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走过五班的窗户时,灯下意识地向里面看了一眼。
教室里安静得出奇,黑板上留着上节课板书的痕迹,教室里漫着墨水和粉笔的气味。
然而她很快注意到一件异常的事,那几个总与美咲形影不离的“太妹”,竟然没在教室里。
灯皱起眉头,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轻轻敲了敲窗子,示意班长出来。
班长走到走廊,神情有些慌张。
灯压低声音问:“那几个女孩子呢?和美咲在一起的那几个,怎么没看到她们?”
班长支支吾吾,终于小声说:“她们好像在生气……说什么要替美咲出头……刚才听她们叽叽喳喳的,好像是要去高岸公园。”
灯心头猛地一紧。
她想都没想,立刻转身跑去找年级主任,主任刚刚支走难缠的夫人,叹着气,正在整理文件。
听见灯说的话后,他脸色大变,立刻吩咐:“灯老师,你别着急,我现在带体育老师和保卫室的同志去看看。”
然而话音未落,灯已经冲了出去。
夕阳余晖染红了半个天际,灯飞快地奔向自行车棚,双手有些颤抖,却还是将车推出去,脚尖一蹬,跨上车子。
轮胎压过地面的石子,发出“嘎吱”的声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甚至没顾得上去想自己为何要这样鲁莽,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逼着她去公园。
高岸公园离学校并不远,约莫几分钟车程。
灯气喘吁吁赶到时,远远便看见公园入口聚集着两拨人。
一边是穿着绿军装的青年,肩上挂着红袖章,正和几名身穿今宫校服的学生混在一起——就是那几个“太妹”找来的帮手。
另一边则是装束各异的年轻人,姿态张扬,一副社会人的样子。
双方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而在正中央,那个背着书包的瘦弱身影正缩成一团,被团团围住。
是由美。
灯几乎没有思索便冲上前去。
“住手!”她的声音发抖,却出奇地响亮。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灯咬紧牙关,张开双臂,挡在由美身前。
她感觉腿肚子一阵抽筋,可她仍努力挺直身子。
“她只是个学生!别碰她!”
短暂的寂静过后,怒吼声骤然爆发。
有人推搡,有人挥拳,混乱像火苗一样瞬间点燃。
灯只觉得眼前人影乱成一片,拳头与木棍在空中挥舞,她本能地扑向由美,将她紧紧抱住,滚到一旁的草地上。
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心跳如鼓,眼角余光看着混战,急得直跺脚。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公园的喧嚣。
三辆警车呼啸而至,蓝红灯光回转闪烁。
第一辆车的车门猛地被推开,一个身姿干练的女警率先跳下。
她一脸严肃,眉眼里全写着“刚正不阿”,步伐坚定,一只手自然搭在枪套上,大概是这个巡逻分队的指挥员。
“全部住手!”她的声音冷厉而有力,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空气里。
她一挥手,带来的民警们迅速包围了这群小年轻,试图遏制局面。
可打闹中的年轻人根本不把民警们放在眼里,依旧乱跑乱叫,鬼哭狼嚎。
分队长咬紧牙关,猛地掏出手枪。
那是一把炎夏生产的,很漂亮的小手枪,握在她手里看起来十分轻盈,黑亮的枪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啪!啪!”
她朝天连开两枪,枪声清脆,甚至——有些悦耳……效果也自然微乎其微,吵闹并未完全平息。
“该死!”她气得直跺脚,甚至差点将手里的枪摔在地上,一时慌乱,还差点被枪绳绊了一跤。
就在这尴尬的一幕发生时,灯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爱音穿着那件橄榄绿色的制服,从另一辆警车后快步走来,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显然,她也忍不住被分队长的窘态逗笑了。
“哎呦喂。”爱音低声感叹了一句,带着几分调侃。
可她没有耽搁,立刻伸手扶住踉跄的分队长,但下一秒,她的嘴又碎了起来:
“纱夜大姐,你平时不是可喜欢这‘小砸炮’了吗,怎么现在这么急?”
“闭嘴!千早,快点鸣枪!”冰川纱夜狠狠肘了一下爱音。
爱音从腰间抽出一把沉甸甸的三五式手枪,这把诨号“大黑星”的手枪果然气宇非凡,显得格外冷峻。
爱音抬手,对天连开三枪。
“砰!砰!砰!”
枪声响亮而震撼,立刻让混乱的波纹停滞下来。
学生们的喧嚣骤然消散,所有人的眼神都被吓得一片清澈。
他们面面相觑,慌乱中丢掉手里的棍棒石子,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灯抱着由美,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胸口的剧烈起伏逐渐平缓下来,心中那份被恐惧死死攥住的窒息感终于松开。
她第一次深切感受到枪声的力量,不仅是火器的轰鸣,更像是法律的一记警醒之拳。
而站在不远处的爱音,神色镇定,眼神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锐利。
灯忽然明白,那副有点不正经的外表下,隐藏着某种她从未触及过的坚毅果敢。
派出所大厅的灯光有些过于明亮,白得发冷。
由美觉得自己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忍不住眯了眯眼。
旁边的灯轻轻呼了口气,她的手心微微出汗,这当然不是她第一次来派出所,可是站在这样的地方,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安。
那位分队长冰川纱夜神情严肃,把制服重新整理得一丝不苟。
她带着冷淡的口气吩咐:“带去询问室单独问话。”
说的正是由美。
由美在两个女警的陪同下走进了里面的走廊,背影小小的,绷得僵硬。
她的校服上还残留着公园混战时的褶皱,裙摆粘着灰尘。
灯怔怔望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那毕竟是她的学生啊,灯刚才还护把她在身后,而此刻,她却像被推入深水般孤立无援。
“别紧张呀,小灯。”千早爱音忽然凑到她身边。
她轻轻摘下了头上的大盖帽,顺势甩了甩头,放松脖子,她转过身,笑得轻松:“来,喝点水。”
爱音把一次性纸杯递到灯手里,里面是温热的白开水,刚好不烫。
灯接过来,觉得心头的紧张感稍微缓和了一点。
“派出所也没那么可怕吧?”爱音半开玩笑,“我们都是人民警察嘛,都是为人民服务的。”
她说这话时眼神中带着几分自豪,灯听罢后,也赶快点了两个头,喝了口水
然而轻松不过维持了片刻。
“千早同志。”走廊那头,冰川纱夜的声音响起。
爱音立刻收起笑容,点了点头,把帽子重新扣好,然后小跑着进了询问室。
灯独自坐在大厅,心中愈发忐忑。
时间仿佛被拉长,三分钟却像是半个小时。
终于,门再次打开。
爱音走出来,神情沉重,连步伐都放缓了。
她抿紧嘴唇,走到灯身边,压低声音:“灯灯啊……你的学生,有点事。”
灯急忙问道:“小爱,这是什么意思?”
爱音摇摇头,眼神复杂:“那几个挑事的女孩你知道的吧?大院子女,父母都是干部,她们叫人帮着打人,被带来以后我们是批评教育了,让她们在拘留室里反省,等父母过来领人。可是由美……”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才继续说:“她也叫了那帮社会小青年过来,更麻烦的是,她的出身有点问题……她父亲是旧官僚,战后虽然接受了改造,可毕竟换了个差事,档案里标得清清楚楚,是出身有问题的。”
灯愣在原地,握着纸杯的手指轻轻发抖。终于,她明白为什么由美会成为霸凌的对象。
原来不只是青春期的排斥与嫉妒,而是那深藏不露的政治问题在作祟。
“这样一来……”爱音的声音很低,“她大概率是要被退学的。”
灯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她知道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结局,可心里依旧不愿接受。
由美固然叛逆,固然做了不该做的事,可她还是孩子,她的眼神里分明有过真诚和善良。
“我会去找主任和校长。”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哪怕求他们,也不能开除她,她是我的学生,我……我很怕她离开学校,就会就这样学坏下去。”
爱音看着灯,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铁路制服的职员推推搡搡着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老太太。
走在最前头的居然是素世,她制服外套的扣子开着,袖口沾了灰尘,显然是一路奔跑过来的。
另一边是还没来得及脱下甜食店围裙的立希,脸上带着汗。
而被他们押着的,是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男高中生,满脸不服气。
“这是怎么回事?”爱音立刻迎上去。
立希刚张嘴,老太太却先冲了过来,气急败坏地指着那少年:“这个小畜生!我住在城南,本来要去大阪北站,结果电车刚到难波站,他就抢了我的包!然后一路跑下车,多亏这两个小姑娘帮我追上来,才把他抓住。”
说着,她紧紧攥住立希和素世的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爱音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鞠了个躬:“谢谢大家了,有群众支持,见义勇为,我们的工作才能做下去!大家先回去吧,都辛苦了。留下这两位女同志和老太太就行。”
她很熟练地把少年和老太太带到治安科室登记处理,其他铁路职员们也被劝散。
待走廊重新安静下来,灯、立希、素世和爱音一起坐在大厅长椅上。四个人都有些疲惫,呼吸间带着汗味。
“真是的……”素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长长吐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真难办。”
“嗯。”立希点点头,低声附和,“我们那个时候,好歹还能安心玩社团,好好学习。现在呢,总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爱音笑了笑:“咱才多大呀,还说‘我们那个时候’。”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声并不热烈,却在这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珍贵。
灯喝了一口水,慢慢把杯子攥紧,笑声散去后,她轻声说:“可有时候,我真希望……这些孩子能有一个单纯点的青春。”
她的眼角有些湿润,不知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四个人一时都沉默了。
大厅的钟表滴答作响,提醒着每一分钟都在流逝。
外头的街道渐渐安静,只有巡逻车偶尔驶过。
夜色渐渐笼罩大阪,派出所的走廊静得出奇。
拘留室的铁门“哐啷”一声被合上,留下由美和那个年轻人并肩坐在一条冰冷的木板长凳上。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谦也——就是那个在电车上抢老太太钱包的男孩。瘦瘦高高,头发乱糟糟的,校服外套上扣子少了两颗,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
他似乎对这样的环境早就习惯了,坐在铁凳上,两条腿一晃一晃,好像完全不在乎身在何处。
一开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外头民警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你爹妈……不管你吗?”谦也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沉默了好一会儿,由美忽然低声开口:“……我爸才不管我,他只知道和那些帝国时期的老朋友喝酒打牌……学校里那些所谓‘好出身’的孩子也都看不起我,整天拿我爹开玩笑,推推搡搡,骂我是小反动派……”
她的声音越说越颤抖,最后哽咽了一下。
“我也没办法,只好跟街上的那些哥哥姐姐混在一起。”说到这儿,她低下头,指尖用力掐着膝盖。声音轻得几乎要消失:“至少他们在我身边的时候,不会让我被欺负。”
谦也愣了愣,挠挠头发:“我倒连被笑话的机会都没有,我根本就没爹妈,上完初中就半辍学了。读书太累了,每天都听不懂老师说什么,居委会大妈和民青盟的那些先进分子来劝我回去,我也不想听。”
他说到这里,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轻快,可很快声音又低了下去:“后来发现混社会也挺累的,成天被人使唤来使唤去,还要提心吊胆,可我没别的路,只能偷点东西,糊弄着过日子呗。”
由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生和自己一样,都是被世界遗弃的人。
就在这时,铁门再次“咔哒”一声开了。爱音一手端着保温瓶,一手抱着两杯鸡蛋杯面,笑吟吟地走进来。
“喂,小鬼们,”她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先垫垫肚子吧,饿着可没法好好反省。”
她把泡面和热水放到长凳上,谦也眼睛一亮,立刻忙活起来,熟练地拧开保温瓶,把沸水倒进泡面里。
白气腾起,屋子里的寒意一下子被冲淡了。
“给。”他把一杯泡面递到由美手边,自己抱着另一杯。
由美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面条的香气弥漫开来,刺激着空荡胃里的饥饿感。
她低头吸了一口,热气冲得眼睛发酸,却觉得无比满足。
谦也看着她吃得小心翼翼,忍不住笑:“你这表情,好像这辈子没吃过面似的。”
由美反驳:“才不是,只是……有人一起吃,感觉不一样。”
两个人的语气渐渐轻松起来,说着说着,竟不知不觉把两杯面往中间挪,最后干脆同吃一杯。
吸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的头也越靠越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喂喂喂!”在监室外巡逻的爱音忽然一声大喝,两人吓得差点把面翻了。
她双手叉腰,清了清嗓子,大吼道:“都给我正经点!这里是人民警察的拘留室,是让你们反思错误,接受教育的地方!不是你们约会的咖啡厅!”
由美脸唰地红了,低头不敢说话。
谦也却嘿嘿笑了一声,还想解释,却被爱音瞪了一眼,立刻缩了脖子。
“好好反省!”爱音补了一句,转身把门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留下两个人面红耳赤地继续小口吃着剩下的面。
时光匆匆,转眼间到了九月一号,今宫高校的开学典礼。
操场上,迎风飘扬的赤星旗映衬着新学期的庄严气氛。
“听吧,万国的劳动者!”
“这劳动节震响起的轰鸣,”
这是示威者前进的脚步,”
“是向未来呐喊的呼声!”
……
师生们合唱着国歌,整齐地站在队伍里,灯也夹在教师行列,眼神却忍不住飘向学生队伍。
人群中,田中美咲额头缠着一圈醒目的绷带,她那“神通广大”的父母还是没能保她周全,校长和年级主任硬下心来,让她今天在全校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她神情里满是不甘,羞红了脸,却还是走上讲台,颤抖着念出悔过书:“在这个没有鲜花和掌声的舞台上,我要向大家深刻反省我的错误……我不该仗势欺人,更不该欺负同学们。我真心向大家道歉……”
她说完深深鞠了一躬,全场安静。年级主任随后宣布“事情就此揭过”,算是给这场风波画下句点。
而另一边,由美仍然没出现。
灯望着队列里少掉的那个身影,心里一阵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