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行医三十年,见过的伤患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谢寻的伤,却让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搭上谢寻的脉门。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冻透了的玉。脉象更是乱得吓人,虚浮散乱,像风中的残烛,轻轻一口气,就能吹灭。
“五脏移位,经脉寸断,丹田破碎……”沈砚的声音沉得像冰,“谢盟主,你这伤,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救。”
谢寻却像是没听见这话。他抬起手,那只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着青白色,却死死攥着一块玉佩。玉佩是暖玉的,本该触手生温,此刻却被血浸透了,凉得刺骨。玉佩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的翅膀遒劲有力,羽毛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要冲破玉石,飞向高远的天空。
他把玉佩递到沈砚面前,指尖抖得更厉害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知道……我知道我伤得重……沈谷主,我不要别的,只要一粒……回春散。”
“回春散”三个字,像一块冰棱,狠狠砸在沈砚的心上。
他猛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带着几分怒意:“谢盟主!你可知回春散是什么东西?那不是药,是催命符!用一次,折十年寿元!你今年才二十五岁,你要拿你的下辈子,换这一时的苟延残喘吗?”
谢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带着几分自嘲。他又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缩成了一团,一口血沫溅在下巴上,染红了青青的胡茬。“我知道……沈谷主的话,我都知道。”他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可我……没得选。”
他的目光越过沈砚,看向药庐外的风雪。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幅没有尽头的水墨画。他的眼神里,藏着一丝悠远,一丝沉痛,还有一丝沉甸甸的责任,像压着一座山。
“三日后……是嵩山的武林大会。”谢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沈砚的心湖里,漾起层层涟漪,“魔教的人……已经占了半壁江山。他们放话出来,我若不去,便要入主武林。到时候……烧杀抢掠,血流成河。”
沈砚沉默了。
他虽隐居在青崖山,可江湖上的风声,还是能断断续续地传进来。魔教教主墨渊,是个心狠手辣的魔头。他麾下的教徒,个个如狼似虎,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若真让魔教得了武林的权柄,那人间,就成了炼狱。
“我是盟主。”谢寻的目光转回来,落在沈砚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火苗,烧得更旺了,亮得灼人,“我守的,是武林的道义,是百姓的安稳。我若不去,谁去?我若倒下了,谁来撑着这片天?”
“可你用回春散,不过是饮鸩止渴!”沈砚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胸口微微起伏,“药效一过,你会比现在痛十倍!你的身子,会彻底垮掉!到时候,就算你赢了大会,又能如何?你撑不了多久的!”
“撑不了多久,也得撑。”谢寻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撼人的力量。他看着沈砚,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我活了二十五年,前半生,我为自己活。后半生,我为天下活。就算我死了,能换得武林十年安稳,能让百姓少流一滴血,我这条命,值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跪了下去。
玄衣染血的身影,重重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的膝盖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血珠渗出来,很快就被寒气冻住,凝成了小小的血痂。可他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是微微抬起头,看着沈砚,目光里满是恳切,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执拗。
“沈谷主,求你。我知道这药阴毒,我知道这是高利贷。可我……我只能借这笔钱。这债,我谢寻认了,我自己还。”
沈砚看着他。
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这个曾经站在泰山之巅,意气风发,受万人敬仰的武林盟主。他的脊梁,从来没有弯过,可此刻,却为了天下苍生,弯下了腰。
雪,还在窗外下着,簌簌的,像是在哭。
药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着谢寻苍白的脸,映着他眼底不灭的火苗。那火苗,烧得沈砚的心,也跟着发烫。
沈砚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眼底的烦躁和怒意,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转身,走到药架前,搬来一张桃木梯。梯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是在抱怨自己老了。他爬上梯子,指尖触到那个黑釉瓷瓶的时候,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瓶塞拔开的瞬间,一股奇异的腥甜气息弥漫开来,飘在药香里,显得格外诡异。他倒出一粒丹药。
那丹药通体赤红,像一颗凝固的血珠,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妖异的光,像暗夜里的一颗鬼火。
沈砚走下梯子,把丹药递到谢寻的面前。
“这药服下,半个时辰内,你会觉得气血翻涌,力量源源不断。”沈砚的声音很沉,一字一句,像是在交代后事,“但你要记住,这不是你的力量,是你透支的生机。药效过后,你的经脉会寸寸断裂,你的骨头会像朽木一样脆弱。那种痛,比凌迟还要难熬。”
谢寻看着那粒赤红的丹药,像是看着救命的稻草。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丹药的温度,滚烫的,像是要灼伤他的皮肤。他抬起头,看向沈砚,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多谢沈谷主。”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丹药放进了嘴里。
丹药入喉,像是一团火,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他的丹田处猛地炸开,像火山喷发,席卷了四肢百骸。谢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那些断裂的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着,疼得他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他死死咬着唇,唇瓣被咬得出血,却一声不吭,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可与此同时,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却从骨髓里涌出来,流遍了他的每一寸肌肤。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里面的疲惫和虚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慑人的锋芒,像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凛。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像是枯木逢春,又像是春雷炸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此刻却充满了力量,指节分明,稳稳当当。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那股汹涌的力量,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好药。”谢寻赞叹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畅快。
沈砚却笑不出来。他看着谢寻,看着他那张重新焕发生机的脸,心里却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他知道,这生机,不过是镜花水月,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谢盟主。”沈砚叫住他,目光沉沉,“你欠的债,迟早要还的。”
谢寻的脚步顿了顿。他转过身,看向沈砚,目光里带着一丝坦然,一丝坚定。
“我知道。我谢寻一生,从不欠人东西。这债,我会还。”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玄衣的身影,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了药庐,冲进了漫天的风雪里。他的脚步轻盈,带起一阵风,卷着雪粒,很快就消失在白茫茫的山道上。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青崖山的尽头。
他抬手,关上了那扇被撞坏的门。
风雪被挡在了门外,药庐里,又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那盏摇曳的油灯,照着满地的血迹,照着那个空了一格的药架,照着一室清冷的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