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渐渐平息,留给塞壬的是一阵耳鸣,然后在他麻木模糊的感官中,尤为清晰的听到了灾难的声音。
受害者们的皮肤好似被烫伤过,红痕像海浪一样遍布全身,惨痛和恐慌的叫声遍布整个广场,现在呈现在塞壬眼前的就是这样的惨状。
他浑身血液几乎都凉了,这确实是波纹的反应,他不清楚这是如何发生的,但他确确实实的看到了,所有人都跟愤怒司教一样遭受了波纹的伤害。
“是我干的……”他干涸起皮的嘴唇低声嘟囔,紧接着,无数的嘲弄在他心里响起,又一次嘲笑着他搞砸了。
他不承认,他不接受。
只要及时弥补过错就好了吧?就像幼年时无意打碎了哥哥的杯子,着急忙慌的去寻找笤帚和簸箕那样。塞壬这么想着,双腿从刚才战斗的极限状态下调整过来,驱动着他跑附近的受害者。
“对不起,马上,我马上就帮你治疗……”他急切的动用能力,治疗着面前的伤者,伤者烧伤的皮肤极速褪下,换成了在另一个可能性的宇宙中,完好无损的皮肤。
他们肉体的疼痛仍然会留下,但塞壬心里的疼痛可就减轻多了。他心中默默念着抱歉,来不及说话,在那些伤者之间奔走。
当菲利斯和医疗人员感到现场后,他首先看到的是奇迹般的立即治疗的技术,这让他大惊不已,但随后他又看到塞壬的疲劳的面孔,以及他颤抖的身体。
“喂小哥,快住手!”他上去拉住塞壬的身体,意外的很轻松,因为高频率过度使用替身能力的缘故,塞壬已经虚弱到近乎无法行动了。
“够了吧小哥,这种程度的治疗,无论是什么样的法术身体都受不了的!”
塞壬瘫坐在地上,一晃抬起头,他嘴边发白眼窝深陷,甚至看不清菲利斯的脸了:“你,你谁啊?”
菲利斯急忙用治疗魔法为塞壬补充精力,塞壬却挣脱着又要起来:“不行,他们都是因我……”
“严重的伤者已经被送走了,你要好好休息!”菲利斯的语气斩钉截铁,一把又把他拉了回来。
塞壬没有再反抗,被菲利斯和匆匆赶来的蕾姆搀扶着,离开了这片让他背债的广场。
那些伤者此时都在缪兹商会总部的地下室接受疗养,而各方势力的代表则聚集在上一层的会议室里。除了莱茵哈鲁特哥菲鲁特因另有要务而暂时不在。
塞壬蜷缩在会议室角落一张高背椅上,碧翠丝坐在一旁安抚着他。虽然众人并没有责怪什么,但是某种刺的发毛的感觉却还在塞壬心里延伸。
好像用铁门把自己的心关了起来,其他人说什么塞壬都没听见。
库尔修用手指敲着桌面说:“占领了市政厅的‘色欲’,通过控制流星来持续散布蛊惑和恐吓言论,扰乱民心,这是必须优先拔除的钉子。”
所谓【流星】,就是指那些利用魔力运作的机械设备,市政厅的广播设备就属于此类。
“四座控制塔分别被魔女教的其他力量占据,他们显然打算操纵水门来控制整个城市的生死。”威尔海姆沉声道。
安娜塔西亚眉头紧锁:“水门都市在曾经就是为了捕捉傲慢魔女而建造的巨大陷阱。魔女教已经通过流星发布广播,要求交出‘魔女遗体’。”
阿尔嘀咕着:“提丰吗……”
遗体。
好像是找到了什么关键词,强行在塞壬心上的铁门凿出了一个洞。他被这个词刺激到,猛地抬头,猛然收缩的眼神正看着安娜塔西亚。
对于塞壬来说,遗体这种东西就是他曾经想要追寻和占有的宝物,虽然概念上并不在同一个宇宙,但既然同样是具有价值的遗体,那也必然会有其特有的威力。
“塞壬小兄弟?”阿尔注意到他的异常,粗声问道:“莫非你对这事有什么想法?”
塞壬脑海里又想起那片照耀着激情和荣誉的土地,那位金发的令人敬畏的总统,以及他倾尽一切都要获得的神圣之物。
但或许到头来说,那神圣之物并不属于任何人。如果将跑题的心思拉回来的话,同样作为被追求而埋葬在水门都市下的遗体,自然也不能被任何人拥有。
不过,塞壬的眼神又空洞下来,他的肺好像灌了铅而压住心脏,呼吸有些困难了。“我的想法没什么参考价值。”他眼神逃避的说:“每当以为我能做对什么,我的决策能让事情变得更好的时候,总会有变故出现……你们继续。”
听到这沙哑而疲惫的肺腑之言,阿尔并没有感到讨厌,反而爽朗的笑了一声:“没必要这么丧气,不过是跟‘愤怒’那个疯婆子干架吃亏了嘛!对于有能耐的人来说接受不了失败太正常了,下次把面子找回来就是了!”
蕾姆在一旁轻声解释:“阿尔大人,塞壬大人并非因为战败而气馁。而是……‘愤怒’司教的能力,似乎能将她所受到的伤害共享给他人。当时广场上的民众,都因为这个能力受到了波及。”
安娜塔西亚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难怪她在广场上肆无忌惮地煽动和攻击,她在利用这些人作为人质。任何试图击杀她的强力手段,都可能造成大量平民伤亡。”
塞壬叹了口气:“这种敌人,从道德层面上根本无法击败……”然后就没有说下去,他觉得自己特意提出“道德层面”这个词很愚蠢,好像有人会怀疑他的人品一样。
“那么,回到核心问题。”安娜塔西亚严肃地问:“我们是否应该交出遗体?以此作为谈判筹码,至少可以换取民众的安全撤离时间。”
嘶……
塞壬不自觉的大吸一口气,他尝试把即将脱口而出的“不能交”吞下去,换成自认更聪明的说法:“这得多考虑考虑。”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遗体,如果仅仅只是作为一具尸体的话,魔女教需要他们就不会得到任何具体的价值。但既然它能被需要,就说明它不可能仅仅只是一具尸体……如果他们得到了遗体,可能会因此获得颠覆性的力量,我们会面临更大的灾难。”
阿尔耸了耸肩:“虽然听你说的这么玄乎……但是总不能放着全城人的性命不管,总得有点制衡的手段吧。”
塞壬好像遭到闷头一击,又闭口不言了。
此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捂着后颈走进门内,看样子十分疲惫,此人正是缪兹商会的继承人奇力塔卡。他进门后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头顶爱心的令人厌恶的男子,眼神混入了厌恶。
“交出遗体?”在听到安娜塔西亚的疑问后,他无奈地说:“不可能,魔女的遗体是无法移动的。毕竟这座城市当年就是为了捕杀魔女而存在,如果强行移动遗体的话,整座城市就会被淹没。”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交出去会让城市被淹,不交则可能被魔女教破坏,结果一样是毁灭。
库尔修深吸一口气,手按剑柄:“那么所剩下的路就只有一个了,在魔女教达成目的或狗急跳墙之前,将他们全部击溃,夺回控制权。”
艾米莉亚看着坐在角落的塞壬,担忧的上前说:“塞壬,你的状态很差,接下来就先休息吧,战斗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塞壬抬起头,看着这位纯真女孩眼眸中的真切的关心,心中涌入一股暖流,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东西压下。
“不。”塞壬摇了摇头,马上站了起来:“艾米莉亚……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我确确实实是个自私的人。”他突然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每个人都会潜意识都认为【有我在就万事大吉】,而我出于私心会让这种感觉更加强烈,虽然并不是每次都灵验,但我无法旁观,如果有任何人因此受伤的话……我会无法忍受。我自知这种程度的事称不上是责任感,这只是我的私心而已,我必须去。”
虽然说的有些混乱,但他执拗的决心确实是传递出来了。
“诶……”阿尔却突然不合时宜的叹了口气:“可是塞壬小哥,你也不是那种能对自己能力打包票的人吧。”
这话把塞壬卡住了,他又尴尬起来,莫非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阿尔看着他不安的眼神,却又爽朗的笑了两声。
“哈哈,不过你毕竟是能打败嫉妒魔女的人。虽然‘一定会保护好大家’这种话不会从你嘴里说出来,但你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吧!”
阿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我还挺相信你的,一起去吧。不过我倒是也希望候选人们能留下来。毕竟谁也无法阻止魔女教有两手准备。”
真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这是塞壬对阿尔现在的印象。
尤里乌斯也走过来,用赞赏的语气说:“虽然逃避有时候可以称得上是智慧,但迎难而上却是勇气的赞歌。塞壬阁下,我欣赏你的选择。”他伸出手,“就让我们一起去解决吧,并肩作战。”
塞壬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的眼睛,脸颊一红,伸手握住了它:“尤尤,谢谢你……”
于是,艾米莉亚、库尔修和安娜塔西亚,随菲利斯和白龙之鳞佣兵团留在了缪兹商会。而塞壬和蕾姆以及碧翠丝,还有尤里乌斯和威尔海姆等战斗人员则前往讨伐魔女教。
就如库尔修所说,由于色欲司教通过掌握的流星大肆散播恐吓言论,众人决定先行攻陷她所在的市政厅。
不用多说,市政厅门前自然是一片狼藉,众人踏过碎掉的地板和不明黑色物质,直面正对着他们的两个身影——他们身穿紫色的长袍,都被头套遮住了面部,一位身材苗条手持长剑,另一位则身材魁梧体壮如牛。
这就是魔女教用邪术操纵的尸兵傀儡。
隶属于安娜塔西亚麾下的铁牙佣兵团团长里卡多咧嘴一笑,双手举起大刀砍去,那强壮的尸兵立马顶住对方的斩击,背后竟又多生出两只手来。
此时,链锤甩出撕裂空气的轰响,成功阻断了对方的反击。蕾姆突步上前,连续挥舞链锤,配合里卡多与尸兵缠斗在一起。
另一位苗条的尸兵则是被威尔海姆一人拦住,但战况却让人诧异,威尔海姆如流水般无法预判的精湛剑法居然被对方一一防住,不可避免的,威尔海姆也从面前僵硬的身躯中感受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这就交给我们了,你们去对付市政厅里面的家伙!”里卡多抽出精力对塞壬和尤里乌斯说道。
尤里乌斯自信点头,拔剑一甩,在地面上释放出由风魔法构成的上升法术。两人钻入法术风阵,快速上升到了二楼的窗台。
两人面前有一道十分敞亮的门框,原本还在这里的门被什么东西破坏了,露出里面不见底的黑。就当两人准备从这里进入的时候,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发出来了。
那好像是粗糙的发丝在地面拖行的声音,伴随着很轻且节奏诡异的脚步。
随即,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中渐显,那是个矮小的长发男子,穿的像是破布一样的衣服,与他瘦弱身材丝毫不匹的是一张大且宽的圆脸,一张长满尖牙的嘴始终挂着恶心的过头的笑容,那双饱含着对什么东西的执念的眼神死死盯着塞壬。
塞壬十分惊讶,从外表来看,这好像正是曾经被自己打成肉泥的暴食大罪司教。但,对方有着一种“不在乎”什么的感觉,就是这股多出的气质让塞壬得出短暂的结论——不一样,不是同一个人。
“饿了。”对方的大嘴没有吐出很凶狠的恶言,只是轻轻的说着隐藏着让人后颈发凉的话语:“比起‘搭配着什么吃’,或者‘好不好吃’,果然还是‘够不够吃’最为重要啊!”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塞壬捏紧拳头,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憎恨,也可以成为我的食粮……”对方的语气倒是逐渐张狂起来:“但!我好恨,恨的是我无法吃掉自己的恨啊!我的兄弟死去的恨,明明是那么足量的食物,那么能瞬间填饱我肚子的食物!”
说话的语气很恶心,张牙舞爪的样子也很恶心。
“你的恨在哪里!杀掉我兄弟的凶手啊!”对方用手指着塞壬:“我可是很期望,很期望你能一次性填饱我啊!我要吃掉你、咀嚼你、咬断你、咬碎你、暴饮!暴食!”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塞壬又说出了相同的话,因为他没有别的措辞能够评价。
不想问,也不感兴趣与对方的名字,双方剑拔弩张,下一刻即将开战。
但,尤里乌斯的手臂却挡在了塞壬面前,他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剑,对准对方那张恶心的大脸。
“塞壬,你进去对抗‘色欲’,这里就交给我了!”在判断局势平衡权益之后,尤里乌斯得出了这样的盘算。
塞壬沉默了一下,随即愣在原地。
对方的长蛇如标枪直刺,被尤里乌斯甩剑挑开,那暴食司教又突刺袭来,手中的双爪与他的剑交锋,划出刺眼的火花。
但随即,【B号地球】的拳头却偷袭而来,一拳击退了暴食司教,下一刻,他的双爪褪皮一般变化成了生锈易碎的状态。
“尤尤,你不能在这。”塞壬放出替身,在一旁的砖墙上释放能力后一掌劈下,砖墙居然像叠加的书纸一般,被划开了一道洞口。
尤里乌斯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塞壬拉入洞口,而等暴食司教靠近,那洞口就又闭合了。
如此往复的施展能力,在不知道越过几面墙壁之后,两人才停下来。
尤里乌斯好像是受到了侮辱一般,秀丽的脸庞上难得出现了气恼:“塞壬,你在做什么?这只会把敌人留给同伴,绝非骑士所为!难道你要辜负蕾姆小姐他们的奋战吗?”
塞壬背靠墙壁,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但他的声音颤抖着,好像有更深的东西掺了进去:“抱歉,我没想到那种程度……我的大脑想不了那么深。”
他的眼神好像黏连着对方,诉说着“只是不想失去”这样简单的情感:“我是个很自私很自私的完美主义者,所以在每一步实行之前,我都会观察附近的平行宇宙,希望能得到启发来绕开灾难。”
“尤尤,在所有临近的平行宇宙中……你都会被那个家伙吃掉名字,在那之后,所有人都不再记得你……尤尤,我不希望,我不希望是这个结局啊!我知道我的做法太任性了,肯定会让你讨厌的吧,但我受不了这样的结局,我心中的结局,一定要是圆满的,大家能够团聚的结局啊!所以我才要改变,一定要避开所有的遗憾,一定要……”
他无法再说下去,此时可以看到很明显的眼泪要多于汗液了。他发出很丢人的抽泣声,像个小孩子一样。
尤里乌斯沉默了,他并没有所谓平行宇宙的概念,但他大概理解了,眼前这位心如玻璃般不受打击的青年只是想把自己从“会被所有人遗忘”的可能性中拉出来。
他心中的怒火满满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替代了,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感动。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理解你的心情。”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严肃,“但,‘完美’是可遇不可求的,如果太过于追求完美,太过于惧怕失去而永远选择‘最安全’的路径,就无法真正的前进,也无法真正守护任何人了。”
他擦去塞壬眼角的泪水,语气又变得温和:“你的关心我收到了,我很感激。但……也请你相信我的剑和觉悟。”
不知为何,外部的暴食司教没有追来,两人无法得知他去了什么地方,事到如今便只能更深一步,优先解决色欲司教了。
在两人来到所安装流星的广播大厅时,好像没发生预料之中的事——这里没有所谓的司教身影,只有一头盘踞在此的巨大黑龙。
那黑龙见到二人,便张开大口,吐出黑色的火焰。两人急忙躲开,墙壁被炸开了大口,而剩余的火苗还残留在碎瓦上,好像不会熄灭。
“真是不错的反应呢。”黑龙口中传来了一阵娇媚的女声:“作为碎肉来说也很不错了,是能达到玩物的等级呢。”
尤里乌斯拔剑飞闪,几道剑光割裂黑龙的坚硬鳞片,在黑龙惨叫着倒地后,两人开始寻找周围的人质。
“或许被吃掉了也有可能。”塞壬基于思维惯性而做着最坏的打算:“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就应该是常规的喊着‘羁绊’和‘友情’之类的话去干掉反派的情节了。”
“不要放弃希望。”尤里乌斯还是无法习惯他的说话方式:“只要能找到一点线索,就说明人质们还有生还的可能……”
此时二人发现了一旁虚掩着的木门,尤里乌斯拉开门后,看到了眼前的地狱景象——这原本好似是隔间什么的地方,居然堆积了数几十个有人高大小的紫色苍蝇。
仅仅是这种场面就足以让人呕吐,尤里乌斯被震惊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喂,尤尤,你怎么了?”塞壬意识到不妙:“你看到了什么?!”
此时倒在地上的黑龙却发出窃笑,好像刚才只是为了看好戏而装死一般,它的肉体扭曲着,慢慢萎缩而变成了一个人形。
一身黑色的暴露的衣装,肆意展露着小孩子一样的身材,一头金色的短发下挂着带有对什么东西的期盼的脸。对她来说,仅此而已。
“这些都是本小姐的宠物哦~没办法嘛,他们太不听话了,明明本小姐是真心实意要照顾他们,却被这样对待,实在是让我很伤心呢……”她那张脸上又摆弄出做作的可怜姿态,让塞壬感到恶心。
尤里乌斯缓过劲来,脸上展现出了些许怒意:“是你把他们,把市政厅里的人质都变成这样的?”
“啊啊,是呢,不可以吗?”那位金发女孩撑着下巴说:“本小姐辛苦守卫这里,需要点东西解闷不是很正常的吗?”
尤里乌斯用剑指她的鼻子:“那么,作为骑士,我有必要为他们主持公道了。”
她的脸上又列出玩味的笑容,反而很期待:“那你要怎么主持呢?”
大战一触即发,尤里乌斯的剑光在空中飞舞,而那位金发女孩,则靠着灵活的身姿一次次躲过了攻击。
塞壬趁机来到了那间房内,他喘着粗气,靠气流来遏制喉咙的呕吐欲望。替身寻找着能够治愈这些人质的身体,但当触碰到他们昆虫身体的一瞬间,塞壬的瞳孔塌缩了。
灵魂,他们就连灵魂也被变化,也就是说,即使把除了灵魂的所有部位全部换回人体,他们也会保留着现在非人的意识。
但若是连灵魂也一起更换,这样或许能交差,但他们也肯定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可恶……可恶……”呕吐的恶心感又被一种火辣辣的情绪代替,把塞壬的脸憋的通红。
而此时的尤里乌斯,也感到自己的剑在对方面前居然如此无力,她的身影越过了剑光,仅仅是靠拳脚就卸掉了他的发力,再一拳一拳的把他打倒,一只脚踩在他的头上。
塞壬回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这让他更加怒不可遏。
“你这个狗杂种!”塞壬怒骂着,用替身的弹簧拳直击对方面门。
而对方却侧身一跃,躲开了弹簧拳的攻击。塞壬一愣,莫非对方看得见替身?而在这种时候,自己的侧腰在没有反应到的情况下遭受了冲击。
塞壬被一脚踢翻,在地上滚了几圈,即使是快速更换掉破裂的内脏,原来的疼痛也依旧会存在。而那女孩就是在这样的间隙中,为塞壬展开了自我介绍:
“我名叫卡佩拉·艾美拉达·露格尼卡,是‘色欲’的代表。”
她特意鞠了一躬,不知是嘲讽还是什么。
“这份尊敬,我只给你哦~”
她的这番话让塞壬感到奇怪,都是敌人了怎能谈得上尊敬?再怎么看对方也不是那种会把堂堂正正的宿敌关系看的比友情还重要的迷人角色,反倒是如果有机会,会把自己也变成那些苍蝇模样的人。
塞壬来不及问对方是什么意思,毕竟他连刚才对方说的名字都记不住,在思考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替身的拳头猛烈轰击,对方却又是早就预判到了一样躲开,随后伸腿绊倒了他,又后撤两步。
“可爱,就喜欢看你笨笨的样子。”名叫卡佩拉的少女看着塞壬,脸颊上诡异的铺满了羞涩的红晕。
塞壬的脸上也同样有红晕,不过是整张脸都有。他再一次用替身猛击,但又是一样的结果,她从正面躲开,在侧面偷袭,随即快速拉开距离。
第二次,第二次相同的情况,这让塞壬不得不冷静下来。从之前对愤怒司教的战斗经验来看,有百分之千的概率,眼前的色欲司教也同样掌握他的情报。
“怎么了,不生气了嘛?”少女的脸上已经从玩味的表情变成了另一种更奇怪的……能让人不那么恶心的表情。
“向我发脾气也没关系哦,我全部会接受的。”
塞壬感觉对方好像不是在耍自己,但为什么呢?明明自己的能力被掌握了,对方却不会利用这点来更加过分的限制自己,反倒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到底想做什么?”塞壬问道。
卡佩拉变得更兴奋了,好像终于听到了这句话一样:“你,难道没有那种感觉吗?在被世界上所有人嫌弃之后,唯有一个地方能永远的接纳你……”
塞壬眼窝一黑,一边心想着“这家伙可真会找软肋”一边又无法克制的因为这句话而难过了。塞壬确实是这样的人,他一直自认为没有人会喜欢自己,因此,对于归宿的渴望也是非同寻常的。
如她所说,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地方,自己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到达那里,依赖那里,守护那里。
但是,不觉得这是什么梦话吗?
塞壬不悦的回复:“你未免太理想化了,人与人之间的接纳是多方位且多元的,我是个不受人喜欢的人,又凭什么被人接纳呢?”
“因为爱啊!”她突然爆发出疯狂的喊叫,让塞壬感到更加莫名其妙了。
“因为你就是这样想要被需要的小可怜,所以你的爱更加纯净,更加美味,更加让人怜惜啊!”她抱住自己的身体,扭得很难看,“这份爱,我好想拥有……倒不如说,它应该是独属于本小姐的才对!”
“所以!”她朝着塞壬伸出手,表情透露出激烈辛辣的占有欲:“把你的一切献给我,作为我的孩子来向我分享你的爱吧!”
塞壬这才明白她当时那句话的意思。
他收回那样的想法了,如果那种地方恶心到这种程度,哪怕一把火烧了他也不会多待一秒。
“你为什么想让我这么做,你图什么?”塞壬问道:“难不成你想让我叫你妈妈?”
“不可以吗?”卡佩拉又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明明除了我和你的小女友,已经没有人能接纳你了……”
不是,哪来的小女友啊!
塞壬被这种场面搞到语无伦次,他还在从胡乱的思绪中理顺她说的那些东西到底指代着什么。
而,卡佩拉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着:“那位半精灵,你根本不爱她吧?所以相对应的,她也不爱你,甚至对你没有任何感情咯~在她眼里,你只是个仅仅是吃残羹烂叶就会高兴的转圈的狗啊!”
“还有那个蓝发鬼族,真是的,明明只是被救了就自顾自的把你当成英雄,你自己也清楚你不是对吗?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情根本算不上接纳和爱啊。”
“还有那位人造精灵,是个可怜的小家伙呢,孤独了这么多年,碰上了同样孤独的你……但她仅仅只是想从你身上得到慰藉啊,这种脱离孤单的想法,完全就跟爱本末倒置了嘛!”
她的语气越说越狂傲,好像不可一世的把所有感情全部踩在地下,最后话题引向了自己:“只有本小姐我啊,本小姐可是对爱抱有最真挚的渴望的,你的价值,你的意义,你的一切我都会接受……因为爱啊,爱把我们连接在一起。”
“你的小女友也很喜欢你哦,如果继续跟这帮人待在一起,她肯定也会伤心的哦~所以,来做本小姐的孩子吧,本小姐一直在找很优秀但脑子不正常的孩子呢……”
“你这引战狗!”
塞壬的喊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明明是这样富有煽动性的话语,在此刻却对他没用。卡佩拉十分不明白,为什么唯独是这样的人,在此刻能对她有反对的态度。
“确实,理论上来说,把我和他人的感情放在一种极端情况下进行分析,很容易就能得到坏的结果。”塞壬的语气变得逐渐稳定:“但,毕竟这只是‘极端情况’,只要是生物,在极端情况下就会出现不稳定的行为。”
塞壬指着卡佩拉的鼻子骂道:“你这种混淆视听的行为,就是把极端情况变成常态,如果照你这么说的话,世上哪还有爱?”
“本来就没有嘛!”
“诶?”
卡佩拉张狂着抓着脸,突然把自己的胸前揉起,两团大肉出现在塞壬的视野里。
“所谓人间的爱,不过是基于在肉体的情况下产生的!呐,告诉我,你想抚摸你那个小女友的肉体对吧!即使是一瞬间,哪怕就是一瞬间,你也想对她做些非礼的事情对吧!”
“你tm……”
“就是这样啊,人与人之间的爱都是假的,都是被肉体吸引的!如果对方变成了苍蝇一样丑陋的东西,你还会像之前那样抚摸和亲吻吗?”
面对卡佩拉的连续发问,塞壬的脸又被气到通红。与卡佩拉预想的不同,这个看似十分容易被煽动的孩子对着她竖了个中指。
“你个xx。”塞壬骂道,“都说了不要把极端情况当做常态啊!但凡是丑一点胖一点的人喜欢我我都会接受,你搞个苍蝇来是几个意思?这都超出了人类的接受范围了好吗?”
卡佩拉的表情凝固了,慢慢开口问:“所以说,你是想拒绝了吗?”
“拒接什么,你还真让我叫你妈妈?”
“拒绝的话……倒也没关系呢。毕竟你的小女友也是我的女儿呢,如果本小姐因为被你拒绝而伤心过度的话,对她做什么也说不准哦。”卡佩拉擦了擦眼角,摆出很伤心的姿态。
不是,小女友是谁啊?!
塞壬在其他宇宙的混乱记忆中,或许有一些算不上小女友的女伴,不过她们都死了,按理说无法作为她的人质才对。
所以塞壬还是没想明白她说的是谁。
“本小姐真是够了,你这个装傻的蠢货!”卡佩拉突然愤怒起来:“我要把你强行抓走,你的爱是属于本小姐一人的!”
随即,她马上又消失在塞壬的眼前,随后传来的就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塞壬紧绷神经,踉跄一步险些倒下,仔细一算,刚刚她好像一脚踢在了自己后颈的位置,好在自己早就用波纹进行了部分保护,不然那一下自己就晕过去了。
“果然是这样啊,你那个看不见的伙伴不会在背后保护你。”卡佩拉又出现在附近,“貌似用了什么其他东西吗?”
塞壬愤怒的说:“有本事面对面打呀!”
对方却拉开眼皮咧嘴一笑:“蠢蛋,谁愿意跟你正面打呀,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揍不是很糟心的事吗?”
“可恶!”塞壬放出替身,尝试在身后保护自己,但依旧是老问题,【B号地球】什么都看不见。
可以预见的,塞壬总是在身后被拳打脚踢,卡佩拉的肉体素质远远超出于他,无论是视野还是动作,他都无法捕捉到卡佩拉的一丝轨迹。
但此时,一刀剑光却夹杂在两人之间,斩断了卡佩拉的一条手臂。
塞壬意识到了这道攻击的来源,兴奋地呼唤:“尤尤?!”
尤里乌斯擦着嘴角的血迹站了起来:“抱歉,我还不能在这一刻倒下。”
“切,居然还能挣扎?”但卡佩拉却咧嘴一笑,“我也确实没玩够呢。”
……
剑光环绕,却总有间隔,拳风连爆,也总有缝隙。卡佩拉就是这么在背靠背的两人的防守下持续进攻,一打二也不落下风。
不过,这种背靠背的战术确实有用,卡佩拉不敢走近塞壬的射程范围内,塞壬的背后又有尤里乌斯保护,她的进攻范围大幅度缩小了。
“尤尤,真的辛苦你了,即使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坚持。”塞壬突然冒出来了这样一句话。
尤里乌斯虽然感觉到奇怪,但也正经的回复:“这种战斗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把人质救出去才是重点。”
“这样啊……我的意思是,我刚刚突然发现,我们可以很轻松的就赢。”塞壬直接收回了替身,然后一把推开了尤里乌斯。
“什么?”尤里乌斯大喊:“你要做什么?!”
而卡佩拉见状再度袭来:“为了保护你的同伴终于愿意陪伴本小姐了吗?可惜本小姐刚刚已经被你惹生气了,必要的惩罚可不能少!”
而当对方的拳头正要触及塞壬的额头,卡佩拉眼中的脸庞却突然撕扯开来,不断变换延伸,成了一堆宽纸条。
“这,这是什么……”话音未落,她的嘴就被堵上,随即,那纸条环绕全身,把她像木乃伊一样紧紧包住!
“烦死了,真应该让你长长记性!”塞壬的五官错位的浮现在这具木乃伊上,“如出一辙啊,你身上没有‘愤怒’那家伙一样的绷带的话,那我干脆借你点好了。波纹!”
随着呼吸节奏成形,黄金色的能量遍布全身,卡佩拉先是感到皮肤开始酥麻瘙痒,随后愈来愈烈变为纯粹的疼痛和灼烧。
“哦哦哦哦哦,齁齁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哦哦哦!”
尤里乌斯提着剑赶来,看到塞壬对他示意眼神的一瞬间就知道下一刻该做什么,“如此难听的叫声,也该停下了。”
尤里乌斯连续挥剑,月弧状的刀光贯穿了卡佩拉的身体,从脚尖到头顶将她分成了几十块。
随后,塞壬也脱离了卡佩拉的身体,从纸条变回了人形。尤里乌斯称赞道:“塞壬阁下的能力真是……如此奇妙。”
然而,那些碎掉的肉块,居然在下一刻又凝聚成形,恢复成卡佩拉的完整样貌。
“什么?”塞壬惊讶道:“即使是这种程度也能自愈吗?”
“大意了,真是大意了啊……”卡佩拉抚摸着自己的身体,好像还存在着幻痛,“不过,不过真是好舒服,好舒服啊!一想到未来要成为我儿子的小可爱还为我做了按摩,我已经对以后的每一次爱抚都迫不及待了!”
她说这幅画的时候扭捏和羞涩的样子,让面前的二人都感到无比别扭。
随即,卡佩拉换了衣服面孔,凶狠的面孔:“所以啊,要把你这个碍事的骑士解决掉!本小姐没工夫陪你闹了!”
她的右手突然膨胀且剧烈变化,成了一条巨大的蛇头:“我的权能可是能随意变换的,无论是什么样的魔兽都可以哦。”
尤里乌斯正要反击,却被塞壬挡住:“尤尤,已经没事了,我们只需要站在原地就可以。”
“塞壬阁下,这是为何……”
话音刚落,蛇头就凶猛袭来。不过却以一个极度偏离的角度砸在了后面的墙上。
卡佩拉没意识到什么,把另一只手变成影狮子头的样子也发射出去,但却是同样的结果——方向完全偏移,影狮子头砸在了地上。
“这,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她好像没意识到的是,她的腿完全不能移动,一旦挪动半步就会找不到落脚点。她因此摔倒,四肢不调,“为什么,为什么我会……”
塞壬此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被捏成纸团的书页:“尤尤,刚才缠着她的时候,我本来想一劳永逸的抽出她的意识,让她永远睡着来着。”
“但是找了半天,这家伙貌似因为权能的存在而找不到意识或心智的位置。我没办法,所以退而求其次,抽出了她的【小脑】。”
尤里乌斯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塞壬阁下,那小脑是什么……”
“是个器官,掌握肢体协调的器官。”塞壬把纸团塞回兜里:“因为我是从概念上抽出了它,所以那家伙的身体机能无法意识到失去了小脑,也不可能用权能再给自己长一个了,她现在已经无法伤到我们半分。”
“在说什么叽里咕噜的怪话,去死,去死!”卡佩拉此时十分暴怒,身体爆出无数的奇怪魔兽肢体大肆破坏,在整个大厅内疯狂破坏。
两人被一道蛇尾扫中,飞出了市政厅。而或许是当时的某种预告的钟声没有被两人听见,他们惊讶的发现,外面居然已经被洪流所淹没。
“这些水是哪来的?”塞壬正奇怪着,被尤里乌斯一把拉住。他把剑插在墙内所以能勉强固定在上面。
“抓紧了!”尤里乌斯还在坚持着,但是塞壬却不太想握住他的手。
“你,你都没劲了还逞强……”塞壬已经感受到,尤里乌斯因为战斗的损耗,现在只是硬撑。
虽然还没到这么绝望的地步,但塞壬此时觉得,比起尤里乌斯只能用这把剑当做救命稻草来看,自己的后路明显更多。
“尤尤,加油。”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尤里乌斯没明白塞壬要做什么,直到塞壬松开了手。
“别给你主子丢份。”
塞壬直接任由自己的身体落入水中,在这淹没的瞬间,他心中想,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让尤里乌斯活着回去肯定是最好的做法吧。而至于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了。
毕竟仔细想想,好像能完全接受自己的地方,也就是那个‘色欲’的怀抱了吧。
虽然那地方恶心的令人想吐就是了。