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皇后区,天刚擦黑,寒风卷着枯叶在人行道上打转。彼得慢慢走着,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不急着回家,而是想在到家前搞清楚一件事。
“所以……你真只是来‘感谢我帮忙整理笔记’?”他侧头看向身旁的陈允恒,语气故作轻松,手指却无意识地乱动着,“因为说实话,你成绩也挺不错的,那笔记你没必要整理,根本不用谢。也没必要去实验室专门找我。”
陈允恒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疾不徐,像散步似的。“礼节而已。你帮了我,我登门致谢,很奇怪?”
“不奇怪,不奇怪!”彼得赶紧摆手,又立刻补上一串碎碎念,“我只是觉得……你平时只和格温一起,突然主动上门,还挑在本叔叔刚失业的时候——时间点太巧了,对吧?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那是变量控制失败,或者……人为干预。”
陈允恒轻笑一声,没看他:“你最近物理课是不是在学因果推理?”
“哈!被你发现了。”彼得干笑两声,心里却更慌了——他怎么连我在学什么都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那……你打算跟本叔叔聊什么?别说我坏话啊,上周我其实没逃化学课,是去图书馆查资料了!真的!虽然顺手救了只卡在排水管里的猫,但那不算旷课,对吧?”
“猫?”陈允恒微微偏头,眼神似笑非笑,“穿超人紧身衣那只?”
彼得猛地刹住脚步,自行车前轮“哐”地撞上路边消防栓。
“我——我不是——那猫它自己会爬墙!”他语无伦次,脸瞬间涨红,“而且那天风很大!衣服被吹起来了而已!没人看清!”
陈允恒停下,转身面对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点近乎温柔的冷意。
“放松,彼得。”他声音很轻,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我又没说那只猫是你救的。”
可这句话比直接揭穿更可怕。
彼得喉咙发紧,冷汗从后颈滑下。他意识到:对方根本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让彼得自己慌乱、自曝、自我怀疑。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如果你是冲我来的,冲我一个人来就行。别牵扯本叔叔。他什么都不知道。”
陈允恒静静看了他几秒,忽然抬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枯叶。动作自然得像老朋友。
“我知道。”他说,语气甚至带着点遗憾,“他只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聪明、善良、总想帮别人——哪怕把自己累垮。”
彼得怔住。
“所以,”陈允恒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闲聊,“你也不想被本叔叔知道,他引以为傲的侄子,这几天都在高楼之间玩命荡秋千吧?”
这句话像冰锥,直直刺进彼得胸口。
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风更大了,吹得他校服鼓起,像一张绷紧的蛛网。
而陈允恒已经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抛下最后一句:
“走快点,梅姨的燕麦饼干凉了就不好吃了——顺便,别再试探我了。你藏不住的,彼得。从来都藏不住。”
彼得咬着嘴唇,推起自行车,脚步沉重地跟上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猎手。而是被看透的猎物。
而最可怕的是——他甚至不确定,对方究竟是敌,是友,还是……某种更危险的存在。
到了家门口,梅·帕克正站在门廊下给盆栽浇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髻,眼角有细纹,眼神却明亮温和。
“哎呀,彼得!你带朋友回来啦?”她一眼认出陈允恒——学校家长会上见过,那个总是安静坐在角落、成绩全校第一的亚裔男孩。
“梅姨好。”陈允恒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礼貌,“我是陈允恒,彼得的同学。今天冒昧来访,希望没打扰您。”
“怎么会打扰!”梅连忙放下水壶,擦了擦手,“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得很,我刚烤了燕麦饼干,还热着呢!”
屋内暖意扑面而来。旧沙发、泛黄的地毯、墙上挂着本年轻时修车的照片——一切都透着一种拮据却整洁的体面。
本·帕克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把螺丝刀,显然是在修理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谁来了?”
“是彼得的朋友,陈yunheng?陈伊森!”梅笑着介绍,“就是那个总拿奖学金的孩子!”
本放下工具,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哦!常听彼得提起你——说你是‘人形计算器’,连物理老师都怕你提问。”他伸出手,掌心粗糙却有力,“欢迎来家里坐,孩子。”
“谢谢您,本先生,叫我伊森就好。”陈允恒握手时力道适中,目光坦然,“一直想登门拜访,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三人落座。梅端来热可可和饼干,彼得坐在角落,一边啃饼干一边偷偷观察陈允恒——这家伙怎么突然这么……正常?完全不像实验室里那个步步紧逼的“审讯官”。
寒暄间,陈允恒谈吐得体:问起本过去在汽车厂的工作,对老式机械表现出真诚兴趣;又聊到梅种的罗勒长得比超市卖的还香;甚至还记得彼得提过本最爱看《星际迷航》原初系列。
“你这孩子,心思真细。”梅忍不住感慨,“现在年轻人,哪还有记得长辈爱好的?”
本也点头,眼里多了几分欣赏:“难得见彼得交到这么稳重的朋友。”
彼得差点被饼干呛住——稳重?你要是知道他今天怎么吓唬我……
就在气氛最融洽时,陈允恒忽然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分郑重:
“其实,今天登门,除了拜访,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本先生。”
本一愣:“哦?什么事?”
“我在筹备一个社区安全项目,算是我想要对社区做的贡献吧。”陈允恒缓缓道,“需要一些有经验、有责任感、且值得信赖的成年人担任社区协调员。工作内容不复杂——主要是、联络邻里、处理突发小状况。时间灵活,按劳分配,但要求高度可靠。”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本的眼睛:
“我想正式雇佣您,担任这个职位。月薪两千五,现金支付,无需报税——如果您愿意的话。”
空气转变,只剩下彼得咬饼干的卡擦声音。
本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深思。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沾着机油的外套,又看了看客厅角落那叠未拆封的账单。
“等等……”他声音有些干涩,“你是说……雇佣我?”
“是的。”陈允恒点头,语气没有一丝戏谑,“不是施舍,不是帮忙。是工作。您在这个社区生活了三十多年,处理过无数邻里纠纷,修过上百辆车,还养大了自己的侄子——这些能力和品质,在我的项目里,非常珍贵。”
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不是没想过打零工,可这个年纪,没人愿意雇一个被工厂裁掉的老工人。更别说……眼前这个少年,怎么看都不像能开出这种条件的人。
“这……不太合适吧?”他勉强笑了笑,“你还只是个高中生,哪来的资金做这种项目?”
“家里的信托基金刚解冻一部分。”陈允恒答得自然,“而且,比起把钱捐给机构,我更相信亲手参与的信任网络。”
陈允恒转向梅,语气温和:“梅姨,我知道您一直担心本先生赋闲在家会闷出病来。这份工作,既能让他重新被需要,又能为社区做点实事——双赢,不是吗?”
梅眼眶微红,轻轻点了点头。但本仍皱着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咖啡杯把。他不是傻子。一个高中生,突然登门,给出远超市场价的报酬,还精准说出他的价值……太巧了。太刻意了。
他抬眼,看向角落里的彼得——后者正一脸茫然,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
“为什么是我?”本终于问出口,声音低沉,“布鲁克林有成百上千个失业工人。”
陈允恒沉默了一秒,然后轻声说:
“因为我觉得能够教出彼得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其长辈也是值得信任的。”
“哈哈,你可真是看得起我这个老家伙。”本哈哈一笑,“让我考虑一下吧,后续我会让彼得告诉你的。”
“好的,那我也不打扰了,我家里还有事情,先告辞了。”
“彼得,你去送送客人。”梅看出本内心的犹豫,于是让彼得去送送客人,免得失了礼数,也给两个老人一点商量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