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择并没有去保健室——那只是个脱身的借口。
他径直走到了教学楼后方、相对僻静的车棚区域。
不出所料,赤羽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仿佛两人只是课间巧遇。
时间有限,下午的课很快就要开始。林锐择转身,面向她,选择单刀直入:
【赤羽小姐,】
他用了对方刚才要求的称呼,声音压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在学校里,还当起了代课老师?】
【说来话长啦……】 赤羽耸耸肩,
【那就捡短的说。】林锐择不给她绕圈子的机会。
赤羽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直接有些意外,但也没再卖关子:【准确来说呢,我只是把‘契约’要求上交的东西,送了出去。】她眨了眨眼,【本来嘛,送完东西我就该走了。但我还有另外一件要处理】她说得轻描淡写。
【至于代课老师?啊,是苏巧巧的要求啦,因为社科老师的情况有点严重,
暂时又找不到适合的人手,我就来体验体验校园生活咯?】
【顺便一提,补贴也是老师的标准,千璃城真是太棒了!】
【这些事,苏巧巧都知道了吧?】
林锐择立刻联想到苏巧巧上午异常的沉默。
【一部分。】 赤羽点点头,嘴角含笑接着说:【她看上去,还挺‘开心’的】
【开心?】
林锐择眉头微皱。苏巧巧会因为什么事情“开心”?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那位总是冷静自持的班长的理解范畴。
【因为啊,】
赤羽凑近了一点,这次没有耳语,但声音依旧控制在两人能听清的范围内,她甚至做了个俏皮的鬼脸,那副轻浮随性的样子,全然不顾及此刻“代课老师”的伪装形象。
【我要处理的第二件事,恰好就跟‘苏大小姐’有关。】
“苏大小姐”这个称呼,如同一个精准嵌入的齿轮,
瞬间搭上了林锐择脑海中某个困惑的链条,早餐时,银雀无心说漏嘴、又慌忙掩饰的,正是这个称呼。
林锐择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盯着赤羽:【‘苏大小姐’……指的并不是苏巧巧,对吧?】
赤羽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迟钝”,
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果然被注意到了”的了然,她撇撇嘴:
【可以啊。没想到苏巧巧连‘那一位’的事情都跟你提过?】
【并没有。】林锐择冷静地否认,【我只是从一些……只言片语和反常态度中察觉到了怪异,现在不过是顺势提出来验证一下。】
赤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里带着点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所以我这算是……被你不着痕迹地套话了?】
【我并不否认。】林锐择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赤羽小姐,你也不会仅仅因为这种程度的‘套话’,就真的生气或者改变计划吧?】
他在试探,试探她的底线和真实意图。
车棚附近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球场上学生的呼喊声。
赤羽没有立刻回答。
她抱着胳膊,倚靠在一辆自行车的后架上,目光在林锐择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少年。
刚才那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
【有意思。】
她最终吐出三个字,既像是评价林锐择,又像是在说别的事情。
【说得对,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怎么样。毕竟……】
她直起身,【你是值得信赖之人,至于苏大小姐……你迟早会知道的。
现在嘛,还是先当好你的学生,处理好你的……社团危机?】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显然知道些什么。
上课的预备铃在此时响起,穿透了校园的喧嚣。
【该回去了,林锐择同学。】
赤羽恢复了她作为“白承晚老师”的语调,笑容重新挂上嘴角,但眼神里的温度却比刚才低了几分,
【放心,在课堂上,我会是个‘称职’的老师。至于课后嘛……我们或许还有机会,继续这场有趣的对话。】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教学楼走去,步伐轻快,
仿佛刚才那段暗藏机锋的交谈从未发生。
林锐择轻轻叹了口气今天的人文课只有上午那一节,
如果他还想再找赤羽聊聊,或许得通过苏巧巧,但他现在完全没有这个心情。
那间暂时借住的公寓已经许久未曾回去,他现在只想着放学后立刻返回,不打算与任何人多做交谈。
下午的校园生活平淡无奇,没有值得特别留意的事情。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书架上挑了本《白痴》,在文学社活动室里独自阅读。
文字的世界将他与现实隔开,他读得很专注,以至于当一阵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他才恍然惊觉四周过于安静。
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指针赫然指向六点四十五分。窗外,天光早已暗淡,暮色四合。
鹿颖没有来。
连同她说过要介绍的那两位新社员,也不见踪影。
林锐择起初觉得那或许只是后辈出于礼貌的客套,但以鹿颖那种单纯的性格,似乎又没有理由说这种空话。
大概是课业突然繁重,暂时取消了社团活动吧。
他这样想着,心里并没有太多失望,反而有些庆幸,他其实很享受活动室里这片独处的安宁。
白茜的读书笔记,依旧安静地躺在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林锐择没有去动它。他决定等自己把《白痴》全书读完,再去翻开那本笔记。
仿佛那是一场延迟的、需要做好准备的对话。
他合上书,小心地夹好书签,将《白痴》平整地放在活动室那张略显陈旧但擦拭干净的长桌上。
然后,他拎起自己的单肩包,关上灯,锁好门,朝着停车棚走去。
自行车穿过渐渐亮起的路灯,驶向旧城区的方向。
黄昏的旧市区,空气里漂浮着一种独特的味道,陈年的尘土、老房子木料与油漆混合的气息。
这座城市的变化速度早已无法用“日新月异”来形容,
唯有这片老旧的街区,依旧倔强地留存着一些被时代抛在后面的东西。
它像一位固执的老教授,或者过气却风骨犹存的老歌手,
坚信着某些早已被新城抛弃在荒野的理念与生活方式。
而聚集在这里的人们,或是因为怀念往日,或是难以融入高速变化的新城秩序,
将这片混乱、拥挤、却充满某种粗粝生命力的地方,当成了自己的庇护所。
林锐择蹬着车,穿行在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边缘。霓虹灯开始闪烁,与天边最后一抹绛紫的余晖争夺着天空的所有权。
食物的香气、隐约的音乐、摊贩的吆喝、行人模糊的谈笑……各种声音与光影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嘈杂,将他包裹。
自行车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熟悉的公寓楼轮廓在暮色中显现。
橘黄色的光从那里发出,他意识到了事情有些不对劲。
很快走到了自己租的房子的房门前,门是关着的。
而他上次来取回原型的时候,因为没带钥匙,所以只是虚掩着,而现在开灯,大概只说明了一件事。
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后,他深深吸了口气,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