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哲学之道。
两旁的樱花树已过花期,只剩满眼浓绿。近藤未花的步伐越来越慢,呼吸开始不稳。
她装作欣赏路边小店,实则靠墙缓气。
“未花。”若叶睦忽然停下,“你累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有点。”
近藤未花大方承认了。
“我们休息一下吧?”
她们在长椅坐下。
近藤未花拿出水,手却有些抖。
她努力控制呼吸,悄悄调整姿势以压抑胸腔的不适。
若叶睦静静看着她,忽然说:
“未花,你最近总是很累。”
近藤未花心头一紧,但面上仍保持平静:
“可能是玩得太兴奋了~”
若叶睦没再追问,只是望向远处的树影,轻声说:“京都的绿,和东京不一样。”
“嗯,更安静,更自由。”近藤未花顺着她的话说。
若叶睦转过头,浅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未花的影子:“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近藤未花喉咙发干,只能回答:
“是啊......”
然而时间不会停...
而她的时间,更少了。
......
回旅馆的路上,她们依旧并肩走着,但近藤未花能感觉到若叶睦偶尔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似乎藏着某种隐约的不安。
回到房间,若叶睦默默铺好被褥。
她将水放在近藤未花手边,然后进了浴室。
近藤未花听着水声,翻开日记本,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都写不下。
若叶睦出来时,表情平静。
她躺进自己的被褥,背对着近藤未花。
“晚安,未花。”
“晚安...小睦。”
......
深夜,近藤未花在咳嗽中醒来。
她摸到药瓶,发现只剩最后一天的量。
她吞下药片时,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翻身声。
若叶睦似乎没有睡着。
近藤未花僵在那里,最终没有转身。
(对不起...)
但对不起,是最没用的话。
窗外的京都沉在夜色里,远处寺庙的钟声又响了,一下,两下,像是倒计时的节拍。
而屋内的两个人,一个在黑暗中睁着眼,一个在寂静中等待黎明。
......
第四天,近藤未花选择了鞍马山。
比起金阁寺的辉煌与哲学之道的雅致,这里的山路崎岖,林木幽深,更接近一种原始的寂静。
近藤未花的体力明显更差了,走一段就要停下歇息,呼吸声在静谧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粗重。
若叶睦始终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说话,只是在她脚步踉跄时,会默默地伸出手臂让她扶住,或者递上水壶。
她们爬得很慢,抵达鞍马寺时已是午后。
站在由岐神社前,巨大的杉木参天蔽日,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点洒在石阶和苔藓上。
近藤未花靠着一棵古树,看着若叶睦仰头望向树冠的侧影。
“这里...很安静。”
若叶睦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些什么。
“嗯,感觉时间都变慢了。”近藤未花接话,但胸口熟悉的闷痛再次袭来,她只能悄悄调整呼吸。
她们没有去著名的天狗像前,只是沿着人迹罕至的小径慢慢走。
近藤未花讲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若叶睦安静地听,偶尔点头。
气氛看似平和,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倒计时般的凝重。
近藤未花能感觉到若叶睦的目光时常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有担忧,有探究,还有一丝竭力压抑的恐惧。
傍晚,她们在半山腰找到一处可以俯瞰部分京都市景的、相对平坦的露营地。
近藤未花坚持要在这里过夜。
“我想看星星,这里的星星一定更清楚。”她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若叶睦看着她,浅金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深邃。
她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地从背包里拿出简易的露营毯和食物。
近藤未花知道,这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这样并肩看夜空。
......
夜晚的山间很冷。
近藤未花裹紧了外套,但还是忍不住轻轻发抖。
最后一粒药片在傍晚时已经吞下,此刻,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内部仿佛有个空洞在不断扩大,带走了温度和力气。
若叶睦靠了过来,将一条薄毯分了一半盖在她身上,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透过衣料微弱地传递。
星空如约而至,比在旅馆窗前看到的更加浩瀚、璀璨。
“真美啊~”近藤未花轻声感叹,声音有些飘忽。
“嗯。”若叶睦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未花...感觉自己的人生有遗憾吗?”
近藤未花心脏猛地一缩。
她沉默了片刻,望着最亮的那颗星,缓缓说:
“有......”
“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时间不够。”
不够让你真正学会自由地笑,不够陪你种下阳台的竹子,不够听你为我弹奏一首完整的、充满灵魂的曲子。
她没有说出后半句,但若叶睦似乎听懂了。
她放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指尖碰到了近藤未花冰凉的手背,却没有选择将它握住。
“我也有遗憾。”
若叶睦的声音几乎融进夜风里。
“遗憾...认识你太晚。”
近藤未花的眼眶瞬间发热。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回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现在也不晚啊,至少...我们逃出来了,看了这么多风景。”
(至少,我成了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可惜...我注定要离开......)
若叶睦没有再说话。
她们就这样静静依偎着,听着山林间的风声与虫鸣,看着星光流转。
近藤未花的意识开始因为疲惫和病痛而模糊。
但她还在强撑着,贪婪地感受着身旁人的存在,感受着这“偷”来的、最后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近藤未花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轻微。
她靠在若叶睦的肩头,似乎睡着了。
若叶睦始终一动不动。
直到她确认未花的呼吸节奏变得规律而深沉时,才愿意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侧过头。
她借着微弱的星光,凝视着近藤未花在睡梦中依然微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
月光洒在她们的脸上,有一种易碎的美。
若叶睦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停住,但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一缕散落的蓝发。
她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后都归于一片深沉的寂静。
她也闭上了眼睛,但紧绷的身体显示她并未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