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塔摇了摇头。
“不是。”他的回答很干脆,“我从没见过除我以外的科塔纳斯人。对‘科塔纳斯人’这个群体,我没有归属感,也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种种族仇恨。
我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自己属于这么一个已经消失的种族。”
他喝了口水,润了润因酒精和讲述而有些干涩的喉咙:“我和公司为敌,纯粹是私人恩怨。”
“感觉越来越复杂了。”三月七捂着脑袋,试图理清脉络。
“别想那么复杂。我自己的故事,比起一个种族的覆灭,简单得多,”科塔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概括来说就是:被研究啊被研究......然后有一天,那些穿白大褂的家伙玩脱了。我就‘嗖’的一下,跑出来了。”
“‘嗖’的一下是什么啊!具体怎么回事?”三月七对这个过于简略的版本非常不满。
“哎呀,细节很繁琐的,真要解释起来又是一大堆专业名词和麻烦事。”
科塔摆摆手,“你只要知道,研究机构是公司旗下的,他们搞的研究让我很痛苦,所以我讨厌他们。这不就足够解释我为什么当海盗了吗?”
“你这都是什么奇怪的发言......”三月七哭笑不得。
虽然好奇,但她能感受到科塔不愿深谈背后的回避。她决定尊重这种回避,就像科塔说的,时间久了,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科塔话锋一转,带着点自嘲,“公司的那些‘研究’,倒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给了我在这片残酷宇宙里活下去的一点......本钱。”
“本钱?难道船长你也有‘后备隐藏能源’?”三月七眼睛一亮,想起了某些儿童动画里的梗。
“嗯哼!那当然。”科塔立刻挺直腰板,摆出深不可测的姿态,“我平时不出手,一旦出手,方圆百里......几光年都会生灵涂炭,宇宙震颤!为了维护宇宙和平,我不得不低调行事啊!”他甚至还配合地露出了几分“高处不胜寒”的忧郁。
“你就吹吧!”看着他浮夸的表演,三月七笑出声来,刚才的凝重气氛消散不少。
科塔不肯再说,三月七便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489和洛扎。今天,她决定要把每个同伴的“底细”都摸一摸。
“489,该你啦!你是怎么‘上了贼船’的?”
489的指示灯平稳闪烁了几下。
“回答:在第二次‘帝皇战争’末期,智械群体里出现一位‘天才个体’之前。星际和平公司,基于对智械潜在威胁的‘预防性评估’,发动了一次跨星系的、无差别清除行动。”
他的电子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放慢了些许。
“XT-489型防御单元集群,即使在部分个体觉醒自我意识后,仍将‘保护指定有机生命体’作为核心协议优先项。我们没有配备强大的攻击性模块,我们无法理解‘清除’的理由,我们也无法做出有效的反抗。”
短暂的停顿,只有指示灯规律闪烁。
“作为该集群的残存个体,我在一处破碎的行星环带中进入低功耗休眠,等待机能彻底消散。船长发现了我,将我带到了飞船上,我因此存活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
“感觉又知道了些可怕的事情。”三月七缩了缩脖子,“‘帝皇战争’什么的,听起来就好吓人。”
“所以才让你多读书,”科塔敲了敲她的脑袋,“跟个星际文盲似的。看来文化课也得给你安排上,让489好好给你补补历史。”
“别呀船长!给我留点娱乐时间吧!”三月七立刻求饶,随即又看向安静待在角落的洛扎,“那洛扎呢?”
“洛扎的情况更简单。”科塔说,“他的种族叫‘洛扎奇卡’,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太空集群生命体,类似蜂群思维,母体统御所有子个体。
他们以气态行星为食。洛扎的母体在一次‘用餐’时,不小心......嗯,顺带摧毁了公司建在那颗气态行星轨道上的大型采集站。然后,他就没了。”
“真是简洁有力的描述。”三月七嘴角抽了抽。
“当时我和489就在附近星域。等公司的舰队离开后,我们本来是想去‘废墟’里看看有没有能回收的残骸,结果发现了洛扎——他是母体毁灭后,极少数残存下来的子个体之一。”
科塔看着洛扎那圆滚滚、仿佛人畜无害的躯体,“生命很顽强,对吧?但也因为只是子个体,洛扎的智慧不太高,大概相当于聪明点的宠物,或者刚开蒙的小孩子。”
看着懵懂的洛扎,三月七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公司做了这么多不好的事,难道就没人管吗?没有信奉正义的人来阻止他们?”她忍不住问,带着天真的期盼。
“小三月......”科塔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也有些许洞悉世事的淡漠,“在这片宇宙里行事,我建议你,少想‘对错’,多想‘立场’。”
他放下水杯,语气认真起来:“一场战争,一次冲突,甚至是一场屠杀。有些人可以将它们描绘成‘文化融合与种族相融’必须经历的阵痛,有些人将其谴责为‘恶魔的行径’。‘对’与‘错’在那里失去了绝对意义,只剩下由利益和立场决定的‘态度’。”
“对于宇宙里的其他大势力而言,只要公司的行为不触及他们的核心利益,他们通常不会公然与之对抗。这无关正义,只是权衡。”
他指向自己,又指了指489和洛扎:“就像我们。我们因各自的仇恨与遭遇,袭击公司的船队。在我们自己看来,这是复仇,是生存,是‘正确’的。
但在那些因我们袭击而失去亲人、工作的公司雇员和家属眼里,我们就是彻头彻尾的‘邪恶’海盗、恐怖分子。”
他的目光直视三月七,带着告诫的意味:“我们自嘲是‘坏蛋’,是因为在普世价值里,掠夺、袭击确实属于‘恶行’。
但对我们这个小团体而言,这就是我们的生存方式,我们的‘正确’。
如果你一直用外界的、非黑即白的‘善恶’标准来审视我们未来的每一次行动......小三月,你会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怀疑自己的选择。直到某一天,你可能会后悔今天留下来。”
他的话像冰冷的石头,投入三月七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怔怔地看着科塔,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地刻进心里。
“所以嘛,”科塔忽然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既然小三月已经是我们‘坏蛋联盟’的一员了,以后在外人面前,可得好好维护咱们‘商队’的形象!这样生意才好做嘛!”
“船长!”三月七却突然伸手,紧紧握住科塔的手。她的眼神异常明亮,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执拗,“我绝对不会背叛你!背叛大家!”
科塔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抽回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瞎说什么呢!搞得这么严肃,你以为你能随便跑路?我会把你所有出糗的样子都录下来!敢跑就全网公布!”
“船长!你太卑鄙啦!”三月七气呼呼地看着他。
玩笑冲淡了刚才的沉重。但在三月七低下头整理头发时,眼睫遮掩下,那抹决心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清晰。
我......绝不会离开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