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的雪,是被施了魔法的白絮,悠悠扬扬飘了三百年,落在百草谷药庐的青瓦上,堆出一层蓬松的棉花糖似的厚雪。药庐的木窗棂上,结着冰花,像谁用水晶剪出来的纹样,冰棱尖尖的,映着炉子里跳动的炭火,把窗纸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
药庐里飘着清苦的药香,陶罐里的当归黄芪汤咕嘟咕嘟地熬着,汤水翻出细密的白泡泡,偶尔溅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凝成小小的霜珠,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沈砚坐在药碾子前,手里握着一枚青铜药杵。药杵上刻着浅浅的云纹,是师父传给他的宝贝,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他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尖沾着一点白术的细粉,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碾着石臼里的药材。药杵和石臼相撞,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山涧的泉水敲着石头,好听,却敲不散沈砚眉峰间的烦躁。
他烦的不是这没完没了的雪,也不是药架上总也晾不干的草药,而是药架最顶层那个黑釉瓷瓶。
那瓷瓶圆滚滚的,浑身漆黑,没有一点花纹,像块沉默的炭。可瓶子里装着的三粒回春散,是沈砚行医三十年,最恨的东西。
回春散,多好听的名字啊,像春日的暖风,能吹醒枯木。可只有沈砚知道,这药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是阎王殿门口的催命符。江湖上的人都说,濒死的人吞下一粒,半个时辰就能睁开眼说话,断了的骨头能重新长好,哪怕是经脉寸断的废人,也能提着剑再杀三百回合。
可这哪里是回春,分明是向生命借高利贷。那赤红的丹药,是用百年寿元、精血骨髓炼出来的,吃了它,就像穷人家拆了房梁当柴烧——屋子一时暖烘烘的,可风一吹,整座屋子都要塌了。
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砚儿,这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这世间最快的解药,往往藏着最深的债。人活一世,求的是心安,不是一时痛快。”
沈砚叹了口气,放下药杵,伸手去拨弄炭火。火星子“噼啪”一声跳起来,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慌忙拍掉,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冰。
他原以为,这三粒回春散,会陪着药庐,陪着青崖山的雪,安安静静待一辈子,直到化为尘土。
可江湖的风,从来不会饶过谁。
雪下得最密的时候,药庐的门被人撞开了。
“哐当——”
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合页处的木栓断成两截,弹出去老远,滚进雪堆里,瞬间就被白絮盖住了。风雪像一群蛮横的小野兽,裹挟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呼”地一下涌进药庐,冲散了满室的药香。那血腥味又腥又热,黏在人的鼻尖上,带着一股让人发慌的滞涩。
沈砚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银针囊上。银针囊是鹿皮做的,软软的,里面插着七十二根银针,是他行走江湖的护身法宝。他警惕地看向门口,待看清来人的模样,却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银针囊差点掉在地上。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那衣料是上好的云锦,织着暗纹的云鹤,本该潇洒飘逸,此刻却被划得破破烂烂,口子像咧开的嘴,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肌肤。玄色的衣料吸饱了血,变成深不见底的墨色,雪粒子落在上面,融成小小的血珠,顺着衣角往下滴,“滴答,滴答”,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像极了寒冬里开败的红梅。
那人的头发散了,墨色的发丝沾着雪粒和血痂,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像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小火苗,哪怕身陷绝境,哪怕浑身是伤,那火苗也烧得执拗,烧得热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像暗夜里的星星,亮得灼人。
是谢寻。
沈砚认得他。
江湖上,谁不认得谢寻呢?
他是新上任的武林盟主,是江湖里最耀眼的少年英雄。十五岁出道,一柄“寒川”剑,挑了江南十二连环坞的总舵主;二十岁那年,单枪匹马闯过西域魔教的“万鬼窟”,救回了被掳走的正道人士;二十三岁,在泰山之巅的武林大会上,连败十七位高手,凭着一身真本事,从一介布衣,坐上了盟主的宝座。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提起谢寻的名字,总要拍着惊堂木,说得唾沫横飞:“谢盟主的剑,快得像闪电!谢盟主的人,正得像青松!那可是老天爷派来护佑武林的英雄啊!”
可眼前的谢寻,哪里还有半分英雄的模样。
他倚着门框,身子晃了晃,像一株被狂风刮得快要折断的青松。他猛地咳嗽起来,一口血“哇”地喷了出来,溅在地上,像开了一朵艳红的红梅。他死死咬着牙,牙关紧得泛白,硬是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那双燃着火的眼睛,穿过纷飞的雪絮,直直地看向沈砚,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裹着血沫:“沈谷主……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