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真的在变化。
这种变化让她心里五味杂陈,麻木感与获得感交织着,她不再追问初华为什么要训练自己,而是接受了“变得更好”这件事。
可是,夜深人静时,她总是偷偷害怕:如果有一天,她连父母的笑容都忘了,她就真的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杀人工具”了。
又是一个这样的夜晚,祥子缓缓闭上眼睛。
已经很久没有梦的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丰川家的府邸。
夜色如水,庭院里石灯笼亮着昏黄的光,走廊深深延伸。
她赤脚踩在熟悉的木板上,每一步都轻轻作响,按照记忆的方向,她推开书房的门。
木质的地板散发着熟悉的蜡香,里面传来钢琴声。
钢琴静静地立在角落,象牙色的键盘泛着温润的光。
钢琴前,竟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妈妈……”
祥子的声音瞬间哽咽。
那是母亲。
她依旧温柔端庄,眼角的纹路比记忆中更深了一点,却依然带着祥子最熟悉的微笑。
母亲张开双臂,祥子像小时候那样扑进怀里,泪水止不住地流。
“妈妈……我好累……我好怕……我做了好多错事,我怕我再也回不去了。”
母亲抚着她的后背,轻声说:
“没事的,只要你能好好活下去,妈妈就开心了,你变得更坚强了,我的小祥。”
那一刻,祥子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泪水模糊了钢琴与烛光,可是母亲的怀抱是真实的,温暖的,她甚至可以嗅到母亲发间那股熟悉的香气,心脏疼得快要裂开。
突然间,一双大手猛地从背后扯住她,把她从母亲身边硬生生拽开。
“不要!放开我!”祥子拼命挣扎,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的手背,可力气悬殊,她被死死制住。
下一秒,一记巴掌狠狠甩在她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痛得她眼前一黑。
祥子尖叫着惊醒。
眼前一片漆黑,可耳边的嘈杂确实真的,宿舍的门不知何时被撞开,几个黑影冲进来。
“什么人!”祥子猛地坐起,心头一凛,下意识去摸床头的玻璃花瓶,想要抓起来防身。
可黑影早已扑上来,粗暴地抓住她的手腕,玻璃花瓶被打翻,落在地上碎裂成无数尖锐的碎片。
祥子拼命踢腿,指甲在空气中乱抓,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喊声:“放开我!”
其中一人冷哼一声,手肘重重压在她肩上,力道之大,几乎让她脱臼,另一人从她背后套上黑布头套,世界瞬间陷入窒息般的黑暗。
“带走!”有人低声命令。
随即,一股重击落在后脑,祥子眼前金星乱冒,四肢瞬间无力。
她像一只被捕的猎物,任凭人拖拽,身体在地板上摩擦,冰凉的感觉透过单薄的睡衣渗进来。
她想要挣扎,却像陷入泥沼般无力。
耳边只有混乱的脚步声,喘息声,以及门板“咣”地一声被踹开又关上的巨响。
祥子的心口一阵剧烈的疼。
她想喊母亲,想喊初华,想喊睦,甚至想喊海铃,可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呼吸声,她被带走了。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粗暴,把她整个吞没进去。
铁门“砰”地关上,巨大的回声在空荡的房间里炸裂开来。
随即,头套被人猛地扯下,强烈的白光像一把利剑,直直刺入眼睛。
她本能地偏过头,却仍然觉得眼眶像被刀片刮过,泪水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面前那一盏高亮度探照灯,把她的脸死死钉在光圈里。
她看不见房间的边界,看不见围绕在身边的那些人,只能听见铁链摇晃的声响。
手腕被卡在肉里的铁环勒得生疼,整个人被吊在半空,脚尖勉强触到冰冷的水泥地,身子随着呼吸和挣扎微微晃动。
“姓名,身份。”
一个低沉而机械的声音响起,像是被铁皮桶包裹着的,完全没有温度。
祥子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的喉咙因为干渴与嘶喊而疼痛沙哑,心脏“咚咚”地撞击着胸口,但她依旧死死盯着脚下的阴影。
下一秒,冰冷的高压水柱骤然喷射出来,猛地砸在她的胸口和肩膀。
那冲击力让她险些昏厥,呼吸瞬间被切断,衣衫顷刻间湿透,布料黏在皮肤上,冷得像是被塞进了冰窖。
外头的山风从破窗隙里灌进来,寒气刺骨,她浑身打起哆嗦来。
“姓名,身份。”那声音再次响起,无比冷酷。
“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情。”
祥子咬着牙,一字一顿,可下一秒,她就后悔了。
回答还未落地,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阵拳打脚踢。她被猛地踹倒,绳索带着她的手腕生生一拉,肩膀差点脱臼。
紧接着,滋滋作响的电棍点亮了黑暗。
一阵剧痛钻进小腹,她像被雷劈中般弯下身子,胃里翻腾,险些呕吐出来。
全身的肌肉痉挛抽搐,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眼前一片雪白,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意识摇摇欲坠。
“姓名,身份。”
祥子已经说不出话,唇角颤抖,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他们终于把她从半空放下来,然而这并不是怜悯。
几个黑衣人一拥而上,将她的四肢死死按在冰冷的地板上。
有人从旁边拿来一块破旧的抹布,带着刺鼻的机油味,粗暴地蒙在她的脸上。
“等、等等——”她刚要挣扎,冰凉的水流便倾泻而下。
整桶冰水像暴雨般灌在她的口鼻,她瞬间失去了呼吸的自由。鼻腔被水冲得生疼,气管像是被手掐住一样,胸口涨裂般的痛苦。
她下意识地挣扎,却越挣越无力,四肢被牢牢钉住,只能无助地咳嗽、呛水。
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喉咙里溢出沙哑的嚎叫,鼻血随着呛水流出,甚至把抹布染红了一小块。
肺部被死死压住,胸腔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她拼命想吸气,却只能吸入更多的冰水。世界逐渐模糊,四肢渐渐冰凉。
就在她即将窒息的前一秒,抹布被猛地扯开。
她“哇”地一声大口咳嗽,喉咙像要裂开一般,肺里灌满的水呛得她泪水横流。
有人粗暴地把她翻过身,重重拍打她的背,让她把水全都咳出来。
探照灯依旧灼人,但这次有人调亮了整个房间的灯光,刺眼的白炽灯下,她终于看清楚了摁着她的四个身影。
初华、睦、若麦、海铃。
祥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牙齿在打颤,身体像一块湿透的破布,软软地瘫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没有力气反抗。
初华蹲下身来,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替她擦掉鼻血和眼泪。
“恭喜,祥子。”初华低声说,嘴角带着笑意,可眼里分明有着心疼,“你通过了最后一关,抗审讯测试。”
“这……这是酷刑,就是折磨!”祥子颤抖着,几乎哭喊出来。
“话不要那么难听,在瀛洲中情局的术语里……”初华笑了笑“这叫——‘强化审讯技术’。”
若麦在一旁嗤笑一声,转了转手里的电棍:“放心吧,我们还没给你用吐真剂呢,那东西一旦用了,你的身体可能就废了,我们可舍不得。”
祥子浑身一颤,脊背上窜起一股寒意。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声音几乎碎裂。
海铃冷冷地开口:“因为如果你有一天被捕,这些才是敌人真正会做的,今天你能活下来,说明你比我们预想的更坚强。”
就在这时,睦走过来,蹲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没事了,祥。已经结束了,以后你不会再受这样的苦了。”
祥子怔怔地看着睦的脸,泪水模糊了视线。心里涌起的委屈与恐惧,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她哽咽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扑进睦的怀里,死死抱住了她,睦的手臂环住她,她身上的寒意仿佛被一点点驱散。
她似乎不再分得清仇恨与依赖,她只知道自己仍然活着,而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身边这个拥抱她的人,她的半身。
1970年9月20日
池袋的空气里带着九月末的凉意,薄薄的云层挡住了初秋的阳光,街角的果汁店外排着长队,女学生们背着布满徽章的书包,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明星和最新的电视剧。
丰川祥子坐在一辆黑色日产公爵130轿车的副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蓝色条纹领带。她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条利落的马尾,衬着藏蓝色的西装外套,活像女性杂志封面上的“新时代摩登OL”。
但她心里清楚,这一身不是为了办公室,而是为了隐藏在西装下的那副腋下枪套。
冰冷的金属贴着肋骨,时刻提醒她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了。
驾驶座上的初华毫无紧张之色,她单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在皮革上敲击节拍,敲得祥子心里一阵烦躁。
初华今天还是那一身浅卡其色的风衣,门襟敞着,腰间挂着的银色手枪随着身体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日产、荒坂……还有你们丰川家的车厂,全是一群会造垃圾的商人,根本不是汽车工程师。”
初华的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秋津车……马力不足,塑料感强,唯一的优点,就是空调凉快。”
祥子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她并不想为丰川家辩护,那个家族于她而言,已经只剩姓名和生物学上的一点点关系了。
“真正的车,”初华又补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该有野兽的引擎声,就像我那辆野马一样,轰一脚油门能把你心脏震出来。”
祥子转头望着车窗外,池袋西口的书店、百货和咖啡馆掠过,橱窗里倒映着自己清冷的脸庞。
几个女学生从人行横道跑过来,笑声在街口炸开。祥子愣了愣,心里忽然一酸。
几年前,她也是这样无拘无束地奔跑在校园里的女孩。
她曾经只关心考试成绩和社团活动,从未想过自己会坐在这辆轿车里,握着枪,听从无线电调度,去把无辜的人摁在地上打,或者带回去吊起来打。
初华注意到了她有点迷惘的神情,突然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响在车厢里炸开,把祥子吓了一跳。
“在想什么呢,小蓝毛?”初华挑眉,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深情,“别走神,来,摸摸看,你的枪还在不在?”
祥子愣了一下,低头伸手进西装内侧。冰凉的金属立刻压在手心,那是她的阿斯特拉3000手.枪——初华在她“毕业”那天送的礼物,黑色的枪身、细长的枪管,像是一条潜伏的毒蛇。
“在。”祥子低声回答。
“很好。”初华笑了笑,“记住,你随时都可能要用它。”
话音刚落,中控台上的无线电手台突然炸响,刺耳的电流声让空气骤然紧绷,随后传来警视厅巡逻队员急促的声音:
“这里是一零三号巡逻车!呼叫特高支援!呼叫特高支援!立教大学附近发生枪击案,有瀛洲人伤亡,嫌犯进入出租屋内拒捕!请求立刻增援!”
初华倒是毫无紧张的神色,立刻伸手按下通话键:“特高收到,三角、丰川正在前往现场,预计五分钟到达,呼叫若叶和八幡,立刻集合。”
无线电里传来短促的“收到”。
祥子已经条件反射般掏出手枪,检查弹匣,推拉套筒,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那一瞬,她的手指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每一次出动,都让她想起父亲,那张在牢狱中的,灰白的脸。
她吸了一口气,把颤抖压下去,初华也挂挡起步,轿车猛地一震,冲出车流。
霓虹灯快速倒退,街边的行人纷纷回头侧目,蓝灯闪烁,警笛声呼啸起来。
池袋的街道一向拥挤,可在警笛鸣响的瞬间,车辆像被无形之手推开,给她们让出一条通道。
“祥子。”初华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这是你的第一次正式出勤,别搞砸了。”
祥子喉头动了动,点点头:“明白,初华小姐。”
几分钟后,车停在立教大学正门外,红砖墙后的银杏树在秋风中簌簌作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前方街角,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警视厅的巡逻车闪着红灯,几名警员神情紧张,手里握着左.轮手.枪。
一个年轻的巡警冲过来,对初华行礼:“报告!嫌犯在那栋灰色出租屋的一楼和地下室里,手里有长枪,已经击伤一名立教大学的瀛洲籍教师李先生,现在正武装拒捕!”
“内部有多少平民?”初华问。
“至少两户。”
初华点头,转头看向祥子:“去把后备箱打开来。”
祥子点头,不远处,海铃和睦也到了,她们迅速下车,空气里顿时弥漫着一股紧张的火药味。
街道开始弥漫起硝烟和焦灼,警笛声回荡在听力所及的每一个角落,警视厅的警员们将楼上仅剩的住户迅速疏散。
哭喊声、拖鞋拍打楼梯的声音、母亲抱着孩子的哀求声,混乱交织在一处。
祥子站在马路边,手心已经渗出冷汗,她照着初华的吩咐拉开后备箱,顿时一股金属与枪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躺着两把长枪,一支漆黑的自动步.枪,枪托在车厢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一支是泵动式霰.弹.枪,沉甸甸地压在箱底,旁边还整齐叠着两件深灰色的防弹背心。
“拿出来。”
祥子伸出双手去抱那把步枪,但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重,初华利落地一把接过,单手就把它背在肩上,轻描淡写地介绍道:
“瀛洲制造,六〇式突击步.枪,虽然是民用改版,二十发弹匣,但是也够用了。五点五六口径,打在人身上,进去一个小洞,出来就是碗口大的窟窿,就算有防弹衣,也不一定挡得住。”
紧接着,初华从她手里拿过那把***,熟练地把红壳的圆柱形霰弹一枚枚推入枪管,手势利索而优雅。
伴随金属入膛的“咔嗒”声,祥子觉得心脏仿佛也跟着一下一下被攥紧。
“把这件穿上。”初华把防弹背心丢给她。
祥子脱下外套,硬生生套上背心,防弹材料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胸口紧得难受。
可当她低头看到背心织料厚实的层叠,又想起刚才初华说的“碗口大的窟窿”,她还是默默把带子绑的更紧了。
海铃和睦也走了过来,二人都穿着防弹背心,脸色冷峻,睦的手里多了一把短小的以色列制乌兹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地面。
“这个给你。”初华手一扬,一把***飞向海铃。
海铃接得稳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出租屋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爆炸声。
玻璃被震得粉碎,浓烟夹杂着火光从一楼窗户里喷出,伴随着的是零星的枪声和惨叫。
“妈的!”初华低声咒骂,迅速抬手拍了拍祥子的肩:“要上了,做好准备。”
说罢,她沉声下令:“攻坚!”
“明白!”
海铃打头阵,端着***一步跨过碎石与浓烟,猛地抬枪。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被爆破的冲击波冲的破烂的木板门被直接轰烂,门轴带着碎屑飞向屋内。
烟尘翻滚之中,四人鱼贯而入。
一楼大厅里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天花板被炸塌了一角,碎木横七竖八。
一个女孩倒在血泊里,右手连着半条手臂都被炸断,脸上溅满了血,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她旁边蜷缩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脸上沾满灰尘与血迹,呼吸急促,手边的手枪才抬起一半。
海铃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抬手就是一枪,无数12号铅弹让他的头颅当场炸开,鲜血与碎骨溅了满墙。
祥子看得胃里一阵翻滚,差点吐出来。眼前的血雾让她眩晕,耳边嗡嗡作响。
初华却早已举枪,冷冷补了两枪,子弹干脆利落地钉进尸体的胸膛。
“确认射击。”她吐出这四个字,仿佛只是完成一道算术题。
正当此时,一个穿着学生服的男孩,慌乱中跌跌撞撞地堵在地下室的门口。他双手颤抖地举着一把小口径手枪,眼里全是惊恐。
“别、别过来!”
初华面无表情,抬枪就是三发点射,子弹精准击中他的胸口,男孩惨叫一声,身体后仰倒地,手枪滑落在地。
“确认射击。”海铃毫不迟疑地再补了一枪,血肉立马飞溅到墙上。
祥子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她的指尖僵硬地杵在扳机护圈里,却始终没有打出一枪。
她感到自己的脚像灌了铅,胸腔里涌起一阵恶心的眩晕。
这就是真正杀戮的场景吗?
初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祥子几乎能感受到她眼神里的冰冷和无声的命令。
祥子强忍住呕吐感,把呼吸压得尽量平稳。
四人整队,慢慢靠近地下室的门口,门后是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灯光从缝隙中透出,爆炸后的烟雾仍未散尽,带着呛人的焦臭味。
海铃抬手打了个手势:“我第一个。”
“我第二个。”初华背好步枪,另一只手已经拔出腰间的银色手枪,用左手扶住海铃的肩。
睦端着乌兹点点头,低声对祥子说:“跟住我。”
祥子咬住下唇,点了点头,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突入!”初华一声冷喝。
海铃猛地一脚踹开地下室的门,***的黑洞首先探入漆黑的楼梯口,四人随即鱼贯而下。
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潮湿和血腥味,昏暗的电灯摇曳着,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祥子心口。
墙上斑驳的贴画已经褪色,但依稀能辨认出战前帝国海报上那些呐喊的面孔,鼓胀的血管、狂热的眼睛、举起刀枪的手臂。
旭日悬在正对的墙上,边角已经破烂,但惨白的放射纹和血迹般的红色仍然在在光下闪烁。
几个钵卷头巾挂在钉子上,上面写着“神风”、“必胜”,或者画着菊水纹章,仿佛一群死去多年的幽灵仍旧在注视着闯入者。
初华冷笑了一声,脚步声在地下室里回荡:“荒唐,还活在二十多年前,分不清敌人是谁……这些蠢货。”她摇了摇头,语气里的讽刺味简直冲鼻子,“不去跟O匪或者那些收红钱的议员拼命,反倒拿起枪来对着老瀛……”
“狗咬吕洞宾。”初华突然冒出一句汉语,摇了摇头,虽然祥子听得懂每一个字,但是还不明白背后隐藏的意思。
海铃没有接话,她的眼睛落在地上,一路暗红色的血迹蜿蜒向前,像是一条牵引的绳索。
她弯下身,举着手电筒,顺着血迹走过去。角落的木箱后,传出微弱的抽泣声。
“有人。”海铃低声提醒。
木箱后蜷缩着一个少女。她的膝盖被炸伤,血把袜子都浸透了,脸色惨白。
头上绑着一条旭日头巾,污渍与汗水混成一片,她身旁摆着一支瀛洲造的半自动短步枪,枪口斜斜地落在地板上,还冒着焦黑的痕迹,那正是几小时前击伤瀛洲教授的凶器。
她听到脚步声,立刻惊恐地抬起头,眼泪糊满了眼角,嘴唇不停哆嗦:“不要……不要过来……”
初华走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提住她的后颈,轻而易举把她从木箱后拖出来。
少女拼命挣扎,手指抓挠着空气,却被狠狠摔在地上,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她疼得蜷缩起来,大口喘息,声音嘶哑:“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我什么都说……拜托……”
祥子看着那张脏兮兮却依旧稚嫩的脸,突然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些无忧无虑的女学生,心里被狠狠揪了一下。
“祥子。”初华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
“你的机会到了。”她缓缓点头,随后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祥子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脸色瞬间煞白。她摇头,嘴唇颤抖:“不……我……我……”
初华没有骂她,她只是绕到祥子身后,双手覆上祥子颤抖的手,帮祥子抬起了手上的枪,瞄准这那孩子的前额。
“别紧张。”初华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耳边低语,却更像蛇吐出的信子,“稳住,你只需要扣动扳机,很快的,她不会痛的,你也不会。”
祥子喘着粗气,额头的冷汗一滴滴滑下。
少女在地上哀求着:“不要……姐姐,不要……”声音尖锐,刺入她的耳膜。
“看不见就好。”初华用左手捂住了祥子的双眼,右手摁着她的手指,缓缓扣向扳机。
“我不行……真的不行……”祥子声音颤抖。
黑暗中,祥子听见自己心跳的轰鸣,仿佛整座地下室都在震动。她拼命抗拒,可是手被死死压住,手指像被锁住一样。
“扣下去。”初华低声道。
“不要……不要……”祥子的声音颤抖,几乎破碎。
“开枪。”
——砰!
枪声在狭小的地下室里炸开。空气猛地颤动。
一瞬间,哭泣声戛然而止。
祥子的身体剧烈一震,双眼在初华放开的那刻猛地睁开。她看到那女孩的头一歪,血迹在水泥地面上晕开成一片黑红色的花。
那双求生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泪光凝固在睫毛间。
祥子呆立着,手中的枪还在颤抖,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开了枪,杀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杀生,
第一次就是一个活人,不是虫子,不是家畜,是人。
初华在她身后轻轻鼓起掌。
啪、啪、啪
清脆而响亮。
“很好。”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满意,手轻轻搂住祥子的肩膀,像是在夸奖一只终于学会叼回猎物的小狗,“第一次做得比我想象中要好。”
祥子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睦和海铃在旁边默默看着,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剩下血腥味和火药的焦灼味。
海铃收起那支短步.枪,跟在初华和祥子后面,走向楼梯。
祥子脚步踉跄,像是在梦游,被初华半搀着走出那片血腥与阴影。
地下室门口,警视厅的人正涌入收尾,闪烁的灯光、喊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提醒这一切都是真的。
而在祥子的心底,那一声枪响却久久回荡,压得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