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椎名立希的日子却起了波澜。
这天午后,她正窝在人民工程大学的图书馆,手边摊开厚重的《数理逻辑》教科书,正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抄着一长串的公式。
忽然,舍友气喘吁吁跑进来。
“立希!学院傥委书记找你,马上去报道!”
立希抬头,一脸疑惑:“什么事啊?”
舍友压低声音:“听说是浪速区***下的通知,最近乱子太多,市里决定要组织力量帮民警维持治安,点名点到你了!”
立希愣住,随即反应过来。
她高中时就参加过民兵比武大赛,还拿过特等射手奖章,显然,这正是她被点名的理由。
她没多想,果断合上书,提着书包就往校门口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浪速区***。
到达时,院子里已经站着一排穿着整齐的年轻男女。
工作人员给她发了一件红袖章,印着“巡防队员”四个大字,又递过来一支43式半自动步枪。
立希双手接过,眼神微微发亮。
那熟悉的重量让她心头一暖,仿佛遇见了老朋友。
她轻轻抚摸光滑细腻的木制枪身,抬手熟练地肩枪上肩,动作干脆利落。
那一瞬间,记忆仿佛回到高中操场,回到她第一次扣下扳机、子弹正中靶心的瞬间。
她忍不住哼起了一首炎夏的军歌。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旋律轻快,但却带着一股昂扬的力量和活泼的朝气。
身边的年轻人们都转头看她,有人笑了,有人跟着哼了两句,很快,大家都唱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阳光洒在浪速区***的操场里,空气里带着火热的硝烟味。
操场上,立希站在射击靶位前,双手握着步枪,示范着正确的射击动作。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时不时伴随着枪栓拉动的“咔哒”声,一下站,一下跪,一下趴,三姿射击,动作都无可指摘。
到了分开练习阶段,女民兵们一字排开站在木靶前,立希背着步枪,手里拿着一根木棒,在队伍之间来回走动。
她的短发因汗水黏在鬓角,声音却依旧洪亮:“注意重心!肩膀要顶住枪托!手肘不要乱晃!”
这些民兵里,有刚从女校毕业的少女,也有三十来岁的厂工,甚至还有新婚少妇。
可无论她们身份如何,此刻都一脸紧张地盯着靶子,刻苦练习着射击。
立希耐心地纠正姿势,用木棍敲了敲一个少女手里的枪,示意她抬高枪口,又替另一位大姐压了压肩膀。
“左手托枪身,右手扣扳机,不要用蛮力,要呼吸平稳,做到有意瞄准,无意击发。”
“手腕别抖,这样子,肩膀要贴紧。”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推了推一名少女的胳膊。
“好,现在自由开火!”
随着她一声令下,十几支步枪同时开火。轰鸣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炸响,硝烟弥漫。
弹孔溅起木屑,靶纸上的圈数渐渐清晰。
“中了!我打中了!”一名女孩惊喜地叫出声,双眼闪闪发光。
立希笑了笑,点点头:“不错,稳住呼吸,就会更准。”
一整个上午,枪声此起彼伏。
立希从一开始手把手地教,到最后站在大家身后,双手插腰,当“甩手掌柜”,看着一张张靶纸逐渐出现了整齐的弹孔,她心里暗暗满意,脸上也浮现自豪而欣喜的微笑。
等到训练结束时,太阳已经升高,大家都满头大汗,却兴奋得脸颊泛红。
“休息一下,午饭时间到了!”队长吹哨,训练场顿时沸腾。
立希擦了擦额头的汗,和大家一起走向不远处的食堂,她要了一碗拉面和一瓶盐汽水,端到桌上坐下,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面,汤汁的咸香、盐汽水的清凉,一齐灌上舌尖,她瞬间觉得一个上午的疲惫都散了。
正吃着,一个影子落到她的桌上,一瓶弹珠汽水被轻轻摆在她面前。
“椎名同志。”
立希抬起头,愣了一下。
那是***的干事,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男人。
就是四年前,那个委婉地把她拒之人民军大门之外的干事。
“椎名同志,”干事开口,语气柔和,“你枪法真好,真是惭愧,当年拒了你入伍,用炎夏同志的话来说,就是‘有眼不识泰山’。”
立希放下筷子,摆了摆手:“唉,也没什么,我还得感谢您呢,要是真让我参了军,现在恐怕没时间出来吃拉面了。”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况且……我也比不上我姐。”
干事推了推眼镜,神色郑重起来:“真希同志当然厉害,是功勋飞行员,是咱们区的骄傲,但我觉得,立希同志,你现在做的事同样重要。”
“你带出来的这十几二十个女民兵,将来散到各个社区里,街坊小巷里,教下去、传出去,就是几百、几千个武装起来的战士,人民战争,就是靠这样打起来的。”
他说完,把弹珠汽水推到立希手里:“这是请你的,辛苦了。”
立希连连推辞,但干事执意要她收下,她只好轻声道谢。
握住那冰凉的玻璃瓶,心里微微有些发热。
夜幕降临,大阪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街灯亮起,巡防队开始了夜间巡逻。
立希和其他十几名基干民兵穿上袖章,背着步枪,和***干事并肩走在浪速区的街头。
街上不时有三三两两的行人,看到他们都主动让开路,露出敬佩的目光。
立希走在队伍中间,心里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然而,到了后半夜,困意开始像潮水一样涌来。
大家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眼皮打架,呼吸也变得拖沓,立希努力睁大眼睛,还是觉得眼皮灌铅般的沉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两道电筒的光划破了昏暗的街道。
紧接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街道的那头,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那是爱音和她的“师父”花园多惠。
她们穿着整齐的警服,披着风衣,拿着手电,爱音提着一大袋饭团,多惠则抱着一只保温瓶。
“同志们辛苦啦!”爱音笑嘻嘻地打招呼,把饭团分到每个人手里。
多惠则打开保温瓶,倒出一杯杯热茶,递到大家手中。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可以回去休息了。”多惠温声说,“多亏大家,今晚没有违法犯罪案件发生。”
队伍里立刻响起一片轻松的笑声,大家聚在路灯下,吃着饭团,捧着热茶,仿佛疲惫也减轻了几分。
爱音转头,看见立希正靠着路灯杆,双眼迷离,像随时要睡过去。
她悄悄踮起脚,蹑手蹑脚走到立希身后,猛地喊了一声。
“哈!”
立希猛地惊醒,本能地一个肘击,正好撞在爱音腹部。
“哎哟——!”爱音当场捂着肚子蹲下,疼得直叫唤。
立希一转身,见是她,气不打一处来。
“你有病啊!”
爱音忍着痛,咧嘴笑了:“Rikki别生气嘛,吓你一下,提提神!”
她揉着肚子,慢慢站起来:“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精神精神。”
“什么故事啊?”一个女民兵好奇的问到
“鬼故事!新鲜出炉的,前不久才流传出来的呢……”
爱音神秘地笑了笑,挤眉弄眼,怪模怪样。
立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人,什么时候都不正经!”
可还是默默随着大家一起凑了过去。
爱音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你们知道盐木公园吗?”
“当然,还去过呢,就在我家附近。”一个女民兵应到。
爱音眉毛一挑,眼睛不知为何,成了大小眼,语气更加阴森。
“听说以前战争时期,那地方是旧帝国军杀人的地方……死了太多人,怨气超级重,后来市委修了个公园,还请人做法事,想要镇压这些恶鬼……可那些鬼没压住,最近跑出来扰民了,每到晚上,附近的街道和社区,就会闹鬼……断电、怪响、灯泡乱闪,还有人说看见了不成人形的幽灵飘过,听见女孩的哭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街灯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气氛顿时恐怖起来,几个年轻的民兵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多惠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立希强装镇定,冷冷道:“你都是傥员了,还讲这些怪力乱神的都市传说,不害臊。”
话音刚落,附近的绿化带传来一阵猫叫,接着是悉悉索索的异响。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爱音自己也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
立希也全身一悚,民兵们更是神经紧绷,纷纷举起手电和步枪。
“谁在那里!出来!”立希大喝,大步上前,多惠和几名民兵紧跟着一起冲上前。
一束手电光照过去,亮出了一颗白色小脑袋。
“……乐奈?”立希惊呆了。
只见要乐奈穿着睡衣,怀里抱着一只小白猫,迷惑地看着他们。
她的脚上还耷着拖鞋,脸上写满了无辜。
“干嘛……立希,还有大家……”
众人差点气晕过去。
立希冲上去,恨不得揪住她耳朵:“你这野猫!大半夜跑出来干什么?要毅叔叔也真是的,这么放心让女儿在外面乱跑……”
乐奈抱紧小猫,倒是理直气壮:“爸爸妈妈去炎夏出差了,外婆睡得早,无聊,就出来找小猫说话。”
立希听完,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
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乐奈的头:“你啊……真是个野猫一样的丫头。”
爱音却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还真应了鬼故事的场景,结果跑出来的是个小鬼。”
立希白了她一眼,叮嘱乐奈快点回家,但又不放心,和爱音一左一右,护着乐奈走在夜路上。
夜风吹过,街灯投下她们并肩的影子。
过了几天,傍晚,由美终于从看守所的大门缓步走出。
但她已经失去了学生的身份。
夜风带着湿漉漉的气息,从破旧的木格窗缝里钻进来。
由美双手拎着派出所发还的布包,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心里原本还藏着一点侥幸。
也许父亲会担心她,哪怕骂两句,也能给她一个落脚的地方。
但当大门“吱呀”一声推开,她看到父亲阴沉的脸色,心脏还是狠狠一紧。
父亲坐在矮桌旁,手里捏着烟头。
见到由美的身影,他眼睛骤然瞪圆,抬手便把桌上的水杯猛地掷了过来。
玻璃在榻榻米上炸裂,碎片溅得四处都是。
“滚出去!”父亲的声音嘶吼般响彻屋子,带着多年压抑的怒火和怨怼,“别进来!你自己做的丢脸事,自己想清楚!”
由美站在门槛上,双脚发抖。
她本想开口解释,可父亲根本不给她机会,拍着膝盖站起来,继续破口大骂:“你知道你给我丢了多大脸吗?我这辈子怎么就摊上你这种不争气的女儿!”
她眼泪直打转,哽咽着:
“爸爸,我……”
她眼眶一热,包差点掉到地上。
可还未来得及说下去,父亲却像发泄一样继续骂:“你生下来就是随你妈,天生来给我添麻烦!丧门星!要不是为了赚钱养活你那个早死的妈,还有那夭折的姐姐,我至于去给蝗军鞍前马后,四处抓丁?最后落到供阐傥手里被再教育,背上个‘改造人员’的名号?让我子子孙孙都是‘黑出身’,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屋子里空气凝固,父亲的话像一根根钉子,狠狠钉进由美的心。
她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哭着反驳:“你从来就没关心过我!我受的苦,都是我自己承受!要是你当年能对妈妈好一点,对姐姐好一点,对我……哪怕好一点……也不会变成这样!”
她抽泣着,嘶哑着嗓子大吼:“你说是供阐傥害你,可明明是你把妈妈害死了!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父亲脸涨得通红,抬手就要打。
由美吓得转身冲出门,拼命跑,身后是父亲歇斯底里的咒骂声,像影子一样追逐过来。
眼泪模糊了视线,鞋子踢在石子路上,发出杂乱的声响,她不敢停下,生怕父亲追出来。
夜幕降临,大阪街头的霓虹灯闪烁不定。
由美缩在一条断头的小巷里,蹲在垃圾箱后,垃圾的味道熏得她直想吐。
她不敢睡,也不敢出去,怕被巡防队的民兵发现,把她送回那个叫做家的地方。
她抱紧双膝,哭了一夜,眼眶肿得通红。
天色微亮时,她拖着僵硬的身体走上街。
街道上已经有骑车上班的人。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了她。
“由美!”
灯正骑着自行车经过,她猛地刹住,跳下车,快步跑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你怎么在这儿?有没有受伤?看守所里有没有人欺负你?家里人……还好吗?”
灯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心疼得眼眶发酸。
由美愣住了,那一瞬,她第一次真切感到,有人是真的在关心她。
灯老师的声音温柔而慈爱,眼神里没有一点责怪,只有急切的关心。
由美的喉咙堵住了,想说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喊。
“由美!”
她猛地回头,本以为是父亲,结果是谦也。
他骑着一辆来历不明的破旧自行车,迎面而来。
见由美被拦下,他像风一样猛蹬过来,把她从灯的怀里拉走。
“走!”谦也拉着她的手,几乎是强硬地把她拽到车后座。
由美的脚不听使唤,跟着谦也一起跑着,下意识跳上了自行车。
“等一下!”灯大喊,追了几步,却一个不稳,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膝盖擦破了皮。
她想爬起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由美和谦也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谦也把由美带到他们的“窝点”,那是城里一处桥洞底下的隐蔽碉堡,战争时期旧日军修建的,水泥门洞上方还残存着模糊的刻字,如今成了流浪少年们的乐园。
里面堆满破旧的床垫和被褥,角落里还有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收音机。
三五个少年少女围坐在一只火堆旁,手里拿着从副食店偷来的面包和罐头。
“这是我朋友。”谦也介绍由美,语气带着一丝骄傲。
那些无人监护的少年们对由美并不敌视,反而热情地递给她一罐肉罐头。
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女生笑嘻嘻地说:“吃吧,反正是偷来的,大家分着吃。”
由美心里一阵发酸。
“你的爸爸妈妈呢……也会打你吗?”她忍不住问到。
“哦,他们死掉了,我爸……我还没生出来他就被抓到东边去了,估计死了,我妈生我没几天也死了,我都没见过他们。”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以为这些流窜扒手会像传说那样冷酷无情,十恶不赦,可他们却比她的父亲更有人情味。
谦也坐在她身旁,低声问:“刚刚是不是那个老师要带你回学校?还是想把你送回家,去见你那个爹?”
由美愣了一下,脸红了:“不……灯老师只是问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谦也沉默片刻,挠挠头:“这老师人还怪好的。”
由美低下头,心跳有些快。
谦也忽然说:“今晚我要去给黑龙帮上供,得把钱和货交过去,不然他们就要收拾我们。”
“黑龙帮?”
“对啊,不给他们交钱,我们在这行就混不下去。”
谦也说着,嘴角带着无奈。
由美犹豫了一下,抬头望着他:“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认识他们几个,可能能帮上忙。”
谦也愣住,随即笑了:“好啊。只是要去盐木公园……你不会怕吧?”
“听说那边闹鬼。”由美小声说。
谦也哈哈大笑,眼睛在火光下闪亮:“怕鬼就干不了这一行了,鬼算什么,活人才可怕。”
由美心里微微一颤,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胳膊上,低声应了一句:“嗯……”
她知道自己正在滑向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