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令人心弦紧绷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
门内传来了轻盈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停在门后。
咔哒。
是门锁被拧开的轻响。
房门向内拉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没有完全打开。
缝隙中,一只眼睛平静地望了出来,眼神带着疏离的审视,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
一个清冽、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女声从门缝后传来:
【你是?】
【我是这间屋子的租客,】
林锐择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嗯……在你之前。】
门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做着无声的评估。
短暂的沉默后,门被彻底拉开了。
一股甜腻的、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儿闻过的气味,随着房门的打开扑面而来。
站在门内的,是一个年龄看起来与他相仿的女生。
中分的黑色长发垂在肩头,身上穿着千璃高中的女生款制服,样式除了性别差异外,与林锐择身上的并无二致。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惊讶,也不紧张,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仿佛他的出现与窗外飞过一只鸟没什么区别。
【房东太太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放在一楼楼梯间的储藏格下面了。】
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直,叙述着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实,
【她不太确定你还会不会回来,所以就把屋子重新整理,租给我了。】
林锐择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
陈设和他离开时相比变化不大,这屋子本就空荡。
只是原来放旧沙发的位置,现在多了一个半人高的小型冰箱,
那股甜腻的气味似乎正从冰箱门的缝隙里隐隐透出。
她看着林锐择小心翼翼打量屋内的样子,不禁蹙眉,
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但更深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你还有什么事吗?】
她似乎完全相信了林锐择“前租客”的身份,
没有怀疑,但也对他的“无家可归”现状毫无兴趣,
甚至连一句基本的客套或询问都没有,冷漠得近乎异常。
林锐择注意到了她身上的制服:
【你是……其他班的?】千璃高中班级众多,他并不全都认识。
【C班。】
女生答道,
【因为是学生,在这里租房比住校或通勤能省下一些费用。】
她的理由直接而实际,没有任何修饰。
听到这个回答,林锐择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有些气又有些好笑。
眼前这个女生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该说她“纯粹”吗?
因为从她说话的神情和语气里,林锐择感觉不到任何得意、炫耀或是幸灾乐祸的情绪。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她是学生,租房更省钱,所以她租了这里。仅此而已。
因为这个,林锐择把到了嘴边那句略带嘲讽的 “那你可真得谢谢我腾出地方”
给咽了回去。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除了显得自己阴阳怪气,对这个女生恐怕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没什么特别的事,】他摇了摇头,【只是想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的东西都在一楼楼梯口的储藏格里……】女生重复道,像是在提醒他该去那里找,而不是在这里逗留。
【我知道,我知道。】
林锐择点点头,停顿了一下,看着对方的眼睛,忽然问道:
【那么……好吧。既然我们是同一个学校的学生,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我叫林锐择。】
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像是一种回敬,哪怕明知这样做,对方很可能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女生看了他两秒,似乎觉得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于是平淡地开口:
【白莲。】
白莲。
林锐择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同样简洁的回应,他刚才那副刻意装出的冷淡样子,果然如预料般没有引起对方丝毫的波澜。
气氛有些凝滞。林锐择的视线再次瞟过那个散发甜腻气味的小冰箱,心中疑窦未消。
他心念微动,忽然抬手摸了摸喉咙,用略显干涩的声音说道:
【突然有点口渴了……能讨杯水喝吗?】
这是一个简单的试探。
既是想再观察一下屋内,也是想看看这个名叫白莲的女生,
在涉及最基本的“待客之道”(即便他是不请自来的前租客)时,会是什么反应。
白莲看着他,既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白莲轻轻点了一下头,
侧身让开了门内更多的空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好。】
正如前文所述,屋内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即便换了主人,也没有增添什么新家具。
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茶几,仅此而已。床单和被罩都是毫无装饰的纯白色,在昏暗的灯光下,
让林锐择恍惚间想起了不久前那段有些漫长的、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时光。
在白莲转身去冰箱取水的短暂间隙,林锐择的目光迅速扫过室内。
窗边,一个不起眼的花瓶引起了他的注意,里面插着几枝早已彻底枯萎、辨不出原色的干花。
白莲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纯净水。
屋内甚至连个压水机或热水壶都没有。她将水瓶递给已经在茶几旁坐下的林锐择。
【也不用专门拿冰的……】 林锐择接过冰凉的水瓶,随口说道。
【这里就只有这种,凑合着喝吧。】
白莲的语气依旧平淡,似乎误解了他话里的意思,以为他在挑剔。
【我没那个意思……】 林锐择连忙解释。
【什么意思?】白莲看着他,眼神里是真的疑惑,仿佛无法理解这种社交辞令下的细微含义。
【没什么……】
林锐择放弃了沟通,有些仓促地拧开瓶盖,仰头大口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之前的紧张和干渴,也让他的头脑更清醒了些。
放下水瓶,他呼出一口气。白莲依旧站在茶几对面,平静地看着他。
【你还真是个奇怪的人呢。】她忽然开口,评价道。
【哈—哈,】林锐择干笑两声,【你是说我的反应吗?可是,遇到这种情况,
我现在又该怎样才‘正常’呢?生气?大吵大闹?还是跟你大倒苦水,说我有多倒霉?”】
【我不会把房间让出来的。】 白莲非常直接地表明立场,没有任何迂回。
【这点请你放心,】林锐择摆了摆手,
【我不会干那么无聊且不讲道理的事情。再说,真要理论,我也该去找房东太太,而不是你。】
白莲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
她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林锐择空荡荡的手边和那个简单的单肩包上,问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你的行李怎么办?】
【行李?】林锐择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现在……可没有能存放它们的地方啊。】
房东太太只是把东西收拾出来,并没有替他保管的义务。
【这么说——】
【你现在没地方睡觉了?】
林锐择抓了抓头发,露出一丝窘迫:【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能去的地方……不,算了,还是不去打扰他们了。】
他想到了王天青姐弟,但立刻否决了。连续叨扰已经够麻烦了。
他垂下头,肩膀微微垮下,露出一副真实的、带着疲惫和些许茫然的沮丧模样。
白莲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林锐择低垂的头顶,仔细地、一言不发地观察着他。
这种被长久注视的感觉让林锐择渐渐感到不自在。
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对方一直没有移开视线。他抬起头,正对上白莲的双眼
一种莫名的惶恐悄然滋生。
这个女孩身上有种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隐约与记忆中的白茜重叠,却又截然不同,更加冰冷,更加……“非人”?
他拿不准,但本能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
【谢谢你的水,白莲。】
他站起身,将还剩大半瓶的水轻轻放在茶几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礼貌和距离,
【我想……我也该走了。】
他没有再看那个散发着甜腻气味的小冰箱,也没有再看窗边枯萎的花。
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弥漫着异常平静和未知的房间。
白莲看着他走向门口,没有挽留,也没有再说别的话。
只是在他拉开门,即将踏出去的那一刻,她平淡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一楼楼梯间的储藏格,锁有些旧了,用力往上抬一下才能打开。
你的东西都在里面,用个防雨布盖着。】
林锐择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白莲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似乎不打算再有任何交流。
【……谢谢。】
他低声说完,轻轻带上了房门。
橘黄色的灯光被关在了门内。
楼道里恢复了昏暗和寂静。林锐择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旧楼道里的空气,
方才屋内那股甜腻的气息和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带来的压抑感才稍稍散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楼梯下方。行李……今晚的落脚点……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的、名叫白莲的C班女生……
麻烦似乎总喜欢扎堆出现。他摇了摇头,朝着楼下走去,准备先看看自己的“遗产”,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