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天的漫长航行,在引擎低沉的嗡鸣中终于抵达了尾声。
“风信子”号静静悬停在一颗气态巨行星的暗面,船体表面流动的光学迷彩让它完美融入背景的虚空与行星环带散逸的微光。如同一只耐心潜伏、等待猎物的星际幽灵。
“根据修正后的星轨数据,目标商队预计将在七十二个标准时后经过前方跃迁信标。”489的电子音在寂静的主控室内响起,数据流在他身侧的屏幕上无声滚动,“所有预设程序已载入,一切按计划执行。”
“终于到了......”三月七望着主控窗外那无垠的、永恒不变的星空,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长达一个多月的航行和密集训练,并未完全磨灭她心底那份属于“第一次”的紧张与不安。
即使从科塔那里学会了如何在一秒内拔枪上膛,即使489反复向她灌输“我们只是‘回收’公司不当占有物资”的冰冷逻辑,她本性中柔软的部分,仍然对即将到来的冲突感到隐约的抗拒和害怕。
“知足吧。”科塔似乎误解了她叹息的含义,靠在驾驶座上,指尖转着一枚未开的能量电池,“如果没有星穹列车那群开拓者当年拼死拼活铺设的古老星轨网络,星际航行要耗费的时间够你从冰里再睡醒十次。”
他将电池精准地抛进回收口,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最后检查一遍装备和流程,小三月,你的潜入路径和接应信号记牢了?”
“记、记牢了。”三月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定。
“补充情报:”489的头部转向她,“刚解密了对方运输舰的最新内部构造图及人员轮值表。
舰上搭载了一支十二人的‘丰饶卫队’,疑似来自步离人部落,装备精良,作风彪悍。如果你评估后认为风险过高,可申请与船长交换任务内容。
关于‘秋菊’突击艇的基础操作,你已完成模拟训练,具备初步驾驶能力。”
“不用,”三月七摇了摇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倔强,“我能行。我想......证明自己。”
她必须跨过这一步,才能真正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而不是一个需要被特殊照顾的“麻烦”。
489的指示灯平稳闪烁了一下,没有再多言。
“放宽心,”科塔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真遇上硬茬子,不是还有洛扎么?让他‘处理’就行。”
“洛扎......他真的很厉害吗?”三月七忍不住问。
这个大多数时间都呆呆的、只知道吃的同伴,战斗力一直是个谜。
“让他动脑子,不行。”科塔笑了,“让他一路莽过去?效率高得吓人。不过最好别轻易用这招,消耗的能量太恐怖,咱们仓库那点存粮可不够他塞牙缝。”
他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走向自己的舱室,“都去休息吧,养足精神。”
客厅里只剩下三月七一人。
训练暂停,战前准备就绪,突如其来的空闲反而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摆弄着挂在胸前的相机,里面储存的照片大多是飞船内部的景象:金属走廊、冰冷的仪器、窗外单调的星云......千篇一律,缺乏生气。
离开空间站后的日子,像被装进了这个狭小的金属盒子,连带着她的镜头也仿佛蒙上了一层灰。
“好无聊啊......”她倒在沙发上,任由粉红色的长发在沙发边缘披散开,望着天花板发呆。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忽然定格在一个从未踏足的领域——三楼。
那个初次登船时,489用平静的电子音宣告“不对外人开放”的地方。如今自己已是船员,却依旧对其一无所知。科塔和489似乎也很少上去,那里到底藏着什么?
好奇心开始滋长。她翻身坐起,来到科塔房门外,轻轻敲了敲。
“船长,有时间吗?”
门滑开,带着一丝淡淡酒气的科塔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半罐啤酒:“不好好养精蓄锐,又琢磨什么呢?”
“我想......去三楼看看。”三月七指了指上方,眼神里带着试探和期待。
“三楼?”科塔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只是略一沉吟便点了头,“行。等我喝完这口。”他转身回房。
鬼使神差地,三月七没有等在门外,而是跟了进去。
科塔的房间比她想象的更加“极致简约”。
角落整齐码放着回收状态的空酒罐,一张毫无装饰的合金框架床,墙壁上投射着无声滚动的星际新闻。
一侧敞开的洗漱间里,只有孤零零的牙刷和漱口杯立在镜前。没有个人物品,没有装饰,甚至没有多少“生活”的痕迹,冰冷得像一间临时避难所,或长期羁押病房。
“船长,你房间......好‘干净’啊,”三月七斟酌着用词,眉头微蹙,“就不能......加点有色彩的东西吗?看着好压抑。”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恨不得把房间涂成粉红色调色盘?”科塔仰头喝尽最后一口酒,将空罐精准投入回收口,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不是要看三楼么?”
跟上科塔的步伐,穿过螺旋阶梯,三月七终于踏入了这艘飞船最神秘的区域。
然后,她愣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尖端武器库,没有隐藏的实验室,甚至没有多少像样的家具。
三楼的空间比下面更为开阔,却异常空旷。
视线所及,只有一堆堆随意堆放、大小不一的纸板箱,沉默地占据着各个角落,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宇宙尘。
“就这些?”三月七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失望,“我还以为会有什么秘密武器,或者很危险的违禁品呢。”
“你这么想也不算错,”科塔走到一个箱子旁,用脚轻轻踢了踢,“这里面装的,基本都是‘奇物’。能当武器用的也不少,只不过......不太好控制。”
“奇物?”三月七想起在489的课程里提到过这个词,指那些具有非常规效应、难以用现有科学完全解释的宇宙造物或遗器,“为什么都堆在这里?不卖掉吗?”
“卖不掉,也出不了手。”科塔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星际和平公司对奇物交易的监控严密到变态,没有足够硬的背景和渠道,交易记录一出现就会被盯上。
黑市上倒是一直有高价悬赏,但敢接的人寥寥无几——敢在黑市卖奇物的,东西来源大多不干净,容易惹火烧身。”
他环视周围这些蒙尘的箱子:“放在这儿,算是废物利用?说不定哪天哪个怪东西就能派上用场。”
“我能看看吗?”三月七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宝藏总是藏在不起眼的角落,说不定这些箱子里就有被埋没的惊喜。
“随便,能被我丢上三楼的,至少安全性有基本保证——不会看两眼就把你变成石头或者炸掉。”科塔靠在一个稍大的箱子上,示意她自便。
三月七立刻兴致勃勃地开始“寻宝”。
箱子里的东西确实杂乱无章。
有造型古朴、镶嵌着不明宝石的匕首;有不断变换色彩、仿佛有生命在呼吸的水晶球;有记录着怪异符号、翻阅时会发出轻微叹息声的金属书册;甚至还有一个不断渗出清凉泉水、却怎么也倒不空的破陶罐。
它们的外表大多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破烂,与“神奇”二字相去甚远。
“哇!好漂亮的镜子!”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三月七从箱子里抱出了一面等身高的立式镜。
镜框是暗金色的古旧雕花,镜面光洁如新,清晰地映出她因兴奋而微红的脸颊和粉红色的长发。
她正想仔细看看镜框的花纹——
“日安,这位美丽的小姐。”一个温和、优雅,带着古老韵律感的男中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耳边响起。
“呀啊——!”三月七吓得手一松,镜子“哐当”一声向后倒去,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它没有碎裂。
“船、船长!镜子......镜子说话了!”三月七一个箭步躲到科塔身后,抓着他的外套,只露出半张脸,惊恐地瞪着地上那面依旧光洁如初的镜子。
“你怕什么?”科塔没好气地把她从身后拎出来,“你一个大活人,还打不过一面镜子?”他指了指地面,“去,扶起来。它又不会咬人。”
在科塔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三月七只好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将沉重的立镜扶正。
镜面依旧清晰,映出她惊魂未定的脸,镜框上没有嘴,没有眼,没有任何类似五官的构造。
“这家伙自称‘魔镜’,”科塔抱着手臂,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无奈,“实际上,它最大的本事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专挑好听的说。”
见三月七还是一脸懵懂,科塔走上前,对着镜子清了清嗓子,用一本正经的语调问:
“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镜面微微波动了一下,那个温和的男中音再次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赞美与倾慕:
“哦,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我眼前这位风姿绰约、气质卓绝的女士。您的光辉令星辰黯然。不知我是否有幸得知您的芳名?”
科塔摊手,看向三月七:“看到了?你问它宇宙真理、未来命运,它装聋作哑。你问它谁最美、谁最棒,它夸的不是问话的人,就是问话人身边的那位。纯粹就是个马屁精成精。”
“啊?”三月七眨了眨眼,消化着科塔的话,随即脸上露出不服气的神色,“它......它说的难道不对吗?我怎么就不能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了?”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还挺了挺胸。
科塔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抬手扶额,感觉自己的智商正受到某种粉红色、单细胞生物的持续性污染。
“......行吧,你开心就好。”他决定放弃治疗,转身朝楼梯走去,“你看完自己下来,记得别乱碰其他箱子里的东西,有些虽然安全,但挺麻烦。”
“知道啦!”三月七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面会说话的镜子吸引,朝科塔的背影挥了挥手,便兴致勃勃地重新转向魔镜。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科塔的样子,挺直腰板,对着光洁的镜面,用充满期待的语气问道:
“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这世界上最可爱、最活泼的女孩子?”
镜面如水波般轻柔荡漾,那优雅的男中音带着毫无保留的赞叹响起:
“这答案如同闪耀的星辰一样明晰——自然是小姐您了!您的可爱如同初绽的冰晶花,您的活力能为最沉寂的星域带来光芒。”
“嘿嘿......”三月七忍不住笑出声,脸颊微红,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问:
“那......魔镜,魔镜,谁是这艘船上最伟大、最勇敢、最值得信赖的女孩子?”
魔镜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充满了笃定与赞美:
“伟大源于胸怀,勇敢见于行动,信赖立于初心。这三者,在小姐您身上交织成了无与伦比的华彩。您当仁不让。”
“嘻嘻......魔镜魔镜......”
女孩带着笑意的、越来越轻快的提问声,和魔镜那永不重样、极尽华丽的赞美词,在三楼空旷的空间里交织回荡,驱散了长期以来的沉寂与尘埃。
而在下方,驾驶舱旁的休息室内,科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某种古老的、无人知晓的节奏。
通过飞船内部尚未关闭的监控音频,三楼隐约传来的、充满活力的对话声,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如同冰封的湖面,被一缕微不足道的春风,吹开了一丝几乎不可见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