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曼的苏丹兼哈里发,穆罕默德五世,是奥斯曼帝国的第三十五任君主,也是革命之后的第一位哈里发。
他的青年时期毫无作为一个君主自觉,他接受着正统的伊斯兰教育,但对于治国理政毫无心得,反而在历史和文学上颇有建树。
即使在奥斯曼皇室这样一个充满杀戮和血腥的家族,穆罕默德五世也因为对哈里发毫无威胁,一直安稳而建康地活到了62岁。在他看来,自己这一生将以一种平淡又默默无名的方式结束。在一个兄弟相残成为传统的家族中,这样的结局未必不是一种幸运。
但意外还是降临了。
1906年,一个日益壮大的政治团体——青年土耳其党人发动了革命,他们对于穆罕默德五世的哥哥,上一任哈里发的独裁统治彻底失去了耐心。在军方的支持下,他的哥哥被废黜并流放,哈里发之位就此空缺。
穆罕默德五世这个既无根基,也无治国才干的皇室成员由此得到了所有人的推崇,被军方拥立为了新一任哈里发。
穆罕穆德五世很清楚自己的傀儡身份,他本就患有糖尿病,甚至还有中风带来的后遗症,如风中残烛的身体让他不再关注政治,放手将军国大事交给了拥立他上位的青年土耳其党人。
严格来说,穆罕穆德五世连个****都算不上,奥斯曼帝国的公章早就被青年土耳其党人拿走,放在陆军部办公室了。至于国内各个文件的签发,更是无需哈里发大人操心。
在拥立穆罕穆德五世的时候,青年土耳其党也顺手宣布了全国戒严,在戒严中,一切行政命令的下达不需要哈里发本人经手,只需要有戒严时期掌握权力的“全国戒严委员会”认可就足够了。
唯一列外的是奥斯曼和各国的外交协议,这些外交文件无一都要呈送穆罕穆德五世审阅——即便他的意见对协议的签署起不到任何影响,这完全只是哈里发大人穷极无聊的傀儡生活中的一点小消遣罢了。
病痛、衰老、虚幻的王位、动荡的国家、外敌的环伺时刻压在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
1913年初,意大利对奥斯曼宣战,企图夺取北非的利比亚地区。直到现在,意军和奥斯曼军队依旧在那个寸草不生的北非荒漠中对峙,奥斯曼延续数百年的地中海霸权也如同自己的生命一样,一点点地随着时间流逝。
巴尔干地区的民族独立运动也日益高涨,斯洛文尼亚地区和马其顿地区的暴乱分子经常和巴尔干同盟勾结,帝国的西部地区时刻处于动乱之中,即使陆军部前后调集了8个师的兵力驻防,每天传到伊斯坦布尔的依旧是一个又一个坏消息。
奥斯曼,这个中世纪的霸主,曾经被成为绿色罗马、横跨亚非欧三洲的庞然巨兽,就要在自己的手上走向注定崩溃的命运了吗?
穆罕穆德五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不关心自己的权力,却视王位为生命;他也不关心自己的身体,却将身后的名声看得比黄金更重。
他不能忍受,自己在百年之后,留下的是一个将奥斯曼带向衰落,甚至带向灭亡的恶名。
北非被意大利和英国瓜分已成必然,两国无论陆军海军都要强过奥斯曼太多,最好的结果也是以一英镑的租金向奥斯曼帝国租借北非地区九十九年,这样至少给丧权辱国蒙了一层遮羞布,避免了直接割地的悲剧。
中亚地区,奥斯曼也早就无力涉及了。不说俄罗斯在中亚这么多年的布局,大宁用长达十余年时间才营造好的“丝绸之路”也绝不是自己可以染指的。何况现在奥斯曼还有三艘战列舰的订单攥在大宁手里,这是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的大爹。
左看右看,唯一还能碰一碰的,就只有西方的巴尔干同盟了。
如果这次能吞下没有俄罗斯扶持的塞尔维亚、黑山和希腊,那么自己在未来注定还是一代中兴之君。至少能和打赢第三次俄土战争的艾哈迈德三世齐名吧。
在一次仪式性的御前会议中,穆罕穆德五世破天荒地提出要聊一聊政治,并请求以内务大臣塔拉特帕夏为首的青年土耳其党人讨论一下收复巴尔干地区的可能性。
对此,青年土耳其党大为欣喜。
陆军大臣恩维尔说:“现在向巴尔干进军,可谓是最好的时机了。俄国正在内战,无力保护他们在巴尔干的盟友。我军刚刚完成新式军队整编,已经编练好了三个近卫师团,每个师团都有超过5万人的编制,实际上是军级单位。参谋部也已经拟好了对巴尔干各国的作战方案,我们有着足够的自信能在战争一开始就取得优势。”
外交大臣对穆罕穆德五世的提议也表示十分赞同:“我国在外交上也处于相当有利的地位。德奥两国已经和我国签订了友好条约,并许诺在战争中援助我们武器军火。英法两国是我们长久以来的朋友,在历次俄土战争中,他们都不遗余力地帮助我们,或实施调停。而巴尔干同盟方面,只有波立联邦可能派出一些军事顾问,做出口头上的支持。”
经济大臣对于战争向来没有好感,但他并没有破坏气氛,提出反对的声音,只是理性地表明战争可能会给国内经济造成一些破坏,但成功征服巴尔干后的回报足以抹平战争期间的亏损。
唯一表示强烈反对的,是时任宰相,也就是奥斯曼大维齐尔的穆赫塔尔帕夏。
穆赫塔尔帕夏并非文官出生,恰恰相反,他是奥斯曼的军中元老,早在1871年就晋升为了元帅。50多年的军旅生涯中,穆赫塔尔帕夏和塞尔维亚人、希腊人、俄罗斯人都打过交道,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奥斯曼邻国的军队了。
他毫不客气地指出,针对巴尔干同盟的进攻就是一场自杀。
奥斯曼能在欧洲地区动员的部队有多少?至多不会超过60万人。巴尔干同盟能动员的部队至少能有80万人朝上。奥斯曼有三个军的精锐部队,可是单保加利亚就有不逊于近卫师团的克里米亚兵团,塞尔维亚、黑山和希腊三个国家加起来,难道还凑不出三个军的主力部队?
至于后勤,现在可是有八个师的部队什么都不干,就呆在巴尔干维持秩序。一旦战争开启,这些民族解放运动的团体肯定会和巴尔干同盟的军队里应外合,到时候奥斯曼的后勤恐怕还真比不过打进来的巴尔干部队。
至于参谋部的计划,穆赫塔尔帕夏更是嗤之以鼻。在面对北方的保加利亚、西方的塞尔维亚、黑山,南方的希腊时,参谋部竟然决定集中三个近卫师团先长途奔袭进攻塞尔维亚和黑山,等解决了这两国,再回头处理保加利亚和希腊。
简直是笑话,你说希腊陆军的实力不过尔尔,靠普通部队还可以防守一阵,那保加利亚呢?克里米亚兵团加上保加利亚本就在巴尔干地区独树一帜的陆军,难道还不能赶在奥斯曼处理掉西方两国之前掐断伊斯坦布尔到前线的补给线?到时候三个主力部队全部被合围,奥斯曼该怎么办?诸位总不至于要效仿君士坦丁十一世,在伊斯坦布尔再来一场守城战吧?
穆赫塔尔帕夏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拍起了桌子。
作为一名老将,他理解年轻人建功立业的野心,但他不能赞同这种自杀式的命令。他是奥斯曼的元帅,是哈里发以下第一人的大维齐尔,他要对奥斯曼的部队负责,要对整个国家负责,要对土耳其人的未来负责。
但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慷慨陈词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不满。
包括那个傀儡哈里发穆罕穆德五世。
“您的顾虑我们都清楚,但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如果我们不把握住真主给我们提供的机会,无论是现代还是后世,我想都不会原谅我们今天犯下的罪责。”穆罕穆德五世冷冷地看着穆赫塔尔帕夏。
“我不能同意,我坚决不能同意这样不负责任的提议,这是犯罪!”
穆赫塔尔帕夏的话为他自己的政治生命盖上了棺材板。
“如果您执意反对,我想,您可能不再能胜任这个职位了,”穆罕穆德五世转向内务大臣塔拉特帕夏,“我无意干涉政府事宜,但一个动摇军心的大维齐尔注定不利于战争的进行。”
在会后的第二天,穆赫塔尔帕夏被戒严委员会解除了大维齐尔的职务。他本人曾想做出一番辩解,但奈何他甚至不是委员会的一员。这位老元帅就这样离开了他仅仅担任了不足四个月的大维齐尔之位,回到乡下的别墅养老。
戒严委员会也趁此机会大肆清洗朝中的反战派,在穆罕穆德五世的默许下,陆军大臣恩维尔重新整编了土耳其部队,恩维尔则担任了军队的副总指挥,开始部署向巴尔干同盟的进攻。
在第一声炮火响起之前,穆罕穆德五世坐在伊斯坦布尔的皇宫内,拿着怀表喃喃自语道:“真主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