了迦勒底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结束的哦。”
达芬奇面色怪异看了他一眼,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你是说……那个!?”
罗曼笑而不语。
“好吧,这样也好。”
达芬奇振作了精神,拍了拍手。
“好了,大家!庆祝到此为止。”
她提高声音,脸上重新挂起游刃有余的微笑,“别忘了,我们的工作还没结束呢,下一个特异点——还在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