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野莲插兜,沉默地看着眼前无可救药的少女。
阳菜每跪在地上一秒,水野莲心中的沉重便多一分。
如果可以,水野莲倒希望阳菜来骂骂自己。
他一直在刺激阳菜,想激起她内心的斗志……尽管水野莲不知道阳菜是否还有斗志。
……可人生,往往事与愿违。
如果要活下去,如果要解决阳菜的问题,远远不止让厌食症痊愈那么简单。
水野莲身上的担子似乎又沉重了。
因为他要承担的,是两个人的生命。
“回去吧。”
水野莲沙哑地说道:
“时间不早了,该回你家了。”
阳菜麻木地点点头。
她费尽全身力气,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哆嗦着,转过身去。
那么,就这样吧。
到头来什么也没有改变。
一步,一步。
阳菜走得极度费力,似乎是身上的伤口在作祟,也可能是心间的伤口仍在汩汩流血。
如果,他没有说出那种伤人的话就好了。
起码,她还能欺骗自己,把水野莲看成一个霸凌者,一个想当她“主人”的变态狂。
甚至,甚至阳菜还能骗自己喜欢上他,就像学校里那些莺莺燕燕的普通女孩一样。
但,水野莲刚刚说的话,除了加重自己的负担外,除了粉碎她的幻想外,没有任何作用。
她不值得任何关心。
风好冷。
“喂,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身边传出熟悉的声音。
阳菜脚步忽而一顿,她惊愕地看着跟过来的水野莲。
两人此时并肩的站在一起,而声音的来源水野莲则面无表情。
他平静道:
“不准备带我去你家吗?”
浅仓阳菜只当水野莲还在戏耍自己,只是哽咽着,良久,才抽噎着反问道:
“……为什么要带你过去。”
“当然是看你家里人怎么对你。”
水野莲一边走,一边漠然地说着:
“你这一身的伤口,他们也有份吗?”
阳菜没有说话,她只是自暴自弃地向前走,一双橘黄色瞳仁中只剩麻木不仁。
他要管就管好了。
一切都不会改变。
见到她的反应,水野莲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东京街头很漫长,虽然这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闹市区,但紧紧相扣的都市圈早已占据了任何的安宁之地,疯狂的繁荣年代只存在于老一辈的记忆中,现在的人们只能在月光与路灯下匆匆而过,将哀伤埋于心头。
阳菜一路走,水野莲一路跟。
途中人不少,街边还能看到不少地雷妆容的神侍少女,以及柏青哥醉汉。
那些可怜巴巴的神侍少女一直在盯着水野莲,尤其是那张脸。
其中不乏有人上来搭讪,但水野莲每次都能先察觉他人的意图,脚步一加紧,便将搭讪女甩到身后。
……水野同学,与我真是完全相反的人啊。
每经过一个偷看水野的少女,阳菜压抑着的狂躁便多一分。
但每次,她都只会低下头,缓缓踱步。
相反,比起刚刚的质问时刻,水野莲放松了太多太多。
他只是一边走,一边看手机,对异性的偷窥搭讪习以为常。
阳菜缄口不言。
他们一同走在月光浸透的漫漫的秋夜中。
————
又回到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地方。
阳菜脚步越来越慢,代表她离家也越来越近。
似乎是“近家情更怯 ”,阳菜慢吞吞地,走到街区时,她几乎可以算是原地踏步了。
她到底在怕什么呢?
水野莲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但是水野能解决这个问题,顺便给她打点气加点油。
他只是这般开口道:
“阳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第一次见面吗?
那个当时把自己吓得要死的见面。
浅仓阳菜捂着纱布,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发抖,只是低声说着:
“记得。”
水野莲不咸不淡地说:
“那时,你要饿死了,我往你嘴里硬塞花生酱面包什么的。”
“你不肯,拼了最后的力气也要逃跑,说什么也不吃东西。”
“结果我对着你要逃跑的背影,说了句话。”
“‘这么瘦,跟骷髅似的,就算饿死了兜售给恋尸癖,你都会滞销吧,真可怜……’”
“然后,你逃跑的速度就和现在走路一样‘快’了。”
浅仓阳菜默默攥紧了拳头。
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加快脚步,急促的呼吸声代表着阳菜内心想法。
水野莲当时说的不止这些。
把她抓来后,水野莲说了一堆伤人自尊的话,这些话连最最自卑的人听了,都难以忍受。
所以她不愿回忆。
阳菜甚至都没来得及落泪,水野莲便用粗暴的手法,通通将食物肆意塞入她嘴中,逼迫自己吃下去。
她不清楚那天晚上自己呕吐了多少次,只知道吐了又喂,喂了又吐,简直形成绝望而麻木的循环。
在这长达数小时的可怖地狱里,阳菜一直被关在那昏天黑地的杂物间,遭受来自水野莲的折磨。
当然,他没有殴打,他只是一味地将食物“送给”阳菜而已。
这便足够摧毁她了。
直至天明,阳菜彻底饱腹,水野莲才停止了对她的精神侮辱。
从那晚后,阳菜再也没有反抗过水野莲,就像没有反抗过其他人那样。
后来,水野莲一直假惺惺地关照自己到现在,就像那晚不存在一般。
……
既然你要多管闲事,甚至来掺一脚家事,那就请便吧。
就连我那点对你卑微的好感,也被尽数剥夺。事到如今,我早已一无所有。
只有烂命一条。
他到底要干什么?
在母亲面前侮辱自己?还是跟母亲一起殴打自己?
反正,我不会去管了。
她如此麻木地想着。
浅仓阳菜走到了一家复式的日式独栋前,门牌上清清楚楚写着【浅仓】。
独栋并不破败,它和附近的其他建筑一样,设计独特中不失奢华之感,门口更是精心打扫过,连花花草草都修剪的别有雅致。住在这里的人,少说也是个中产。
水野莲饶有兴致地看着浅仓阳菜。
简直难以想象,这会是阳菜的家。
是这个遍体鳞伤、一心求死、不敢违抗命运的,少女的家。
他对这间屋子的主人越来越好奇了。
走进院子,来到那扇恶魔之门前。
阳菜颤颤巍巍地拿出钥匙。
可紧张不会随着水野莲先前的激将法消失,阳菜光到门前就腿软了,而现在,她只能硬着头皮开门。
可她的手抖得厉害,连续试了多次,甚至都没能将钥匙插进锁孔。
而水野莲,他就倚靠着栅栏,在旁边看着。
连开门这种事做不到的话,他也不必来这里了。
大概过了两分钟,阳菜才慢慢拧动黑夜中的那扇门。
嘎吱。
月光撒入,片刻温柔在进入此房间时也荡然无存。
好重的酒气。
这是水野莲下意识间的第一个想法 。
而后,他的眉头紧蹙。
比起庭院里和煦的外表,房子内简直是地狱:
东西乱七八糟、横七竖八的摆着,玄关鞋柜里塞满了没洗过的衣服,散发呕人的恶臭,而脏鞋却有两只放在了客厅桌上。
说到客厅桌,上面扔满了数量夸张的酒瓶,堆积成山,酒瓶垒出的“京观”是那浓厚酒气的来源。此外,冰箱门敞开着,里面全是各种高热量高蛋白的速食,有一瓶牛奶甚至漏了,顺着冰箱汩汩流入地板,在布满污垢的瓷砖上散发着来自变质食物的味道。
很难想象,这是人住的地方。
这一惊人的垃圾场内,躺着一个歪斜着的女人。
在灯光下,她与阳菜有七成相似,只是她化着浓厚的妆容,而她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夸张的口紫,在白炽灯下几乎能反射光线,闪到莲的眼睛。
除此之外,她身着时髦的中长大衣,胸前项链也似乎价值不菲,足以看出主人的资金雄厚。
她瞅准了进门的浅仓阳菜,醉醺醺地起身,他们都没来得及反应,尖细的谩骂便铺天盖地,如潮水般涌来:
“小野种!回来的这么晚,造,造反了是不是!你还知道回来?看看现在几点了……说!野到哪儿鬼混去了!”
“是不是……嗝…陪男人去了!”
“我都说了几遍了……嗝……让你打扫让你打扫,偏,偏不听是吧!我花钱供你吃供你穿,给你买最好的东西,你就这么报答我?连我那点拿出去撑场面的脸,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浅仓阳菜低着头,没有说话,但她身后的水野莲却感受到了异常。
阳菜心脏剧烈的跳动,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强烈,她呼吸短促而用力,像是将生命快要在下一秒消逝那样。
现在,恐惧占领了她……是彻彻底底的占领。
“过来!”
醉酒女人的气势突然凶悍了!她本能般地抄起旁边的皮带!
“我、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来!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皮痒……”
女人话语中的醉意忽而削弱三分。
她看见了阳菜身后的水野莲。
“你,你谁啊……”
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女人怪笑着,举起酒瓶子,摇摇晃晃地开始自问自答:
“哦呵呵,浅仓阳菜啊浅仓阳菜……”
“你,你找了个姘头,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是个贱女人…迟早成为陪酒的……陪酒的鸡!”
阳菜身体颤抖的越来越厉害了,未干的泪痕还在她的面庞之上,而滚烫的咸水,也在委屈和瑟缩中源源不断。
令人窒息的氛围,令人作呕的罗生门。
“伯母好。”
出乎意料的,水野莲却显得相当有风度。
他向这位稍显肥胖的女人微微鞠躬,露出个如沐春风的笑容。
这一笑,连醉酒女人都看呆了,她摇摇头,酒醒了五分。
这野种……找的姘头还挺……
她心中不免升起了贪婪与渴望。
如果能弄一次……
可水野莲下一句话,打断了醉酒女人的幻想,并让她彻底清醒了。
连浅仓阳菜也猛地止住泪水,不可思议地扭头,惊愕地看着他!
只见水野莲微微整理了额前碎发,向前一步。
在昏沉的白炽灯下,莲灿烂地说道:
“我是浅仓阳菜的男朋友,请多指教!”
然后,他停顿一刻,语气温柔道:
“另外,虽然很突然,但阳菜要去我那里住了,不过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今晚,就和您的女儿做个告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