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择很快从小卖部回来,手里拿着简单的午餐,
一个装在纸袋里的香肠面包和一盒可可奶。他小跑着回到花坛边。
花坛边缘的水泥台面勉强可以充当座位。
鹿颖已经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上面,白色的便当盒放在并拢的膝盖旁,姿态端正得像是参加茶会。
林锐择走到她旁边,空着的手在花坛边缘一撑,身体轻盈地翻坐上去,动作比鹿颖随意得多。
他撕开纸袋,用手攥住面包底部,开始一口一口地啃起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便当盒。
鹿颖的便当内容说不上丰盛,但看得出来精心准备过:
有着漂亮焦褐色烤痕的芦笋整齐地铺在几块煎三文鱼上,米饭吸饱了鱼肉的料汁,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
旁边搭配着半颗水煮蛋和少许炒胡萝卜片作为点缀,色彩简单却清爽。
只是她坐在冰凉的水泥台上,为了保持挺直的坐姿和用餐仪态,动作显得有些拘谨和别扭。
林锐择虽然有意放慢了速度,但一个面包还是很快下了肚。
他起身,将空纸袋和牛奶盒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等他回来时,鹿颖饭盒里的食物才吃了一半左右。
见他回来,鹿颖立刻放下筷子,动作迅速却并不慌乱地将饭盒盖子重新盖好,收进那个白色方巾里。
【你这就吃饱了?】
林锐择有些意外。那份便当的量对一个正在长身体的中学女生来说,似乎不算多。
【下午热一热还能吃。】
鹿颖小声解释,语气平常,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林锐择想起她的情况,问:
【你不是住校吗?】 按理说住校生通常会在食堂解决三餐。
鹿颖微微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方巾的一角:【因为……姑姑就是在学校里工作啊。】
她的声音很轻,但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却让林锐择瞬间明白了许多,
为什么她对姑姑的规定如此顺从,为什么连零食饮料都不敢接受,为什么对午休时间的利用如此谨慎。
【这样啊……】
林锐择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一丝了然, 【难怪这么害怕。】
他指的是她对于违反“姑姑”规矩的那种小心翼翼。
鹿颖没有否认,只是将包好的便当盒更紧地抱在怀里。
【早上你不是说,从启一哥哥那里听到了什么吗?】 林锐择切入正题,目光落在鹿颖脸上。
鹿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诶?前辈,难道现在不该是文学社的事情更重要吗?】
【社团的事……】 林锐择点点头,
【现在最棘手的就是招人。你那边情况怎么样?魔法社有人加入吗?】
提到这个,鹿颖的脸上露出一点小小的得意,声音也轻快了些:
【嗯——有招到两个哦!都是我们班的女生。她们是听说活动室‘有猫’才感兴趣来的。”】
林锐择愣了一下:【但是绿松石已经送到苏巧巧那边了吧?】拿不存在的猫当诱饵,这招……
【嘻嘻,不用担心啦!】
鹿颖狡黠地笑了,
【活动室里还有茶和点心供应!光是能有一个安静舒适的地方休息、看书,她们也说很愿意经常来。】
【这样啊……】
林锐择心里盘算着,
【那也就是说,我们两个社团加起来,现在还差……两个人?】
压力稍微减轻了一点。
鹿颖用力点头,但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表情变得认真:
【那么,‘课业’呢?前辈你是准备一个人完成文学社的部分吗?】
林锐择还没来得及回答,鹿颖自己就摇了摇头:【不行不行。我们魔法社这边,沐娴和张永丽说会和我一起想办法完成。
姑姑在课业要求上可是非常严苛的,我要是敢在这方面耍小聪明——】她缩了缩脖子,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林锐择捕捉到她话里反复出现的“姑姑”,以及那种混合着敬畏与顺从的态度,忍不住追问:【等一下。你姑姑在学校里,具体是做什么的?】
鹿颖,声音低了下去,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到:
【她是……校董会那边的人。嗯……具体负责什么工作,我、我也没敢细问……】
她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捏紧了怀里的便当包。
她顿了顿,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像是单纯地想分享,语气稍微放松了些:
【托姑姑的福,我才能来千璃城上学。虽然来这里还不到一个月,
但因为大家都对我很亲切,所以适应得挺快的。”】
她抬起头,对林锐择露出一个真诚的、带着感激的笑容。
林锐择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之前种种急切和努力的部分原因。
【也就是说,你这么急着找我,四处奔走,不只是因为社团的事,也是因为……不想再给你姑姑添麻烦?】
鹿颖的脸微微红了,她低下头,小声却清晰地说:
【因为我不想再给前辈你们添麻烦了嘛。】
林锐择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家规严苛而显得有些拘谨、却又异常努力和懂事的学妹,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最终,他认真地开口:
【谢谢你,鹿颖。】他的声音比平时温和,【这段时间,文学社全靠你在打理。辛苦了。】
鹿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温暖的笑意取代。
她用力摇头,马尾辫轻轻晃动:
【不用谢我啦!】她的声音恢复了轻快,【要说谢谢的应该是我。
没想到我那么任性的要求,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魔法社’,能被前辈答应下来。】
【我真的,真的很开心哦。】
不远处,几个同样穿着白色制服的一年级女生朝着花坛这边挥手,嘴里还喊着鹿颖的名字。
鹿颖循声望去,认出都是自己的同班同学。
【去吧。】
林锐择对她示意了一下,语气平淡,
【和我这个二年级生一直待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
【诶?没有啦!】
鹿颖连忙摆手,脸微微泛红,【跟前辈聊天我也觉得很开心……】
【但还是多和同班同学相处比较好。】
林锐择打断她,
【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时间还有一个月,会想想办法的。】
【噢……】
鹿颖看着他平静而笃定的侧脸,知道他不是在客气。
她抿了抿唇,然后用力点了点头:【那……如果前辈还有什么想问的,或者需要商量的,等放学以后在活动室见吧?
顺便……我也给前辈介绍一下新社员!】 说到新社员,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嗯。】 林锐择应道。
【那前辈,我先走啦!】
鹿颖抱着便当盒,像只轻快的小白兔,朝着那群女生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林锐择留在原地,隐约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属于年轻女孩们的清脆笑声,
以及鹿颖似乎被同伴打趣后、急着解释什么而微微提高了音调、带着点羞恼的回应声。
阳光、树影、笑声、年轻的面孔……这些最寻常的校园景象,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平静。
不知为何,他忽然不想立刻离开。
他向后靠了靠,倚在粗糙的榕树树干上,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嘈杂却充满生气的人声包裹着自己。
看着那些鲜活的、嬉笑打闹的身影,听着那些无忧无虑的谈笑,
他觉得自己心态在此刻也变得积极了不少。
距离下午上课还有半个小时。
他打算就这样偷得浮生半刻闲。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被打破了。
【诶——林锐择同学,居然和一年级的小学妹关系这么好吗?】
一个清亮、爽朗、甚至带着点戏谑调侃的声音突然在他身旁响起,
音量不小,仿佛有意让周围路过的人都能听到。
林锐择睁开眼,看到一身黑红白运动服的赤羽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并且毫不客气地在他旁边的花坛边沿坐下了。
她能感觉到,附近不少(尤其是男生)的目光,都被这位活力十足、外貌出众的代课老师吸引了过来。
【承晚老师?】
林锐择坐直身体,保持着学生对老师的礼貌,
【有什么事吗?】
【哈哈,老师吗?不敢当不敢当,】
白承晚摆摆手,笑容灿烂,
【我只是个临时志愿者啦,叫老师太正式了。】
她说着,身体却微微朝林锐择这边倾侧过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耳语般的气声说道:
【还是叫我‘赤羽’吧。】
林锐择一个激灵跳了起开,脸上是被人用电击口香糖整蛊到时会露出的表情。
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因为他这过激的反应而多了几分好奇。
【林锐择同学,你怎么了?难道是身体不舒服?】
林锐择十分确信,虽然她现在看着是一脸关切,但现在一定是努力憋住不笑。
【我想去保健室。】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林锐择一句话也没说,直接从花坛上跳了下去,接着大步流星朝着教学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