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时,若叶睦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肩头的重量消失了。
她猛地坐起身,毯子从身上滑落。
她的身旁空空如也,只有近藤未花昨夜靠坐的位置,那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和属于近藤未花的背包。
露营毯上也只剩下她的东西还整齐地放在一旁。
包括那对黄瓜发夹:它们被仔细地放在一个干净的小手帕上。
山间的清晨寒意刺骨,但比寒意更冷的是一种瞬间攥紧心脏的恐慌。
若叶睦环顾四周,只有鸟鸣和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未花?”
她试着叫了一声未花的名字,声音在山谷里显得微弱而空洞。
没有回应。
她站起身,踉跄了一下。
紧接着,她开始向山下的小路跑去。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
回我们住的旅馆!
未花可能只是先回去了,也可能只是去买早餐。
可能...
......
山路在她脚下变得漫长而颠簸。
她跑得气喘吁吁,浅绿色的长发被风吹乱,新买的浅蓝色连衣裙沾上了草叶和露水。
平时缺乏表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仓皇和越来越清晰的绝望。
当她终于冲回那间小小的旅馆房间时,里面整洁得仿佛无人住过。
近藤未花的行李消失得一干二净,连一丝气味都没有留下。
那里所剩下的...
就只有床上平整地放着她给未花的御守。
以及...
那本本应该被未花遗忘在山上,此刻却又诡异地出现在床铺正中央的黄绿色黄瓜日记本。
还有...
一只录音笔。
若叶睦的脚步定在原地。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床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触碰日记本的封面。
皮革的触感冰凉。
她坐下来,翻开了第一页。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记录的开始远早于京都,甚至早于她们的逃亡。
是从她们在月之森初识,从近藤未花第一次对她产生兴趣开始。
「X月X日,晴。」
「今天在园艺部见到一位同学,她叫若叶睦。」
「她很安静,种黄瓜的样子很认真。」
「我打了招呼,她只是点头。我注意到她手指上有划伤,给了她创可贴。她接下了,但没说话。」
「她真可爱~」
「X月X日,晴。」
「小睦很少说话,但会教我园艺。今天一起吃了便当,她说喜欢吃黄瓜。我答应等黄瓜成熟了做沙拉给她。」
「X月X日,晴。」
「我带了吉他来,请小睦教我。她拨弦的声音很好听。我们一起学,她很有天赋......」
「X月X日,雨。」
「小睦又受伤了,她家人似乎不关心她,我说我在乎她。」
「X月X日,风很大。」
「检查结果出来了,旧病复发。我没告诉小睦全部真相,只说需要休息。」
「X月X日,小睦的父母通过学校施压了。班主任找我,让我和小睦保持距离。」
「但小睦说她不想听父母的,她不想失去我。她真是...太可爱了。」
日记从这里开始,笔迹变得有时工整,有时潦草,记录的内容变成了京都的点点滴滴。
但每一页的角落里或段落间隙,都穿插着近藤未花越来越无法掩饰的内心挣扎与真实情感:
「清水寺的签是‘凶’。」
「她说我是她的良匠。」
「我哪是什么良匠?」
「我只是一个自私的骗子,明明知道自己可能无法长久陪伴,却还是闯进了她的生活,给了她希望。」
「岚山的竹子很凉。她说要在阳台种竹子...」
「以后...我们还有以后吗?小睦,对不起...我可能无法兑现那些关于未来的承诺了......」
「她问我是不是只当她是朋友。」
「我该怎么回答?」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朋友。可这份‘最重要’,迟早会变成伤害你的利器。」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咳嗽很难忍,药也快没了。她好像察觉到了,她在害怕。」
「而我看着她的恐惧,心里只有无尽的愧疚。我当初接近她,是想让她快乐,可现在却可能会带给她更大的痛苦。」
「我的最后一晚...看来在山上了......」
「星星很美,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星星。」
「她陪着我,好温暖。」
「我好幸福!」
「我把日记留在这里。」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留下的、真实的东西...」
「小睦,如果你能看到这些...请记得,我对你的关心和感情,它们没有半分虚假。请自由地、好好地活下去。」
——未花
......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若叶睦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却失控地汹涌而出。
她紧紧攥着日记本,指关节泛白,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抖。
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常,那些温柔体贴的举动,那些欲言又止的回答......
一切都有了解释。
阳光、开朗、温柔、体贴的背后,是这样一个充满温暖初心、却因命运捉弄而走向悲剧的故事。
她被全心全意地关心过、拯救过,也被迫面对了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
近藤未花确实让她“抱憾终身”了,以一种最纯粹也最残酷的方式。
这遗憾,不仅仅关于失去。
更关于那些刚刚萌芽就被碾碎的以后。
关于她刚刚学会的依赖和期待......
她...被命运强行夺走了唯一的光......
她失去了近藤未花...
失去了...自己唯一的朋友。
从此,每一个幸福的闪回,都会伴随着日记字迹的温暖与苦涩,伴随着那句时间不够的叹息......
若叶睦的哭声终于从喉间溢出,从压抑的呜咽变成破碎的悲鸣,在空荡荡的旅馆房间里回荡。
她蜷缩起来,把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还能抓住的、与近藤未花相关的东西。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颤抖的背脊和散落的浅绿色长发上,却温暖不了她分毫。
鞍马山的星空,京都的街道,清水寺的签文,岚山的竹林......
所有的一切,都在泪水中模糊、扭曲,最终定格成日记最后一页那行虚弱而决绝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