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之家”——眼前这座显得有些年岁的独栋公寓,挂着这样一个名字。
这是房东太太索菲娅的住所,也是林锐择初到千璃城时,曾短暂借住过几天的地方。
那时还没找到合适的长期房源,热情的房东索菲娅便让他暂时睡在堆放杂物的阁楼里。
若让外人听去,或许会觉得这安排太过“刻薄”。
但事实并非如此。即便是临时的栖身处,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铺着的毯子蓬松而柔软,。
至于当时为何安排他在阁楼,原因很快揭晓。
林锐择此刻正踌躇地站在那扇暗红色的厚重大门前。
这里没有门牌号,唯一的电铃按钮孤零零地嵌在门框旁。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仿佛能嗅到门内隐约传来的、熟悉又令人却步的复杂气味。下定决心的瞬间,他按下了门铃。
不多时,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金发女性,头发编成粗实的麻花辫垂在肩侧。
她的颧骨很高,脸型轮廓深刻,如同刀劈斧凿而成,带着明显的异域特征。林锐择站在她面前,竟还矮了一个头。
这是一位旧时代的俄国人——
与西蒙·格连那种融合了新城区气息的“旧时代遗民”不同,她身上仍带着更鲜明、更强烈的故土印记。
【有什么事吗?】
她的中文流利,却带着浓重而生硬的口音,蓝色的眼睛里透出纯粹的困惑。
显然,她已经不记得眼前这位曾经的租客了。或者说,林锐择本就是那种很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类型。
【我叫林锐择,】
他努力挤出一个礼貌却难免窘迫的笑容,尽管身上穿着加绒的制服,寒气依然让他微微发抖,
【是索菲娅女士之前的租客。我来……拿押金。
顺便,拜访一下她。我能租到那么便宜的房子,多亏了她这样好心的人。】
话刚说完,一股浓烈的气味便从门内扑面而来——那是许多动物混杂在一起的、厚重的腥臊味,其间还缠绕着一股发酵酸奶般的酸涩气息。
这味道瞬间勾起了他不算愉快的回忆,胃里一阵翻腾,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开,去公园找个长凳凑合一晚也好。
但有一件事,他必须当面问清楚。
【你要离开千璃城了?真稀奇。】 高大的女佣问道,侧身示意他进屋。
【没有,我办了住校申请。】林锐择脱口而出,撒了个谎。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掩饰此刻的狼狈。
【早该这样。】 女佣用俄语低声嘀咕了一句,音量恰好能让林锐择听见。
他装作没听到,跟着她走进门内。
公寓内部的楼道异常狭窄,两侧都是被改造过的单间,门后不时传来猫叫和狗吠,此起彼伏。楼梯同样逼仄。
索菲娅和这位引路的玛丽住在四楼,也就是顶楼。
而二楼和三楼,除开用作厨房和堆放杂物的部分空间,几乎所有的房间,都住着索菲娅女士收养的动物。
大多是来自新城区被遗弃的宠物。
如此数量的动物共处一栋公寓,那混杂的气味可想而知。
林锐择屏住呼吸,跟随玛丽走上楼梯,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每上一层,那气味就浓郁一分,动物的声响也愈加清晰。
盯着自己的鞋尖,大概走了五六十步,狭窄楼梯带来的局促感让距离显得格外漫长,
他们在四楼一扇半开的、厚重的雕花木门前停下了。
女佣玛丽用俄语朝门内高声说了几句,语速很快,林锐择只听懂了“索菲娅”和“林”的发音。
门内传来一声回应,那声音洪亮、饱满,穿透力极强,在林锐择听来犹如闷雷滚过狭窄的楼道。
【请进去吧,】
玛丽转回头,用中文对林锐择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夫人说,要和你好好聊聊。】
【谢谢你……呃?】
林锐择道谢,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
【玛丽。玛丽·叶夫根尼耶芙娜。】女佣报上全名,微微颔首,随即便不再停留,
转身踏着有些匆忙的步子下楼去了,仿佛多留一刻都不愿意。
门内的人可禁不起久等。
林锐择定了定神,将心中翻涌的疑问暂且压下,抬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四楼的空间与下面逼仄的楼层截然不同,异常宽阔。
脚下是花纹繁复、颜色已有些暗淡的旧地毯,触感厚重绵软,显然是真正的旧物。
整个房间的装修充斥着浓郁的异国风情,深色的实木家具、绣着金线的暗红色帷幔、墙壁上镶嵌的金属装饰与宗教画像……
一切都让人仿佛瞬间跌入某个旧时代的历史剧场景,而自己则成了其中无足轻重、误入此地的小角色。
房间中央,一张巨大得惊人的、显然是特制的椅子上,端坐着这座房子的主人,索菲娅·安德烈耶芙娜。
虽然这样形容一位女士的相貌不甚礼貌,但索菲娅整个人看上去,确实如同一座“肉山”。
这并非夸张的修辞,她那庞大到超出常人体型的躯体几乎填满了那张特制椅子的每一寸空间,
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带动着身下的椅子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而,任何第一眼的视觉冲击,都无法削弱她脸上那洋溢着真挚热情与满足感的笑容。
那笑容温暖、宽厚,充满了感染力,仿佛能将周遭所有的阴郁和寒冷都驱散。
倒不如说,在许多人的认知里,“幸福”的具象化,
有时确实会呈现出某种超越常规的、甚至略带“病态”的丰沛形态,也就是常被人略带艳羡又有些疏离地称作“富态”。
她显然生活优渥,这优渥足以支撑她的精神世界,让她始终保持着一颗难得的、既平静又充满热忱的心。
并没有吹毛求疵的意思。
事实上,索菲娅正是因为过往的某些不幸,才成为了千璃城众所周知的一位“怪癖”富豪。
但她同时也实打实地为旧城区许多走投无路的人(和动物)提供了庇护与帮助。
其中一个例证便是:没有任何帮派或心怀不轨者,敢来这座独栋公寓找麻烦。
因此,除了那些数量多到足以让初来者昏厥的猫猫狗狗,
以及维持这小小王国运转所必需的、下班后就离开的短工之外,这座公寓的常住者,其实只有索菲娅和女佣玛丽两人。
此刻,这座“肉山”般的女主人,
正用那双深陷在丰厚脸颊中、却异常明亮温和的蓝眼睛,
注视着门口略显拘谨的林锐择,脸上的笑容加深,如同迎接一位久违的、需要关照的子侄。
【我亲爱的孩子,林,】
她的中文带着浓重的俄语腔调,但咬字清晰,声音洪亮,
【快进来,把门关上。外面冷,而且……味道不好闻,我知道。】
她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厚重裙摆覆盖下的膝盖,
【来,坐到我旁边来。让我们好好聊聊。关于房子,关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