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终于开始对船长我的过往产生好奇了?”科塔凑近了些,带着啤酒微醺的气息。
三月七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往后挪了挪。
“就......就是现在无聊嘛!不知道干什么,听故事打发时间不行吗?”她别过脸,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科塔低笑一声,又拉开一罐啤酒的拉环。
“想听什么?你船长我在这片星海里飘了三十多个标准年,经历的事保证比你吃过的合成蛋白块还多。”
他显然很乐意分享自己的“光辉事迹”,无论其中有多少水分。
“三十多年?”三月七眨了眨眼,“那船长比我想象的还要老......嗯,年长一些。
要不,先说说你踏进宇宙之前的事?关于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公司,具体的原因我还一点都不清楚呢......”
科塔意识到,三月七并非单纯想听冒险故事。她在试图触摸那些将他塑造成“科塔”的、更沉重的东西。
“小三月是想和我‘交心’吗?”他晃着啤酒罐,眼神在朦胧醉意后显得深邃,“我很感动。但说实话,在踏足银河之前,我的经历没什么可说的。”
他试图搪塞,但三月七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好奇与一丝撒娇般的坚持,让他最终败下阵来。
“行吧行吧。”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朝三月七伸出手。
三月七心领神会,立刻递上一罐新开的啤酒。
咕咚咕咚几大口下肚,科塔满足地打了个酒嗝,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想了解我,你得先知道‘科塔纳斯人’。”
“回答:”一个平稳的电子音突兀地插了进来,“科塔纳斯人,原生于柯尔克星域行星‘江止Ⅲ’的智慧种族。
特征包括:幼体至成年期发育极速,此后容貌与生理机能进入长期稳定期,直至临终前约2-3标准周出现急速衰老,平均自然寿命约40标准年。
据星际和平公司最新公布的《已确认灭绝种族名录(第17版)》,该种族已于127年前宣告灭绝。”
不知何时,489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两人身边。
“哇!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吓我一跳!”三月七拍着胸口抗议。
“催促:现在是预定培训时间,请三月七立刻前往训练室。”489的指示灯闪烁着公事公办的蓝光。
“哎呀,咱这不是正在和船长进行‘团队建设’和‘深度了解’嘛!”
三月七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船员之间增进了解,对以后协同作战肯定有帮助!培训什么的......明天再正式开始好不好?”
489沉默了片刻,传感器似乎在快速分析。
“提议:为确保船长叙述的客观性,避免过度夸张或遗漏关键信息,我申请旁听监督。
同时,船长今日酒精摄入量已严重超标,若继续饮用,我将启动‘健康管理协议’强制介入。”
“好耶!”三月七欢呼,搞定了489,她又看向啤酒被“没收”后一脸郁闷的科塔。
“唉,”科塔揉了揉眉心,“关于科塔纳斯人的基本情况,489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补充点细节:所谓‘永不衰老’并不完全准确。就像他说的,死前两三周,我们会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样迅速老化。
我们天生聪明,学东西快,身体发育也快......但代价就是短暂的寿命。四十年,对很多长寿种族来说,不过是青春的开端。”
“四十年?”三月七瞪大了眼,“那船长你岂不是......”想到科塔可能已步入生命尾声,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停!先别急着给我哭丧。”科塔赶紧摆手,“作为族群唯一的‘例外’,我总得有点特别之处,对吧?
实际上,我的年龄早就超过六十了,‘平均寿命’那套对我没用。”
“那......船长岂不是已经是老爷爷了?”三月七歪着头。
“纠正:”489冷静地插话,“考虑到你从六相冰中复苏、记忆全失等特殊情况,你的实际生理年龄可能远超外表。
存在船长需尊称你为‘老奶奶’的概率。”
“不许胡乱猜测美少女的年龄!”三月七的脸立刻黑了。
“年龄在宇宙里没多大意义。”科塔摆摆手,“你去仙舟逛逛,街边卖糖画的小姑娘可能都比你太奶奶岁数大。”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低沉了些:“关于科塔纳斯人怎么没的,我这边也有些信息。”
三月七立刻收起玩闹的表情,认真听着。
“江止Ⅲ先被公司发现,那时我的同胞们刚开始探索周边的行星。
在经过一番‘友好协商’后,科塔纳斯人成了公司的‘合作伙伴’。”科塔的语调带着淡淡的讽刺,“后来,据说我们种族特殊的生理机制,引起了公司某位大人物的‘兴趣’。
在某种默契下,江止Ⅲ‘不幸’被丰饶民的劫掠舰队‘光顾’了。
接着,一场围绕科塔纳斯人的奴隶贸易就兴起了。”
他看向三月七:“大部分同胞被送进实验室,拆解研究,试图找出‘青春永驻’的秘密。
你以前在空间站随手买的美容膏、营养剂,说不定里面就有我同胞们‘贡献’的提取物。”
三月七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感到有些局促不安。
“奴隶贸易、社会结构被资本彻底扭曲、生育意愿暴跌......各种因素叠加下,从公司发现我们,到最后一个登记在册的科塔纳斯人——据说是一位女性,死在某位公司高管私宅的后花园里——只过了八十年。
一个五十亿人口的文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飞船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洛扎偶尔发出的、无意义的咕噜声。
“公司......原来是这样的吗?”三月七喃喃道。
虽然因为科塔他们的关系,她对公司没什么感觉,但网络和公共宣传中的星际和平公司,始终披着“秩序”、“繁荣”、“平等”的光鲜外衣。
科塔描述的,是彻底剥离了粉饰的、血淋淋的另一种现实。
“小三月,有空真得多看点书,别光看娱乐新闻,”科塔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纵观历史,公司最初那批人,确实是怀揣着崇高理想的先驱。
他们在最混乱的年代带来了秩序和希望。
但岁月会磨灭一切崇高的事物,‘和平’是面好旗帜,但在无尽的利润和权力欲望面前,它也可以成为发动战争、掩盖剥削的最好借口。”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更像一位在传授某种冰冷生存智慧的长者。
“作为同伴,也作为一个比你多活了几十年的家伙,我希望你记住:永远不要被事物的表象迷惑。
公司的名字里有‘和平’,不代表它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和平。
它的本质是‘公司’——一个以追逐利润为核心的利益集合体。
如果你跳出具体事件,俯瞰星河,你会发现:战火最炽烈的地方,公司的身影往往最活跃。战争能让他们发财,战后重建同样能。和平?那只是生意的一种状态。”
信息量太大,三月七感到一阵眩晕。她还没准备好直面如此庞大而系统的“黑暗”。
“那......船长是因为公司毁了你的种族,才这么恨他们吗?”她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