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8月28日,秋津人民共和国,大阪。
傍晚的浪速,道顿堀以南,热浪在街头铺展开来。
电车站前的商业街灯火逐渐亮起,玻璃招牌反射着夕阳的橙光,偶尔传来人群的吵嚷与远处电车驶过的尖锐声。
首都的夏天总是磨人,即使屋里开着电扇,还有台时兴的松下空调,可空气依然是湿热的,混杂着糖浆、抹茶粉和红豆煮过后的甜腻味道。
椎名立希站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条湿布,机械地擦拭着桌面。
她正在月岛甜食店打暑假工,凛凛子小姐请了病假,店里的琐事便全担在了她肩上。
立希表情凝重,眉心紧锁,好像擦得不是桌子,而是心底一团难以消散的阴影。
墙上的钟滴答作响,快到打烊的时刻,来喝茶吃甜点的游客们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盏昏黄的吊灯散下柔光,把小店照得温暖而安静。
这才是立希最喜欢的时刻。
白天忙忙碌碌,面对络绎不绝的客人,她必须时刻保持笑容,做好服务。
只有到了晚上,好不容易凑齐了朋友们,一起说说话,才能把压抑许久的心思吐出来。
门口风铃叮当响起,栗色的长发随风飘入。
素世还穿着铁路的制服,裤脚沾了点尘土,显然是下班后直接骑着自行车赶来的。
她把帽子摘下,放在在桌上,呼了口气,然后笑着说:“今天真是忙的不行……真热啊,幸好你这里有冷气。”
立希点点头,把一杯红茶推到她面前。
“立希真是的,这么客气。”虽是这么说,但素世还是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门口又响起轻快的脚步,是灯,略带浅灰色的长发像雾一样柔顺地垂在肩头,戴上眼镜的她气质立刻变得不同,文静而成熟知性。
看见两人,灯羞涩地笑笑:“立希,素世……打扰了,我还得改教案,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在这里写吗?”
“当然了,小灯。”立希露出微笑,特意给她搬来一盏台灯。
橘黄的光晕下,灯低下头,纤细的手指在纸上移动,写字的沙沙声与钟表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
最后到的是爱音,她一推门,店里气氛立马活络起来。
她一身橄榄绿色的警服,胸前挂着徽章,头顶的大盖帽一摘,笑容就像点燃的小火苗一样明媚。
她哼着小调,把帽子往桌上一放,直接伸手去端柜台上放着提拉米苏的盘子。
“哎呀,累死我了!今天站岗的时候被两个小孩盯着看,在那里嚷嚷‘警察姐姐好帅’——哈哈!是不是很威风?”
立希和素世几乎同时翻了个白眼,灯则看着爱音,默默点了个头。
爱音自己倒不当回事,笑容未减,拍掉肩上、手上的灰尘,径直坐在素世身旁。
素世讥道:“大英雄怎么还抢人家的蛋糕吃?”
“谁让你们磨磨蹭蹭,我可要饿死啦!”爱音满嘴奶油,完全不顾形象。
几人正闹着,不远处一个清亮的少女声音插了进来。
“有趣的女人们。”
立希抬头,就看到要毅叔叔的女儿要乐奈正坐在角落里,抹茶芭菲吃得心满意足,她的作业摊在桌上,旁边随意甩着吉他包。
“你这小鬼,居然在偷听。”立希假装瞪眼。
乐奈调皮地晃了晃脑袋,继续写题,仿佛根本没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
气氛一开始是轻松的。她们聊学校、聊工作、聊最近谁的同事又闹了笑话。
可聊着聊着,立希忽然收起笑容,抬头看向大家。
“你们……最近都有看新闻吧?”
空气瞬间凝固。
素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你是说……丰川财阀的事吧?我听同事议论,说丰川大小姐被赶出家门,还……失踪了。”
灯手里的笔停住,眼镜后的眼神闪动了一下,顿时变得不安。
爱音仍旧嚼着蛋糕,好像没听见一样,结果素世毫不客气地拽住她耳朵。
“哎哟疼!行了行了……我倒是看过一点内参。”
爱音揉着耳朵,神情终于严肃起来。
“说实话,我也挺担心小祥的,不过我印象里她聪明得很,总有办法自保的。”
素世叹了口气,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
立希起身拍了拍灯的肩,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缓缓开口:“我还是希望,大家能保守1966年的秘密,我们和祥子在星洲合唱的那件事,还有……我们之间的关系。”
“现在大家都有自己的单位了,要是这个时候被人捅出来,对前途影响太大,更何况,我们四个都是预备傥员,爱音马上就要宣誓了。”
一瞬间,甜食馆里只听得到墙上时钟的滴答。
爱音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但关键时刻从不含糊:“放心吧rikki,就算有人问我,我也什么都不会说,我什么都忘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其他的,谁敢胡乱编造,我第一个不答应。”
素世点点头,神情郑重。
爱音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我觉得啊,小祥的事……大概率是她祖父一气之下的指控。或者说,干脆就是陷害,说实话,这种事情在对面那里,什么财阀官宦帝王家的,真的屡见不鲜”
灯轻声说:“我在书里见过很多类似的事情,封建大家族之间互相残害,像野兽一样……”
说到这里,灯倒吸一口气,头低得更低了。
“可这是发生在我们认识的人身上……我真的觉得很残忍,很担心小祥……”
她合上笔记本,指尖紧紧攥住封面,像是要从纸页里寻找力量。
立希叹了口气,目光黯淡:“人各有命吧,她投生在富贵之家,就得付出代价,谁让她家里人刳了那么多民脂民膏才养出她呢。”
素世轻轻拍了拍立希的肩膀,劝道:“别下那么绝的判断,小祥……她也许本性并不坏,也讨厌这些勾心斗角呢。”
立希摇头:“可能有良心发现的个人,但从来没有良心发现的阶级,我……我对祥子她自己的想法,很悲观。”
四人同时叹气,都陷入沉思,电扇嗡嗡在转。
这时,忽然有人笑出了声。
是素世,她指了指立希身旁。
众人转头一看,竟发现乐奈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来,正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们,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立希一愣,随即哭笑不得:“你这野猫,什么时候爬过来的?”
“喂,小猫,你刚刚听了多少?”爱音伸手去揉她的头发。
乐奈的白色发丝瞬间被揉得乱七八糟,忍不住小声抗议:“好疼……”
“那可要记住了,”素世假装威胁,“这种话千万不能在同学面前讲,否则……哼哼。”
乐奈只好点头,惹得几人又是一阵笑闹。
笑声过后,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夜色渐深,街外的灯透过玻璃照进来,映在她们脸上。
第二天清晨七点四十分,灯踏进了大阪市立今宫高等学校的大门。
这是她实习的学校,按理来说她不应该带高三班,但因为几年来的大扩招,学生一年比一年多,老师却没多几个。
学校也实在没有办法,只得把她这种优秀师范生也推上教学前线。
校园的红砖围墙上爬满青藤,晨光被藤叶切割得斑驳不一,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的衣着一如往常地朴素整洁,白衬衫外罩着一件浅灰针织衫,胸口别着一支青色的圆珠笔。
在学生们眼里,她恐怕更像是大一点的学姐,而不是老师。
刚到工位没多久,带着方框眼镜,鬓角微白,看起来活像个老教授的年级主任突然找了过来:“高松老师,今天麻烦你代一下田村老师的课,他生病请假了。”
灯愣了下,心里一紧,但还是点点头。
她走到田村的工位前,翻看教案。
今天要上的内容是《离骚》节选。
她轻轻抿了下唇,感觉喉咙里有些干涩,她从小就喜欢汉诗,可是真要站到几十个学生面前讲,心里依然没底。
主任看着她紧张的神情,拍拍她的肩,说:“没事的,灯老师,别有心理负担,学生们又不会吃人。”主任笑了笑,“你就按你平时准备的方式去讲就好。”
她点了点头,把书夹在臂弯里,又翻了翻备课本,把进度和重点记在心里,然后便径直朝三年五班走去。
走廊很长,教室里传来的喧嚣声随着她的脚步愈发清晰。
灯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手轻轻推开了教室的门。
“老师来了!”有人低声喊了一句,随后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笑。
四十多双眼睛转过来,带着或好奇或调侃的神色。灯的心跳蓦地快了几拍。
她知道,这些学生与自己只差四五岁,甚至有几个女生比她还高。
她极力让声音显得平稳:“大家早上好,开始上课了。”
几个穿得不整齐的女生坐在最后一排,领口敞着,裙子下摆故意改短。
她们笑嘻嘻地看着灯,推搡着其中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生。
那个女生梳着简单的短发,低着头,身子缩得很小,像是随时会被挤到角落里。
“诶,这就是今天来代课的实习老师吗?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嘛。”有人小声嘀咕。
灯佯装没听见,走上讲台,把书放下。
她试着抬眼望向全班,眼神有些飘忽,却努力挤出一抹镇定的笑容:“大家好,我是来代田村老师讲课的高松灯老师。今天我们要继续学习《离骚》的节选。”
她让大家先齐声朗读,最初,声音稀稀拉拉的,很多学生只是机械地读着。
灯听在耳里,心里有些难受。
她忍不住挥挥手,让学生们停下,自己示范。
她清晰地用标准流利的汉语吟起: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有几个学生忍不住露出讶然的神情,仿佛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腼腆的实习老师,一旦念起诗句来,竟能有种庄严的君子气韵。
灯的心情也渐渐舒展开来,声音比之前更自信了。
学生们渐渐安静下来,看着全神贯注的灯。
然而,当她读到“余虽好脩姱以鞿羁兮”时,卡壳了,舌头被“鞿羁”二字绊住了。
她愣了一瞬,原本抑扬顿挫的吟诵瞬间,断裂,讲台下立即传出一阵小声的哄笑。
那几个女生笑得最欢,手肘撑在桌面上,故意学着她的口气重复。
灯的脸迅速涨红,像被针尖刺到,可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读,但同时又生怕露出更多破绽。
可当她读到:“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的时候,后排又传来更大的笑声。
那几个女生用手肘戳着那女生,小声嘀咕着什么,眼神里充满了恶意的揶揄。
灯抬起眼,看见那短发女生整张脸涨得通红,手指抓紧了桌角。
她正想出言制止,谁料下一秒,那个女生猛地站了起来,抓起桌上的瓷杯,朝后排用力砸了过去!
“砰!”
杯子碎裂在地,瓷片飞溅。
后排那个笑得最嚣张的女生被砸到额头,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捂着脸尖叫。
教室瞬间乱作一团。有人大叫,有人站起来张望,更多的是吵嚷和慌乱。
灯的脑子“嗡”地一声空白,她几乎是下意识冲过去,把那个受伤的女生搀扶起来。
手指一触,她掌心里便沾上了血,红色甚至浸到了她外套的袖口。
几个男生和坐在前排的班长也反应过来,急急跑出门喊老师。
灯声音发抖:“冷静!大家坐好,不要乱!”可谁也没真听进去。
她硬是扶着那个吓坏了的女生往外走,直奔医务室,女生的哭声很凄厉,让她心里一阵阵发慌。
医务室里,校医迅速检查,说只是几道很浅的划伤,并无大碍。
灯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她靠着墙,这才发现自己的袖口已被血迹染红,在白色灯光下格外刺眼。
不久,年级主任赶来,脸色凝重,把灯拉到一边。
“怎么回事?”主任低声问。
灯支支吾吾地把经过讲了一遍,越说越觉得自己浑身无力,眼圈渐渐泛红。
“是我没看住学生们,是我做得不够好……”
主任沉默了一下,目光复杂。
“挨打那孩子,叫美咲,家里挺厉害的,干部子女出身,一直仗着家势,拉帮结派,平时没少惹事。你别太自责,你毕竟刚来,这事不能全怪你……况且,你事后处理得很好。”
灯怔怔望着主任,心里的酸楚一瞬间涌上来,她咬住嘴唇,眼泪差点掉下来。
主任拍拍她的肩膀,叹口气:“唉……五班,说实话,我不应该让灯老师你们这些小孩子来带,以后这种班我还是得多留神,今天你做的很好了,不要包袱这么重。”
灯轻轻点头,声音颤抖:“是。”
主任走后,灯低下头,咬紧了唇瓣,指尖因为紧握教案而泛白。
她觉得胸口堵得慌,好像自己明明做了很多努力,可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乱局冲垮。
走廊尽头传来学生们的喧嚷声,风透过半开的窗吹进来,带着凉意,也带来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灯靠着墙,深呼吸几次,眼角终于还是溢出一滴泪,她迅速擦掉,不敢让人看见。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斜斜落在走廊的灰色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一层刺目的白光。
灯从办公室门口经过时,脚步慢了下来。
年级主任的办公室门微微开着,里面传来压抑的谈话声。
她不必出现在这里,今天上午的课堂风波已经足够让她心神不宁。
可一种说不清的心情驱使她停下脚步,或许是对学生们的那份责任感吧,她轻轻靠近那扇虚掩着的门。
她听见主任说话的声音,语调里带着一种格外谨慎的尊敬:“田中夫人,今天的事情是我们学校的责任,孩子们年轻气盛,难免有冲突……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锐又带点拖腔的声音:“年轻气盛?主任先生,您知道美咲的父亲是谁吗?要是她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我们俩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灯透过门缝,看见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套裙,脖颈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
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嘴角微微翘起,那种表情几乎带着俯视众人的冷漠。“老教授”也不得不在她面前频频点头,用了许多敬语,小心翼翼应付这位难缠的官太太。
灯心里一阵厌烦。
她讨厌这种姿态,这种姿态,仿佛还是旧社会的余影,好像身份与地位比真理更重要,有些权力就能凌驾一切。
她把目光移开,悄悄退回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