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大家吃好喝好,一切开销都是重家负责,尽管敞开肚皮放心吃,就当是我们重家结交诸位痛快朋友了!”
“对!放心吃,他们家大业大,吃不破产的!”
梅海云拽了拽叶唯,让这家伙注意点儿分寸,人家可是好心请他们吃饭,他还讲这种没轻没重的话。
重振文却是丝毫不在意,端起酒碗朝叶唯敬了敬,后者也毫不含糊,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以表达对重振文请客的谢意。
“你小子不够地道啊,这个点儿才想起来请我吃饭,早干嘛去了?”
“我倒是想请你,你可是有给我机会啊?”
“我他妈人就在村里,你想请不随时都能来啊?”
“尽扯淡吧,我哪次去你都他妈在忙”
重安邦和重安禾看着频爆粗口的父亲,多少感觉不可思议,平日冷冰冰的父亲在叶唯面前像是换了个人,看起来有点.....吊儿郎当的?
总之是跟平时那副正经样完全不同,不过他们也能看出来,父亲是有意维持正经状态的,只是维持不了多久就会被叶叔叔破功,两碗酒下肚,也干脆放弃了,抖着腿端着酒碗,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叶唯互损了。
“咦,二伯跟你爸爸认识啊”
“嗯,我爸爸总在家里提起振文叔叔呢!”
“哦?”
耳尖的重振文敏锐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将目光转向了梅洛。
“你爸爸都怎么损我的呀?”
梅洛嘟囔着嘴摇摇头,爸爸才没有损叔叔,在父亲的嘴里,重振文是个兼顾着智慧与力量的人,叶唯总说自己要是有重振文一半的本事,家里也不至于那么难过。
每每沾酒就是每每感叹,然后被梅海云一巴掌扇住,质问他不如重振文差在哪儿,讲不出来就挨揍,讲出来了就撤酒滚回床上休息。
“哦哟,你这么高看我,那为什么不在我面前展示一下?”
“因为你他妈就是个傻逼啊!我要在你面前展示了那不更傻逼了?!”
梅海云冲着叶唯一瞪眼,后者一个激灵,瞬间收了气焰,重振文看了也只是笑而不语,只是那笑容中多少带着些羡慕和苦涩。
叶唯见状也不再多说,只举起酒碗,两人将碗中美酒一饮而尽,而后勾肩搭背,互倒苦水。
“你那个儿子哦,不厚道,我家闺女那么喜欢他,他还甩脸子,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抽他了!”
“哎哟,我本来也是想跟你做亲家的,但是现在看来,八成是没戏了,那傻小子,好姑娘不选,偏要挑个不老实的.....”
“怎么,我家姑娘除了老实,就没别的优点了?!”
“我屎你妈,我什么时候这么讲的?!”
梅海云听着两人在边上胡爆粗口,无可奈何的直摇头,这就是她最担心的情况呀,两人见面喝了酒就是骂脏话,要是让小孩儿听见了,可不就学去了?
“大傻逼!”
“你才是大傻逼!”
“不许讲脏话!”
梅海云喝止了两个对骂的小姑娘,梅洛和重月悦也不再互喷,转而用眼神向着彼此发动攻势,梅砚则趴在桌上,扒着虾头一阵乱啃。
宴会的现场堪称一片混乱,渔民们显然不像其他客人那样有分寸懂规矩,喝了些小酒便开始嚷嚷起来,万幸重家人对这嚷嚷并不反感,所以宴会整体虽然聒噪,却仍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直到酒喝完,菜吃光,众人才依依不舍的告别了彼此,搭着各自的肩膀,说着酒后的胡话各回各家。
“振文不容易啊,老婆走那么早,身上担子那么重,还是把家扛住,孩子养大了”
“那你还当面损人家?”
“哎....我这不是习惯了吗?”
梅海云和叶唯并排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梅洛则在他们身后一点的位置,一边走路,一边踢着路上完全不碍事的小石子儿。
叶唯察觉了闺女的异常,于是手指了指,轻声询问梅海云发生了什么,梅海云也将镇上的事故复述了一遍,希望丈夫能想个办法开导她,毕竟劝人这事儿,实在算不上是梅海云的强项。
“你让我想想....哎,有办法,但是这个办法你未必能参与啊”
“为什么?”
“因为.....这个办法得去梅氏的祖宅才有用啊”
言罢,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梅海云神情复杂,双手事时而握拳时而放下,叶唯也知道自己的要求稍显突兀,两手叉腰,静待梅海云的答复,梅洛却不知道两人发生了什么,还在闷头往前走,直到撞上母亲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是忘了东西吗?”
“不,爸爸马上要带你去个地方”
“那妈妈呢?”
“妈妈回家喂狗,还得把房间收拾收拾,不能让你跟爸爸睡在全是灰的床上吧?”
梅洛总觉得父母有事在隐瞒自己,她本想追问一番,母亲却先一步逃也似的回了家,只剩父亲叉着腰在路上与她四目相对。
“走吧,我带你去你老家看看”
“老家?”
“嗯哼,梅氏宗族的老家,你真正的家”
梅洛长大了嘴巴不知所措,但叶唯却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牵起她的手便向着梅家祖宅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梅洛对祖宅产生了许多幻想,寻思梅氏宗族既然是过去的大家族,那祖宅怎么也得跟重家的宅子差不多大才行,虽然可能会因为年久失修等种种问题稍显陈旧,但怎么也该能看出个大概的雏形。
结果到那儿一看,傻眼儿了。
所谓的祖宅别说宅,连堵完整的墙都看不见,唯一醒目的便是个大坟包和坟包前的墓碑,或者说能落脚的也就是坟包前的一块空地,其他地方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别说站,进都进不去。
“哎,这地方也有阵没打理了,草都长成这样了”
“这里还有人打理吗?!”
“你妈妈以前常来,有你以后来的也少了”
叶唯在前替梅洛趟出条小路,让她得以顺利来到那墓碑前,叶唯冲着那墓碑鞠了一躬,然后拍拍梅洛,让她跪拜一下自己的列祖列宗。
梅洛也跪下身去,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在父亲的搀扶下捂着脑门迷糊糊的站了起来。
“叔叔阿姨,我带姑娘来看你们了,这是海云的女儿,也是你们的外孙女,梅家现在没绝后,还有个大姑娘在呢,有我照顾她们娘俩,你们就放心吧”
叶唯摸摸口袋,掏出个烟卷递给梅洛,当然不是让她抽,而是让她替祖辈们点上,家里的独苗大姑娘点烟,上面那些老祖宗准是高兴,说不定还得为根烟抢打起来。
不过这些都和梅洛无关,她点了烟,轻轻放在墓碑前,看着那冰冷的大石块儿,心中颇有感触,却实在激不起太多波澜.
毕竟对她来说这里只是一片荒地,一块坟冢,不曾见过,自然生不出太多的情绪。
“你妈妈小时候就是在这里生活,从这儿,到那儿,那棵大树那边儿,都是梅家的宅子”
“这么大吗?!”
“嗯,然后那块地,还有那边那块,稍远一点那块,都是梅家的,不过现在已经分给其他几个村子家族耕种了,所以不能带你去看,会被人赶出来”
梅洛点点头,看了看荒芜的周围,若是照父亲的说法,当年梅家的宅子怕是比重家和莫家加起来还大,至于那些耕地,随便一片都比蓝水村的地要广,没个三五十人怕是打理不下来。
“你有听你妈妈讲过过去的事情吗?”
“是说梅家被匪帮灭门的事情吗?”
“你妈妈讲过啦.....也好,说明她心里多少能放下点了”
叶唯指了指远处的小桥,匪帮当时就是从那桥上过来的,来的时候正是晚上,等人醒过来要跑,已经来不及了.
梅海云当时正跟父母赌气,她前天犯了蠢事,被父母教训一顿,气不过,背上干粮离家出走了,就躲在河对岸立梅家有段距离的干草垛里。
现在已经没有了,但当时河对岸是经常堆着草垛子的,晚上躲在里面不受冻,就那么猫了几天,东西吃完了,想回家了,结果到家一看,匪帮已经来过了。
“梅家的大门在那边,你妈妈当时就是站在那里,然后大树底下吊着她爷爷奶奶,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她妈妈姐姐的人头就插在这边,被匪帮当靶子用了”
“那她爸爸呢?”
“找不到了,要么就是烧的认不出来了,要么就是给狼吃了,刚刚跟你讲的就是她唯一能认出来的,其他的就剩残肢了,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梅洛再度环顾周围,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独自站在不远处的女孩儿,一手拿着干瘪瘪的干粮袋,一手捂着空瘪瘪的肚子,本是消了气想回家挨完打饱餐一顿,然后躺回熟悉的小床上美美睡上一觉,却只看见一片残垣断壁,横尸遍地时的场景。
不知不觉中,她将自己代入到了那个姑娘的视角,如果经理此番遭遇的是自己呢?
如果自己小时候离家出走,回到那破破小小的土宅面前,迎接自己的不是母亲大嘴巴子和父亲担忧又放心的微笑,而是倒在血泊中的两具残骸,自己又会怎样呢?
梅洛的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了母亲在睡前的话语,她此时才反应过来,母亲说的不是故事,而是她自己的人生。
母亲回不去了,从她愤愤翻过墙壁,躲进草垛同家人怄气时,她的家便不复存在了。
来自亲人的关怀,说教,打骂,也不复存在了。
“梅洛,你妈妈是一个很勇敢的人.....虽然我常说她是个犟种,但如果没有那股倔犟,她也撑不到现在”
叶唯回忆起梅海云的种种行为,苦笑着摇了摇头,梅海云就像是太阳,所有被她照亮的人都会被她的勇气所温暖,但若是靠得太近,就像自己,也会被她的倔犟所烫伤。
但谁叫自己不可挽回的爱上她了呢?自己挑的老婆,可不就得宠着受着咯?
很可惜,叶唯对自己人生的总结并没有闯入梅洛的心房,因为她的内心此时已经被另一股情绪挤满了。
梅家,这么个曾经辉煌鼎盛的家族,如今也只剩下满地的杂草和一个小小的坟包,以及一个看着算显眼的墓碑。
那么自己呢?
自己又还能剩下什么呢?
梅洛似乎有些明白重月悦在茫然什么了,昨天还无心开导了挚友的她,如今也陷入了这种迷茫,她们的想法,执念,在百年过后除了博人一笑,引人一叹外,还能有什么作用呢?
梅洛看向远处,看向母亲曾经驻足的地方
母亲有过犹豫吗?
母亲想过放弃吗?
梅洛觉得一定有,但母亲从犹豫中挣扎了出来,将放弃从自己的选项中剔除了出去
她选择了走下去,不论前路如何,都咬着牙走下去
既然如此,自己身为她的女儿,又有什么理由止步不前呢?
“爸爸,我想回镇上”
“嗯?已经做好决定了?”
“嗯!”
梅洛的眼中再度浮现出了曾经的光亮,她抬起头,挺直了胸膛,与面带笑意的父亲勇敢对视。
“我要去镇上,找属于我,还有月悦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