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菜感觉自己身处在梦幻的泡泡间,暖洋洋的,连身体灼烧的伤痛都舒缓了。
她的头脑也随之放空,像身处云层间那般,无需担忧任何事情,全身心地交给某种神圣的存在。
好舒服。
好温暖。
如果一直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车身一阵摇晃,阳菜缓缓睁开眼。
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天堂,而是东京普普通通一辆出租车内。
她发现自己居然睡在水野莲怀里,慌乱中,阳菜猛地想要脱离,结果用力过度,不小心撞到了淤青。
“啊……”
阳菜吃痛地呻吟,随即咬牙坚持,眼神前先一片模糊,等重影渐渐散去,她看清了水野莲低垂着的眼眸。
“那个……”
“我们到了,下车吧。”
“……”
“你想住院吗?”
“不……”
水野莲听到阳菜的回答 ,并没有着急反驳而是搀扶着她,慢慢下车。
阳菜跌跌撞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
“这是哪?”
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阳菜内心不由一阵恐慌。
但很快,她便平静下来了。
没什么好怕的……
这么多事都挺过来了,还需要怕这一阵吗?
一转身,水野莲走进了一家医院。
原来是给我买药的吗……
浅仓阳菜捂住胳膊,慢慢坐在了台阶上。
她抱着自己,蜷缩着,像是个流落街头的小猫,在寒风中奄奄一息。
过了大概10分钟吧,水野莲提着袋子走出来。
他蹲下,与阳菜一同坐在台阶上。
水野莲刚刚就在想着,为什么阳菜受伤了也不买点药擦,或者干脆去医院。
那点伤口,可不是一个简简单单【受虐狂】特质就能解释的。
但现在,他只能尽可能减轻阳菜的负担。
“把袖子挽起来。”
浅仓阳菜默默照做。
昨晚气温骤降后,今夜温度依旧刺骨,她不免又一阵寒颤,某块完好的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
水野莲买了碘伏、红霉素、绷带和一些跌打膏,他转身,开始认认真真地为阳菜敷药。
而阳菜咬着牙,克服着身体上的疼痛。
反正,我一直都是这么痛过来的,不是吗?
半晌后。
水野莲尽己所能处理了能处理的伤口,缠了好些绷带。
阳菜发现他的手法出奇的娴熟,是处理过类似的情况吗?
随后,他将药包装好,系紧,放在了凉菜随身携带的包里。
“每天至少处理两次其他伤口,尽量不要让纱布沾水,知道了吗?”
阳菜默默点头。
但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水野莲为什么要帮自己。
她不明白为什么水野莲要管她的厌食症,要管她吸烟,要管她身上的伤口,要管那么多 那么多东西。
她不明白。
天色已暗,在薄纱掩盖住的月光中,她只能抬起迷茫的眼眸,盯着这个貌美到过分的男人。
难道仅仅是可怜我吗?
我这种人,也值得可怜吗?
“跟我来。”
阳菜服从命令,她踉踉跄跄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跟着水野莲。
但她只是远远地,默默地跟着,不敢再往前挪动。
水野同学真高啊。
她看着身着棕色大衣的水野莲,身影遮住了月光,只能看见朦胧看见些许轮廓,神秘的像典籍中记载的神灵。
浅仓阳菜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
骨瘦如柴,遍体鳞伤,丑陋到难以想象,跟鬼魂似的。
她没有资格和水野同学并排走。
一边走,水野同学一边絮叨着。
他的话随着寒风飘荡,每个词都清清楚楚灌入阳菜耳中。
他似乎也很烦吧,一个劲地说,像是在发泄心中的不满:
“浅仓阳菜,有时候我真不能理解你,真的。”
“我简直匪夷所思了。”
“你不是什么素食主义者,也没信仰什么神,为什么偏要绝食?”
“你不要和我解释说什么基因问题,如果是基因问题,你根本活不到这个年龄。”
“偏要绝食到死了,你才满意吗?”
“不说绝食,再说你的伤口吧。”
水野莲停顿片刻,以一种冷静而决绝的口吻说道:
“这种程度的伤口,已经是故意伤害了,甚至可能致死。”
“为什么你不找老师家长?”
“如果你觉得都不可靠,又为什么不干脆报警?”
“警察总是可靠的吧?日本的警察还不至于腐败到这种程度吧?”
“还有法院,你这一身伤,法院难道会反过来判你有罪?”
“所以,浅仓阳菜。”
“你真蠢啊。”
阳菜咬着嘴唇,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
她感觉鼻子一酸,似乎有什么咸咸的东西 在眼眶中打转,面颊抽搐着,但某种东西却驱使着身体咬紧牙关,再一次将痛苦忍住。
阳菜胡乱擦着脸,但视线却越擦越模糊,越擦越湿润,直至崩坏的理性控制不住面容。而那悲伤也如河流般流淌,清晰地划出两道泪痕。
水野莲转过身去,他平静看着阳菜。
四下无人,唯有路灯闪烁,倔强而暗淡。
阳菜呜咽着,慌乱中将软弱的证明擦净,擤擤鼻子,怯懦地低下头。
她的鞋在地上默默画着圈圈。
“浅仓阳菜。”
“……啊。”
阳菜还有些哭腔,她慌乱中稍微清清嗓子,才调整过来:
“怎么了。”
“你今天必须把事情说清楚。”
“事情……什么事情?”
阳菜依旧低着头,她的双手绞着,内心愈发不安起来。
还在装傻充愣蒙混过关吗?
水野莲愤怒了。
“看着我,我的命令!”
浅仓阳菜再次颤抖。
像是按到了什么开关似的,她本能地抬起头,甚至没有犹豫。
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水野莲那失望的表情。
阳菜第一次看见莲这副模样——眉头紧锁,纯黑色的瞳孔下垂,失望几乎要从里溢出来了。
“所以说,浅仓阳菜,你真是软弱到极致啊。”
“软弱成这样,但却有勇气对我嘴硬吗?却有勇气不向我透露任何事情吗?到这种地步了,却也不说些什么吗?”
“……”
阳菜还是沉默。
于是,水野莲轻蔑一笑:
“其实,你只是对强权怯懦而已。”
“你只是下意识服从于暴力,恐惧和权威,你不会,也不懂对他们反抗,是吗?”
“……”
浅仓阳菜内心一阵酸楚,像是被荆棘所缠绕这,刺痛着,远甚于身体的伤痛。
但是她的眼眶却随着莲的话越来越红。
“但是,你却有勇气对善意做反抗。”
“因为你只敢这么做,你只知道反抗他们不会带来任何后果,对吗?”
“可笑的懦弱,甚至说,简直是废物。”
水野莲站在月光里,一字一顿道 :
“你太让我失望了,浅仓阳菜。”
阳菜终于忍不住了。
她想大声咆哮,想转身飞速跑开,想现在就跳到河里,或者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她想就此结束生命。
她还想对水野莲说,凭什么。
你凭什么来管我的事!!
像你这种万人迷,像你这种全方位完美的家伙,像你这种招人嫉妒的人,知道了我的事情又怎么样!
水野莲,你只是在享受罢了。
你只是在享受操控我罢了!
你肆意向我宣泄着多余的怜悯,来满足内心膨胀的欲望,就像其他人向我宣泄恶意一样!
你们都是一种人!
你们本质上都是一种人!!
既然这样子,你滚就好了。
不要再来烦我,不要再命令我了!
滚啊!
浅仓阳菜内心如烈焰般狂乱了,她迫切地想对水野莲吼出上面的话,就像自己无数次在梦里幻想的那般。
但是,当她张开口时,茫然无措之感却再次涌入心头。
阳菜停顿了大概数秒钟,又放弃了。
因为,她发现。
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说出这种话了。
……
你说对了。
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废物啊。
于是,阳菜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当着水野莲的面,颓废地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