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深的地方就越是黑暗,越冷的地方就越痛苦,他有足以粉碎自己的重压可以品尝。
不过,这种没滋没味的死亡可算不上什么标新立异,他是这么觉得的。
意识即将被融化,肉体也即将肿胀破烂,在这样的情况下,一种力量却强行突破了本该有的结局,抓住他的后领。
并不符合他的海怪的名字,他被拽到了陆地上。
这种粗暴的拯救反倒让他感觉更加恶心,就像晕车后一样剧烈的咳嗽起来。待浑浊的污水从口鼻中喷出,他又随着呼吸而恢复活力了。
好像是对此等形象十分嫌弃,一股声音从耳边响起:“啧,真是狼狈呢。”
塞壬颤抖着站起身,双手不止的拨下身上的水,他是在没空看清对面面孔的情况下认出她的。
普莉希拉,那位橙发的华丽女士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真是狼狈呢,魔女杀手。”她的声音略带嫌弃,或许也带着被塞壬放大的恶意,塞壬现在已经想揍她了。
“塞壬先生,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一双小手抱住了塞壬的胳膊,他低头就看到了那片熟悉的褐色肌肤,歌姬的清亮声音让他的心又软下来了。
“对救命恩人不说声谢谢吗?”
从废墟夹缝中吹过来的风很冷,但普莉希拉却还是用扇子为自己扇风,塞壬看到这种做作的行为便更加感到恶心,但是毕竟是对方救了自己,他只能不情愿的说:“……谢谢”
“很勉强的回答呢。”普莉希拉又给浑身湿透的塞壬扇了扇风,看着他抱住身体哆嗦的丑样不由得嘴角上扬,“妾身只是准备和莉莉安娜前往避难所,就看到某个不自量力的家伙像块破布一样被冲过来。所以,大名鼎鼎的魔女杀手为何会沦落至此呢?”
塞壬想说“为什么要告诉你”这种卡嗓子眼的话,转头想想还是算了。刚刚从那个浑身蠕动着肉虫一样恶心的怪物身上脱身,如果因为眼前这个能言善辩的人反驳,自己肯定会因为气急败坏而纠结内耗上好几天。
“告诉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塞壬选了个自认为聪明的说法。
普莉希拉昂着头,好像没把他放在眼里:“你为何会觉得妾身很需要你的讲述?”
塞壬又觉得自己办了蠢事,脸上像蒙了层灰就要走开,却又听到她的下半句话:“不过,你也并不知道这期间发生的事。如果愿意为了那些情报而献上你的经历,看在那位半精灵的面子上我到可以与你交换。”
简而言之,她要与塞壬做情报交换。
塞壬觉得这对她来说完全没必要。居然为此而缓和语气,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吗?
于是,他就尽可能简述了自己与同伴去攻打市政厅,最后被击落水中的事。
普莉希拉挑了挑眉,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让‘色欲’那家伙吃了大亏吗?对于能击败嫉妒魔女的人来说,确实不算意外呢。”
随即却又是讥讽:“不过,妾身还以为,以你的余威来说那些司教不过是喽啰,想不到会以如此丑陋的姿态输掉呢。”
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语气十分令他气恼,他毫不犹豫地为自己辩护:“现在不行了,那些魔女教知道了我的能力……以前能赢是靠着信息差,现在没有信息差就没那么容易了。”
按照他的逻辑,只要说出难处对方就会理解并尊重,但是这位青年经历了如此之多居然还会这么青涩,完全没想过这只是在给对方梯子,好让对方爬上自己的头。
“呵。”
果不其然,普莉希拉讽刺的一笑:“曾经风光无限,一连斩杀多位司教的男人,如今却因为底牌被看穿而束手束脚,真是丢脸。果然失去了神秘,野兽也会变成家犬么?”
为什么,为什么不理解我的难处呢?这是塞壬现在的想法,他多想大喊大闹着让对方抱歉,如果不行,当场把她打碎成肉酱也可以。
“可我不是什么风光无限的英雄。”塞壬的所谓反驳,就是进一步贬低自己,“我只是尽可能的要做好什么来证明我的价值而已!你这种嘴臭的贱表子怎么可能会理解我?”
情感掌握的差距在此刻清晰体现了,普莉希拉捕捉到这位巨婴即将暴怒的信息,马上就用稍微缓和的样子安抚他了:“你这幅较真的样子,倒比刚才半死不活的模样顺眼些呢。就当是妾身失言,开个玩笑咯。”
只要稍微给他一点正面的评价,他就会立马消气,这就是普莉希拉对塞壬此类情感巨婴的拿捏。
即使是丝毫没有诚意的道歉,塞壬也没听出来,他倒是觉得眼前那个女人好像耍了自己,不过再怎么追究也不会有结果,这不过是鸡毛蒜皮的事。
“所以,你所知道的事呢?”塞壬总算开始问些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经普莉希拉和莉莉安娜之口,塞壬得知当时的水闸仅仅只开了一瞬间就关上了,但还是淹没了不少街道。好在大多数居民都躲进了各处预先准备的遇难所,这次的洪水几乎没有伤亡。
“除此之外。”普莉希拉用扇子挡住了嘴,“不久前,魔女教又通过市政厅的广播追加了条件。除了要交出‘魔女遗骸’之外,他们还要交出那个叫人造精灵,以及……”
“以及什么?”
“那群疯子的逻辑妾身也无法理解呢,他们想要一个‘孩子’。”
“孩子?”塞壬愣了一下,“什么孩子,是指谁的孩子?”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要求。
“妾身也不理解呢”普莉希拉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不过事情倒是更有趣了,那么,接下来你打算如何?继续自怨自哀的趴在这里,还是去做什么?”
塞壬追问关于艾米莉亚等人的情报,得到的只是摇头。他叹了口气,只能先打算回到缪兹商会。
告别了普莉希拉和莉莉安娜,塞壬沿着狼藉遍地的街道走着,他艰难地辨认方向,试图认清来时的路。不过没走多远,他就不必再为这种事担忧了。
“尤尤!”
熟悉的身影让他安心,所预想的最坏的结局并没有发生。而更加可贵的是,对方也有同样的想法。
“当时的浪很大,但蕾姆小姐救下了我。”尤里乌斯解释着当时的情况,“里卡多团长和威尔海姆阁下也都安然无恙。因为洪水来的突然,那些魔女教也都暂时撤离了。”
“那就好……”塞壬松了口气:“艾米莉亚他们还好吗?”
听到这个问题,尤里乌斯却摇了摇头:“不容乐观,在我们战斗的时候,‘愤怒司教’突然袭击了缪兹商会。好在有库珥修大人的指挥和银狼佣兵团的掩护,我们才得以撤离到新的据点。”
所谓新的据点,就是魔女司教已经放弃占领的市政厅。
推开大门,就能感受到现场压抑的气氛了,不言自明,所有人都收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而菲利克斯和碧翠丝正在为他们治疗。
塞壬不自觉咬住下嘴唇,指甲嵌进手心:“我,我当时应该想到的……他们不止一个人,肯定会分开袭击,我太想当然了……”
尤里乌斯止住塞壬的沉重话语:“这并非你的错,魔女教的行动本就难以预判,我们谁都无法预知所有变数。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不要将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肩上。”
塞壬看着尤里乌斯坚定又带着温和的眼神,就好似薄荷汽水冲入喉管,整个人轻松凉爽了许多了。他从这个坦然的男人的身上,找到了一种别样的依赖感和解脱感。
“你说得对,尤尤。”他额头上的紧皱舒展了:“所以一直泡在难过里是没有用的,真正的困难不在之前的判断,而在寻找出路。”
尤里乌斯也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带着赞许的笑容:“我很高兴看到你这样,塞壬。即使你总是贬低自己,但在关键时刻,你总能找到向前的勇气和动力。”
…………
那个能够广播全城的流行设备,或许是因为撤离匆忙的原因而没有魔女教破坏。众人在修整后,就来到了它所位于的顶楼。
“现在居民们都躲进了地下避难所,虽然人身安全暂时得以保障,但因为魔女教带来的恶劣影响,恐慌情绪依然在蔓延。”尤里乌斯面色凝重的望着设备:“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借用这个设备,可以向民众们传递希望。”
库尔修点了点头:“现在需要有人站出来,通过广播对全城讲话。”她的目光扫过众人:“需要一位值得信赖且能够凝聚人心的人。”
一旁的里卡多突然插话:“这种东西用硬实力说话最好使吧,目前来看,战绩能震惊全国的人不就在这吗?”
随着那位乐观的兽人的视角,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在了缩在角落的塞壬身上。
安娜塔西亚语气温和:“塞壬阁下,你击败嫉妒魔女、连续斩杀大罪司教的事迹,即使是在民众间也有所流传。由你发声或许最有说服力。”
“不。”塞壬没有犹豫,立刻摇头拒绝。他面无表情,却能从瞳孔中射出好像钢铁般坚硬的,无可退让的光幕。
对他来说,没有表情就是最严肃的表情。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都不适合我。”塞壬解释道:“我不会说话,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自认为我是更适合待在影子里的,如果让我就这么面对公众讲话,我反而会语无伦次。安娜艾……抱歉讲错了,安娜塔西亚小姐,强迫我这么做就像让你扮演跟你差不多名字的老太太扛着狙击枪天天被一个戴着大拳套的光头追杀一样,遭罪且难堪。”
虽然最后的比喻过于抽象而听不懂,但安娜塔西亚明白了他的意思:“没关系,我尊重你的意见。”
这种自甘平庸的宣言,完全不符合外界对他勇武的评价。自然,这种宣言不免也会让人难过,尤其是一直在安静倾听的那位白发少女。
艾米莉亚走到他面前,眼眸中透出紫绀色的温暖:“塞壬,我明白。你不喜欢被太多人注视,但是没关系。”她的声音清澈而坚定,“即使你不愿意成为所有人的英雄,即使你愿意在影子里……即使这样,你也是我,是我们最重要的同伴。我们会一直支持你,就像你一直在支持我们一样。”
实际上,艾米莉亚很能理解这种感受。作为wang选候选人之一,她何尝没受过质疑?拥有着能让人称为魔女的面孔,她又何尝没遭到过歧视?但即使是这样,她的心也纯如白雪,每一个上前触摸的人都能感受到丝绒一般的柔软和温顺。
待在影子里没什么不好,这是她做不了的选择,她希望有人替她做这个选择。
即使站在她面前的人,从未知道过她背后的事,甚至这个人也从未对这些事感兴趣和主动了解过,她也依然会温柔以待。
这个比她还要彷徨和脆弱的年轻人接受到了这股能量,他所从未期望的力量泵入到他的心室,他的喉头滚动着,鼻尖微微酸涩,最后却只能以用力点头收尾。
毕竟他不是英雄,说不出英雄的漂亮话。
一阵脚步声传来,莱茵哈鲁特带着一身风尘和水汽进入了顶楼,那红头发的身影显然更令人安心,对合适的人选自然也有了新的建议。
“向公众传播希望吗?”莱茵哈鲁特用手指捻掉发梢上的水滴,又恢复优雅的姿态:“既然各位信任,我愿尽绵薄之力。”
那清朗沉稳、带有让人安心的力量的声音,便透过流星设备,传递到了每一个避难所内:
“普利斯特拉的市民们,我是近卫骑士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请各位保持冷静,守护好身边的老人与孩童……魔女教的暴行,王国绝不会坐视不理……此刻,王国的骑士、贤明的候选者、以及众多拥有力量的志士,正与诸位同在……我们必将夺回我们的城市,驱逐黑暗……请相信光复之日,必将到来!”
简短的演讲句句悭锵,更何况这是出自大名鼎鼎的莱茵哈鲁特之口,给本就带有的安全感又添于压倒性的希望。每一位避难的人都因此获得了鼓舞,恐慌和绝望几乎被完全消除了。
在交换了部分信息后,众人汇聚在闲置的会议室内讨论方案。在讨论魔女教的要求的时候,库珥修不免提问:“虽然我们不可能满足魔女教的要求,但关于‘孩子’的那一条始终令人在意……魔女教说的孩子到底是指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都对此感到困惑。唯有尤里乌斯在沉吟片刻后给出自己的猜测:
“当我们在对抗‘色欲’司教的时候,从她口中曾说过想把塞壬收为孩子那种话。当时或许一位是疯言疯语或是单纯的侮辱,但现在看来……”
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现场被这个消息“震慑”了许久,安娜塔西亚才缓过神来:“也就是说,塞壬先生和碧翠丝小姐一样,成为了魔女教的目标?”
“恐怕就是这个意思”库珥修冷声恢复:“他们或许找到了某种控制塞壬阁下的方法。”
推测的结果虽然惊人,但结合塞壬十分危险且诡谲的能力,这似乎又合理了起来。而不同于大家对碧翠丝的态度,塞壬始终都是现场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具威胁的变数。
不过在塞壬单纯的眼中看不出眼前这帮人微变的神情,甚至还认为他们关心自己而因此暖心。
“那家伙是想收我为孩子什么的,但是我拒绝了。”塞壬如是回答,“而且如果让我第二次面对那样的场景,我也还是会拒绝的。”
不过,比人先到的一股寒光让他不安,那是不信任的视线。随即,普莉希拉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像是应约前来的客人一样自然的走了进来。她的矮小文官候在角落,阿尔和莉莉安娜则贴在一旁。
“我对那种无聊的欲望没什么兴趣。只想知道,诸位讨论出夺回城市的策略了吗?”这种让人血压爬升的言论,她张口就来。
或许是因为她的气场太过明显,塞壬并没有看出来的是,现场真正信任他的人实际上寥寥无几。
在众人准备向普莉希拉说明情况时,威尔海姆却悄悄对塞壬使了个眼色,见塞壬看不懂,他又摆了个手势,这才让对方会意。
两人走出会议室,在确定没人会听到的角落停下。老剑士背对着墙壁沉默片刻,才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开口:
“塞壬,还记得市政厅前的两位尸兵吗?”
塞壬在前几秒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能感应到接下来的话题肯定会无比沉重,但不至于让他崩溃。
他猜对了,因为崩溃的不是他。
“魔女教用已经死掉的人作为傀儡。其中一人是被称为‘钢腕’的已故将军库尔刚。而另一位……”威尔海姆的声音出现了明显的颤抖,在塞壬不由得屏住呼吸下更加明显了。
他继续停顿着,直到积攒足够了他所需要的能量才说出那个名字:“她是我的亡妻,前任剑圣,特蕾西亚.范.阿斯特雷亚。”
塞壬实际上并不记得请眼前这位老者的亡妻,但对方的眼神中所露出的思念和悲痛,好像冰锥一样刺穿他的心脏,又冻住了他所有要泵出的血。
他反而因此惭愧了,因为这种悲伤的能量他无法承受。
“她也是莱茵哈鲁特的祖母。”威尔海姆的眼中已经织满了思念的网,这网像病毒一样缠住他的心,他要挣脱网,却不想把网撕烂。
“无论是我还是那孩子,都不能再看到那张脸了……”威尔海姆在这一瞬间好像失去了所有威严,好像随处可见的浸泡在焦虑中的人,“塞壬,如果有机会再直面那两位尸兵,请你务必,务必要用你那将物品‘抹除’的能力……将她在一个照面间消灭。”
虽然没有明说,但塞壬感到,“我求你了”这四个字已经贴到了他脸上。
他轻微僵硬的点了点头,实际上他弱小的心理感官无法承载这样的情感,但细弱的轨道并没有接入任何能排出载物的沾点,只能任由那些货物满满当当的挤在上面。
他没法再拒绝了。
当两人再回到会议室的时候,众人还在为目前的情报缺失而发愁。
“那些司教对我们的情况清不清楚暂无所知,但可以清楚的是,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阿尔挠着头盔说:“那些司教掌握了几个能控制水门的控制塔,但具体哪位司教在哪个控制塔,我们也完全不清楚。”
安娜塔西亚眉头紧锁:“在这种情况下,盲目分兵风险极大,如果被找到破绽很有可能会被逐个击破。”
塞壬没心思再做什么仔细的思考,或许是对这种过于复杂的情况感到烦躁,又或者是本来就对这些伤人的恶事不满,他皱着眉头,下意识嘟囔了一句:“还不如把所有人都揍一顿……”
这是他曾在某个宇宙作为街头少年所做过的事,即使是现在他也觉得无可厚非,甚至有点爽。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塞壬回过神来,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怎么了?”塞壬发现这帮人总是会看自己,难道自己真的长得很帅吗?
莱茵哈鲁特微笑着对他说:“塞壬阁下的建议虽然直白,但未必没有道理。”
阿尔也瓮声瓮气的接话:“是啊,塞壬兄弟的提议不错,既然分开去攻打控制塔风险太大,不如聚在一起去挨个攻打那些塔楼。魔女教那些人想要塞壬兄弟,刚好我们也有‘人质’了,这样他们就不敢跟我们彻底撕破脸。”
“人……人质?”塞壬没听懂,什么叫自己是人质?
话说自己有提过什么建议吗,为什么他们都一副“你很有道理”的样子?
库珥修点了点头:“这样的话,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了,集中优势兵力而逐个击破,确实是最稳妥的策略。”
尤里乌斯也表示赞同:“在情报不明的情况下,这确实是最高效的选择。”
“诶……诶?”塞壬挠了挠头,好像自己无意中说的什么被当成战术来执行了。
好奇怪的感觉……但如果不考虑这么多的话,简单粗暴一点不也挺好的吗?
众人最终决定按照顺序攻略控制塔,第一站自然是一号控制塔了。
在做最后的战备时,威尔海姆擦拭着自己的武器,用剑的反光望着塞壬,塞壬也注意到了这点。
他明白,这位老者的注视,无非是不让自己忘记那条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