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财政,蔡财政?”
“嗯?”
蔡青久抬起头,摘下眼镜,望着眼前稍显浮躁的年轻人,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张处长,找我有事吗?”
“前天请您批的条子,您给送哪儿去了?”
“送到冯会计那儿了”
“冯会计?!”
“你那方案本来就是要二次审核的,我帮你送过去,不是替你省了事儿吗?”
张醒咬咬牙,他当然知道方案需要二次审核,但二次审核的执行人不同,所造成的结果也不同,给自己的人审那当然是轻松通过,若是给齐兆丰的人去审,那不仅要被卡流程,甚至有概率会被打回重做。
他看得出来,蔡青久是在跟自己找事儿,但他偏偏挑不出错来,因为从流程上讲,财政官在审批方案后,确实因该直接交到二次审查的人员手里,以避免出现一次审批后的额外修改。
但交给谁,怎么交,这些流程上没有规定的事情,就成了动手脚,恶心人的空间。
“简直是岂有此理!”
张醒将文件重重摔在桌上,在齐兆丰的人掺和以前,财政管理所的一切可说是尽在掌控,有准爵这么个靠山在,他的一切指令可说是通行无碍,蔡青久连批个条子都得看自己的脸色。
现在可好,齐兆丰的人介入进来,不仅在事实上对张醒造成了阻碍,也让那些原本观望摇摆的势力看清了局势——准爵与领主在某些事情上并不是一条心。
这件事的影响要远比齐兆丰的实际介入深远,它直接打断了张醒背靠准爵收拢财政管理所的根基,过去领主不介入,大伙儿都把准爵当做不可逾越的高山,现在领主出手表态了,那大家自然要在两头之间保持犹豫。
这一犹豫,他张醒的行动就没那么顺畅了。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铃铃铃’
张醒正发怒,桌上的通讯铃好死不死的响动起来,他猛地用手按住听筒,正要拉起发作,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深吸了两口气,平复情绪后,才拽起听筒,平和询问。
“哪位?”
“来我办公室一趟”
留下这句话,通讯便被无情挂断了,张醒心有余悸的放下听筒,长舒一口气,万幸刚刚多了个心眼儿,控了下情绪,否则那火气可就喷到准爵头上去了。
“来人,备车,送我去领主办公室!”
张醒一边整理仪容,一边对着下属下达命令,他瞄了眼桌上的文件,那是关于工坊联合会的审查程序,身为全近海领最大的工坊组织,工坊联合会自然免不了和奉河系有牵连,甚至可以说有相当深的牵连。
清算奉河系,很难不影响到联合会,如果按照惯例,对工坊联合会的处置因该也和财政管理所内部一致——整顿,审查,能用则用,不能用则边缘化,或者直接拆解重组。
但工坊联合会显然不适用于常规案例,它的背后是警备队,是近海领的另一个庞然大物。
虽然对准爵来说,削弱并吞并柳三从势力是迟早的事情,但有没有必要操之过急,实在不是张醒所能决定的。
所以他想带着这份文件去问问,去试探一下准爵的态度
但他又不敢,害怕准爵因此事而动怒,进而认定他没有能力再继续任职,可若什么都不做,又害怕准爵怀疑自己与工坊联合会有关联,刻意隐瞒不报。
犹豫一番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不带文件,看情况口头汇报。
“准爵,您找我?”
“进来吧”
张醒带上门,嚯着腰来到准爵桌前,后者并没有因为张醒的到来而停下动作,笔头仍在公文上滑动,视线也还在文件上停留,哪怕张醒在桌前站定,也不打算停下手头的工作,正视他一眼。
“齐兆丰那边派了几个人啊?”
“两个,算上伍强的话,就是三个”
“三个.....对你有影响吗?”
张醒很想点头,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点头以后会有什么结果等待自己,他可以肯定,准爵是知道自己遇着难处了,但他不知道准爵有没有打算为自己伸出援手。
说到底,他根本不知道准爵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时机召见自己。
是对自己的缓慢进度不满意意图敲打?
还是想给自己提供些支援,或是些许提醒,便于自己更好的开展工作?
又或是一次简单的试探,看看自己有没有足够的理智与判断来继续他收拢财政管理所的计划?还是说需要更换一个更合适的人选来执行这项计划。
“怎么,有困难?”
“是有些障碍.....”
准爵停下笔,摘下眼镜,抬起头看向张醒,见了后者略显窘迫的模样,嘴角反而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别紧张,齐兆丰有多难对付,我比你清楚,不过你也大可放心,父亲那边还是以支持我们为主的,之所以放齐兆丰入场,也不过是想为接下来的清理做铺垫而已,毕竟他不跳出来,我们怎么有理由收拾呢?”
“哦.....原来如此啊!”
“所以财政管理所那边要适当点一点,要提醒他们,近海领姓的是伯克,而不姓齐,要让他们看清未来,把握机会”
“明白!我会的!”
“嗯.....还有什么事吗?”
张醒犹豫了一下,还是咽了口口水,壮着胆子向准爵汇报了工坊联合会的审查计划。
谁料他刚一开口,原本还颇为淡然的准爵猛地转过头,刚才还略带笑意的双眼顷刻冷若冰霜,叫张醒不自觉闭上了嘴巴,垂着脑袋,不敢再有任何的言语或动作。
“你调查警备队了?!”
“没有,是下面有这么个方案,毕竟这次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我整理了一下,来向您请示”
此言一出,准爵眼中的寒霜也消去了几分,嘴角又恢复了先前的笑意,警备队是他迟早要收拾的,但不是现在,饶是他也没办法同时应对齐兆丰和柳三从的围攻。
不是不能赢,只是赢得会比较难看,准爵是个体面人,与其仓促动手弄得狼狈,不如徐徐图之,反正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跟两个年过花甲的老爷子干耗。
十分钟后,张醒如蒙大赦的离开了准爵的办公室,这次的谈话还算顺利,起码准爵没有表现出卸磨杀驴或是临阵换将的意思,但他的态度也再次验证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领主确实和准爵有分歧。
先前是猜测,现在通过准爵的种种反应,则确定成了事实。
准爵的反应太激烈了,尤其是自己汇报工坊联合会时的眼神,冷若冰霜却又难掩慌张,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张醒能明显从他的语气和神态里感觉到他急了。
如果领主是全身心站在准爵背后推他上位,他是绝不会担心招惹到柳三从的,因为哪怕是招惹了,领主也能帮他把屁股擦干净。
但有些时候,过于清醒并不是什么好事,就像现在的张醒,在已知准爵与领主产生分歧的情况下,该如何进行下一步,就成了他不得不深思熟虑的问题。
如果完全倒向准爵,那他就要面对来自齐兆丰派系的围攻与现任领主可能的打压。
如果留手示好,又要立刻被准爵抛弃,而对方也未必会接纳自己,张醒过去总是嘲笑那些一条道走到黑的傻瓜,但现在看来,他自己也不得不变成那种傻瓜了。
“这答案怎么写的这么怪呢.....”
与此同时,古浩正在办公室里批改这个月的文化考核答卷,以一名教师的水平来看,行动组的学生们能力如何暂且不论,态度还是相当不错的。
起码卷子都算整洁,没出现小人大混战的情况,只是部分组员偏科实在厉害,对感兴趣的科目学得很好,余下科目也不是不学,但多少沾点糊弄在里面。
“在忙呢,大伙儿学的怎么样啊?”
“难以形容....组长?!”
古浩正要起身,柳百琴却是抬手轻按,示意他坐着别动,为了避免他再弹射起来,柳百琴特意找来张椅子坐在他对面,随机抽了份试卷,阅览过后,忍不住被组员的答案逗乐出声,也确实明白了古浩那句难以形容是个什么含义。
“天马行空啊,我看他们待在四分队是屈才了,要是去当什么诗人作家,保准名声大噪”
“虽说回答和正确答案差了些距离,但相比过去,确实是有不少进步了”
“这说明我们那位助教很尽职嘛,确实有把自己学会的东西传递给其他组员,你看这个文章,明显是受人指导以后才写出来的”
柳百琴将试卷放回桌面,专门挑出王卷的卷子,阅览过后满意点头,她原先还担心助教的工作会耽误王卷自身的学习进度,但现在看来,自己显然是杞人忧天了。
人家状态保持的相当不错,不仅没退步,反而还进步不少,过去是独一门的优等生,现在是全科目领先,原先不擅长的成绩也拉上来了。
“他很尽责,尤其当了助教以后,对自己的要求很高”
“嗯哼?我给找的这个助手还算不错吧?”
古浩腼腆的点点头,作为一个老师,他从未想过让一个迟到早退的学生担任助教的想法——哪怕他的成绩很优异,态度上的不端正也注定不能胜任教书育人的责任。
但柳百琴不同,她将这份重担交到了王卷手中,王卷也不负众望背起了这份担子,而且背的相当不错。
古浩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他不明白柳百琴为什么能放心提拔王卷,更不明白王卷怎么就能按着柳百琴的设想完成了蜕变.....那是他无法理解的领域,是独属于柳百琴的领域。
“你这都要把我夸成神人咯.....其实道理很简单,有些人浑浑噩噩,只是因为他们的肩上没有担子,或者说,没有他们认为值得背负的担子,所以即便有外力推动,也总是展现不出活力,就像过去的王卷一样”
柳百琴的指尖在王卷的试卷上点了点,接着说道。
“反之,如果他们有了愿意背负的担子,那即便没有外因推动,他们自己也会逼着自己挺直胸膛走下去.....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在强调,要让组员们理解,认同,最终拥护我们的制度,纪律与决策的缘故,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发挥他们的潜力”
“组长.....老实说,我觉得您比起从政管理,更适合当个老师,倘若学馆的每个老师都有您这般水平,那孩子们的学习也不会是什么难题了”
柳百琴笑了笑,她可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能把那些躁动活泼的小家伙们教好,那个年龄段的学生最不缺的就是活蹦乱跳的逆反心理。
她这套所谓的责任理论,在小娃娃看来和讲废话没区别,对他们,还得是传统教师的说教更有作用,自己要真按着古浩说的去学馆教书,那怕是没到两天,就要被学生家长的投诉信给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