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的眼皮很沉,像被铅块死死压着,耳朵里也没有任何声音,如同堕入深海。
等到她吃力地抬起眼皮,缓缓睁开双眼,意识才渐渐浮回水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和一根白光灯管,白得空洞。
鼻腔里隐隐有股木料与洗涤剂混合的味道,她的头有些昏重,胃里还翻涌着酸水。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大床上,床垫很硬,泛着消毒水的气味。
床上支着一张小小的折叠桌,上面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乌冬面,以及一杯清水。
空气里飘散着酱油和昆布汤的香味,可祥子嗓子发紧,几乎吞咽不了。
她记忆模糊,脑海里只残存着断裂的片段:黑夜、车灯、睦冷漠的脸、若麦的烟、手铐……
还有……父亲的手指……
她不敢继续想。
祥子迟钝地转动脑袋,目光扫过四周,房间不大,布置得像某种酒店客房。
靠墙放着几个柜子,一面落地镜冷冷矗立在角落,正对着床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米开朗基罗的《创造亚当》。
她心口猛地一缩。
她曾在佛罗伦萨的圣母百花大教堂仰望过原作,虽然当时她年纪尚小,看不懂上面的内容,但她清楚地记得,那是爸爸妈妈一起带她去的。
此刻这幅画却出现在如此的场景里,让她有种被亵渎的感觉。
厚重的窗帘拉得死死的,缝隙间透不出一丝光,祥子抬起身,扶着额角,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有人吗?”
没有回应。
可就在这一刻,房间里忽然响起了沙沙的电流声,那是某个不知藏在哪里的扩音器。
紧接着,一个轻柔而戏谑的女声传了出来。
“早上好,祥子,先别紧张,床上的乌冬面先吃几口,喝点水,有了力气,再想办法离开这个房间。”
祥子猛地僵住,那声音,她听得出,是三角初华。
她的心一下沉到谷底,咬牙质问:“这是哪里?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嘭”的一声闷响骤然在耳边炸开。
床头柜上,不知什么时候放着的一个小铁罐竟然爆裂开来,瞬间,浓烈的白烟喷涌而出,翻卷着吞没了整个房间。
刺鼻的烟雾猛地钻进喉咙,祥子立刻被呛得咳嗽连连,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手忙脚乱地捂住口鼻,却依旧觉得肺里像灌进了火焰般炙热。
广播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说出来的话让她愈发绝望:“需要知道的,你自然会知道,不需要知道的,就不要多问,这是你的第一课。”
祥子用力咳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感觉自己是头可怜的兽,被丢进了一个荒唐的角斗场。
她踉跄着跑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透过玻璃,她看到外面竟是一片空旷的绿地和起伏的山坡,远处是密密的松林,心登时凉了半截。
“这绝不是东京……”
她已经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远离了熟悉的城市。
祥子焦急地拍打窗子,继而用拳头猛砸,甚至用肘猛击。
可胳膊又麻又痛,玻璃还是纹丝不动,甚至连裂痕都没有。
她气急败坏地高抬起腿,踢了几脚,反而把脚踝震得生疼。
烟雾越来越浓,她的呼吸开始艰难,胸口一阵阵发闷,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初华的声音又传来:“去看看《创造亚当》后面。”
祥子怔了一下,立刻跌跌撞撞地扑到画前。
她用力把画掀开,手指在背后胡乱摸索,突然,触碰到一块冰冷而坚硬的金属。
她愣住了。
那是一把沉甸甸的手枪。
祥子浑身发抖,几乎不敢相信,她战战兢兢地把枪抽出来,手心都渗出了冷汗。
初华的声音带着愉快的笑意:“瀛洲造十一毫米自动手枪,七发弹容,威力很大,学会使用它,你或许能活下来。”
祥子慌乱地摇头:“我……我不会用。”
“我会告诉你。”
“拉开套筒,松手,这就确认上膛了。”
“再到枪身左边,扳机上方有个小东西,就是保险,拨一下。”
“再看看手枪握把,那上面有个可以按下去的金属件,那是虎口保险,记住,按实了,不然打不了。”
祥子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纵着,僵硬地照做,金属部件的机械声响令她头皮发麻。
“接下来该做什么,你是知道的。”
祥子手里的枪抖得厉害,她盯着那扇仿佛固若金汤的窗,被熏出的眼泪顺着面颊直流。
她咬紧牙关,终于在一声几近撕心裂肺的尖叫中,扣下了扳机。
“砰!”
剧烈的枪声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子弹狠狠击中玻璃,窗子终于应声碎裂,飞溅的玻璃碎片划过她的脸颊,火辣辣的痛。
手枪强烈的后坐力差点把她的手腕撇了,她疼得尖叫出声,像被人猛地扭了一把。
可她顾不得了,浓烟扑面而来,父亲不知所踪,甚至是不知生死,她没有选择了。
她拼命爬到窗边,探身望下去,楼下正好摆着一个大垃圾桶,里面堆满了腌臜的秽物。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咬牙,纵身跳下。
“咚!”
身体重重地砸进垃圾堆,腐烂的气味瞬间扑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缓冲并没让她好受多少,她的背和手臂被硬物硌得生疼,仿佛全身散了架。
她踉跄地爬出垃圾桶,扑倒在地上,大口呕吐,胃里仅有的酸水和胆汁涌上喉咙。
她吐得满脸通红,浑身都是恶臭。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初华几人慢悠悠地走过来,她身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浅卡其色风衣,神情优雅,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小小的实验。
“恭喜啊,祥子。”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透着寒意,“你通过了第一课。”
祥子抬起头,眼泪和污秽混杂在脸上,狼狈不堪。她的右臂因为方才的反冲力隐隐作痛,她只能用左手捂着,勉强支撑着身体。
初华走近两步,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去洗个澡吧,今天你很辛苦。”
祥子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佝偻着背,喘着粗气,一步一步挪开。
就在她背影几乎要消失时,初华淡淡开口:“欢迎来到北海道的特高警察训练基地。”
祥子愣住,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北海道?她真的被带离东京了?她再也回不去了?
冷风吹过山坡,带着松脂的味道。
她被困在了一个危险的地方。
热气氤氲在浴室里,水珠顺着瓷砖不断滑落。
祥子把脸埋进水雾中,直到鼻腔被蒸得发疼,才猛地抬起头。
镜子里映出她通红的眼眶,水汽模糊了她的轮廓,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浴室门口放着两个纸箱,她关掉水龙头,披上毛巾,小心翼翼地蹲下去打开。
第一套衣服很常见:黑色运动服、厚底胶鞋,胸口印着编号,显然是训练用的。
她松了口气,可当她掀开第二个箱子的时候,一种莫名的恐惧爬上心头。
那是一套灰白色格子的长裙,搭配一件白衬衫,袖口的褶边与她家里衣柜里挂着的几乎一模一样。
最让她不寒而栗的,是小袋子里那条黑黄相间的丝带,丝绸材质和触感与她每天绑头发的完全一致。
祥子的手悬在空中,指尖微微颤抖。
空气中仍有沐浴液的香味,可那衣物的气息却像是从她的旧生活里硬生生剥离出来,摆到她眼前,就像有人悄无声息地翻遍了她的抽屉,把她的秘密剖开、展示。
她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压下胸口涌动的恶心感,把那套裙子小心折好放回箱子里,转而穿上运动服。
黑色布料紧贴在她湿润的皮肤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战栗。
走出浴室时,海铃正在走廊里等着,她依旧是冷冷的表情,一身笔挺的黑色警服,手枪枪套挂在腰侧。
祥子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没事,跟我来吧。”海铃说道,口气竟然不像之前那样冷硬。
两人走过训练区的长廊,路过那栋“假酒店”时,祥子忍不住抬头,发现已经有人开始重新修补她开火击碎的窗户了。
白色的大仓库外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里面已经有几十个穿同样黑色运动服的青年坐在木椅上。
空气里混合着粉笔灰和汗味,头顶的灯光冷冷地照着每一张面孔。
祥子在海铃的示意下坐到后排,前方黑板上写着大字:“保卫帝国的价值观——忠诚与牺牲。”
讲台上,一名穿军装的政战官正拍打桌面,声音尖锐:“保卫帝国的价值观,是你们一切思想和行动的最高准则!”
他走动着,靴跟敲击地板,像是铁锤砸在耳膜上。
身后黑板上写着“忠君爱国,献身圣战”几个大字,粉笔渣子随风飘散。
祥子机械般坐下,心却悬空,她努力让自己盯着黑板,可耳朵却被另一种声音死死抓住。
隔壁的仓库里,不知什么时候传来刺耳的电流声。
随之而来的,是被压抑的惨叫,男人的低吼、女人的尖啸,混杂着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
教室里没有人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轻了。
那尖叫持续十几秒,戛然而止。
紧接着,电流声再度响起,又是一阵悲鸣。
祥子感觉胃液往上涌,指节死死扣住桌沿,冷汗顺着背脊滑落。
“安静!”讲台上的军官厉声喝道,像是在提醒大家,这些声响都是“必要的”。
祥子不敢再听,却又无法不听。
大约过了半小时,仓库的铁门被猛地推开,初华和若麦走了进来。
若麦叹着气,小声嘀咕,偷偷白了初华一眼,而初华的金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袖口还有灰渍,似乎刚做完沉重的体力活。
她眼神凌厉一扫,全场立刻寂静。
那名政战官当即立正,几位教官同时站起身,“啪”地行军礼。
“把窗户关紧,窗帘拉上。”初华吐出一句。
教官们立刻行动,铁窗被关死,厚重的布帘落下,屋子瞬间昏暗。
祥子这才真正意识到,初华在这里,或者说,特高警察里的地位远超想象。
课后,学员们被带去集体宿舍,祥子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丰川祥子,留下。”
她僵住,抬眼,正对上初华的的紫色瞳孔。
没有选择,她只能跟随,来到一处与众不同的宿舍区。
这里的走廊很安静,几乎一尘不染,墙壁漆着浅绿色,门口挂着写着“工作人员”字样的牌子。
初华推开一扇门,是一间单独的小卧室,床上铺着整洁的白床单,桌上有一盏台灯,甚至还摆了一只玻璃花瓶,插着几朵不知名的白花。
“你以后就住这里。”初华语气轻快,但不容置疑。
祥子愣了愣,还是小心问:“为什么……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初华挑起嘴角,盯着她:“你很聪明,知道问问题,但你还是个新人,很多问题的答案你承受不起。”
祥子心里一紧,咬着牙追问:“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到底是什么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能听见风吹过窗缝的低鸣。
初华转过身,背影笔直,声音却低了下来:“我吗?我不过是一个靠自己的努力,付出了很多代价,改变了本来注定的命运的人。至于第二个问题,因为你和我一样,祥子,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她顿了顿,回过头,露出了她招牌的微笑。
“所以,从今天起,你和我,是共犯关系。”
祥子怔怔望着她,心口扑通直跳。
她根本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只觉得背脊发冷。
“敌人……共犯……什么敌人……”
她在心里默默咂摸着这句话。
初华看见她那张稚气未脱的包子脸浮现出迷惑的神情,忽然轻笑了一声。
“去休息吧。”
说完,她转身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重新归于寂静。祥子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远处仓库传来的电流声。
清晨五点半,刺耳的哨声划破了训练基地的寂静,窗外雾气未散,空气里带着潮湿的铁锈味。
祥子猛地从床上坐起,昨夜残存的梦境还在眼角发烫,她已经记不清梦到了什么,但她记得,她在梦里是温暖的。
宿舍的门“砰”地被拉开,初华吹了声哨子,拉长声音吼道:
“集合——!”
她几乎是凭着惯性跳下床,脚一落地便打了个趔趄,脚底的冰凉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换上训练的运动服时,眼睛还没睁开,她抬头望镜子里的自己,眉眼间那种陌生感越发清晰——这不再是丰川财团的大小姐,而是一名被剥夺过去的受训者。
训练场建在那座大仓库后方,四面高墙环绕,射击靶架整齐立着。
空气中有一股硝烟味与机油混合的气息,似乎永远挥之不去
祥子被分到了最边上的射击位,她的心跳开始加快,手心渗出汗。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影子靠近,是海铃,应该是初华安排过来“特别关照”祥子的。
“别紧张,先从据枪瞄准开始。”海铃站在她身侧,她的双手覆在祥子手背,教她如何握紧气手枪的握把,“虎口贴紧,拇指和食指保持夹角,稳住呼吸。”
祥子照做了,第一次扣下扳机时,轻轻一声“啪”,铅弹准确击中靶纸的七环。
她心里一跳,再连开几枪,子弹都落在靶心附近。
“哎,我居然还挺有天分的。”
她心里想着,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点久违的自信。
海铃却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别得意,这只是气手枪。”
话音未落,她走到武器箱前,打开盖子,取出一把沉甸甸的勃朗宁“大威力”,黑色金属在靶场的灯下泛着冷光。
“来,试试真正的武器。”
祥子伸手去接,手腕被重量压得一沉,她心头咯噔一声,手心迅速冒出汗。
“瞄准。”海铃没有给她丝毫喘息。
她深吸一口气,将枪举起,手臂很快传来酸胀感,手指开始颤抖。
“开火!”
海铃的口令骤然落下,祥子本能地扣下扳机。
“砰!”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她手臂一抖,枪口猛地上跳,火光一闪,子弹直直击中了天花板的钢板。
“住手!”海铃立刻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厉声呵斥,“放下!”
祥子愣愣地松开枪,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千米,脸颊一阵发烫。
海铃却没有更多安慰,只是冷冷道:“你的手腕力量太差了,根本控制不住。”
此时,坐在一旁观察的初华站起身,脚步声轻快。她走进武器库,半蹲着仔细挑拣,最后拿出一支线条纤细的儒格手枪。
“换这个。”初华把枪递给她,脸上还是那副微笑“5.5毫米小口径,适合新手。”
祥子接过来,果然轻盈许多,她再次举枪,瞄准靶心,扣下扳机,“砰”的一声,子弹稳稳落在八环上,她松了一口气。
“看吧,这才合适。”初华拍了拍她的肩,“好好珍惜你的武器,如果你能通过测试,我会送你一把属于你的枪。”
祥子怔了一下,眼神闪烁。她咬了咬唇,忍不住低声问:“可我……我不想要枪,我想知道父亲的消息。”
初华听到之后,戳了一下祥子的脸:“我说过的,需要才知道,不需要的就不要知道。”
一个动作,一句话,堵住了祥子所有的追问。
她脸微红,点点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
下午是体能训练时间,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训练场的另一侧,铁质单杠在光里烫得发烫。
“体能训练开始!”教官吼声如雷。
伏地挺身,祥子双手撑地,手臂抖得厉害,做不到十个就气喘如牛。
海铃冷眼旁观,只报数,不给任何放松。
仰卧起坐,每一次起身都像被拉扯着五脏六腑,到二十个时,她额头汗珠滚落,视线模糊。
引体向上,双手死死抓住横杆,身体却始终拉不上去,只能憋着口气,在半空中摇来晃去,看得初华笑出了声。
“再来!”教官的声音毫不留情。
祥子咬牙,竭力再尝试一次,却仍然失败,几乎要哭出来。
最后是三千五百米跑。
她一开始还能咬牙维持节奏,跑到八百米时脚步乱了,心口像被火烧般疼,再往前几百米,眼前发黑,双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大口的喘着粗气,胸腔灼烧着。
冷不丁,一股冰凉的水泼在头上,她猛地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看见初华正提着一瓶矿泉水,神情带着点戏谑。
“这不是还有力气吗?”
祥子本能地怒火上涌,几乎是扑了过去,双手撑在地上想要挣扎。
初华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拽起来:“走,跑完它。”
剩下的路程,初华一直陪在她身边,一边跑一边轻声数着节奏,祥子的呼吸混乱,嗓子像冒烟一样疼,但身旁的脚步声成了唯一支撑。
当终点近在眼前,她几乎是哭着冲过去。
“很好。”初华拍拍她湿透的后背,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温和,“去洗个澡,好好休息。”
趴在床上,祥子每翻一次身都感觉像是把全身的骨头拆开又拼上,她只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更难,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把头闷进了枕头里,小声的啜泣起来。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祥子的生活已经彻底被训练的节奏填满。
每天清晨五点的哨声会把她从梦境中硬生生拉出,迷蒙的眼皮还没完全睁开,就要穿上那身统一的黑色运动服,站到操场的白线上。
凉风中,教官冷冰冰的命令声会砸进耳朵:“立正、俯卧撑、跑步!”
伏地挺身时,砂砾硌得掌心生疼,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溶进眼睛,辣得睁不开眼。
格斗训练则更加令她身心俱疲,只要动作慢半拍,下一秒就会被海铃抓住手腕,一个过肩摔狠狠摔在地板上,然后被海铃像揉面一样在地上反复压制,摧残关节。
最初的几天,祥子每一次都摔得浑身青紫,疼得眼泪鼻涕一块流,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可渐渐地,她开始学会如何卸力,如何利用重心和技巧抵挡对手的擒拿。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尖叫抓挠的大小姐,现在,至少能在海铃面前撑过几招,哪怕最后还是会被摔倒在地,却已能在地上翻身爬起,重新站立。
射击训练同样如此,最初她举起手枪时,枪口像失控的树枝一样乱跳,打出的子弹全都打飞。
海铃冷漠的眼神与初华的轻笑刺得她满脸通红,她默默地无数次在靶场扣下扳机,直到枪口的后坐力与手腕的力量逐渐达成平衡,如今,她能稳稳地击中八环九环,甚至偶尔擦过十环的边缘。
每当靶纸上出现一个干净的弹孔,祥子心底都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那是一种陌生的获得感,甚至带着一丝危险的自豪。
在初华亲自教授的间谍技能课程里,初华偶尔会在树林里让她“逃跑”,再亲自去追。
最开始,她总被轻而易举地揪住衣领拎起来,可到后来,她已经能在黑暗里绕开陷阱,甚至能让初华花上一个半小时才找到她。
体能的变化最直观,过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现在手掌布满薄茧,手臂线条隐隐显出肌肉。
镜子里的自己,再也不是那个穿着月之森校服在书房弹琴的千金小姐。
祥子对着镜子出神时,有时会忽然心惊。
“这真的是我吗?”
可与此同时,她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变得更强了。
唯一不曾改变的,是那段刻在骨血里的记忆:父亲被捕,母亲温柔的笑。
每当夜晚训练结束、洗去满身汗水,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记忆便像野草一样生长,刺得她心口生疼。
她知道,自己真的在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